第八章 自我和解
“振作点!”
耳畔的声音……是W?
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僵硬的喉咙才勉强挤出一个音节:“什……”
“我说——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W猛地撒开了钳在我肩头的手。
骤然的失力让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原本模糊扭曲的世界,光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调教,色彩从浑浊的油彩一点点沉淀、剥离,显露出熟悉的轮廓和清晰的线条。
视野里那片刺目的、象征着W的红,也终于沉淀下来,还原成他胸口那枚真实的、带着水珠的含苞玫瑰。
W的目光牢牢锁住我逐渐恢复焦距的双眼,那惯常的玩世不恭彻底敛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凝滞在眼底流淌:“好好想想……你到底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指间那截几乎燃尽的烟蒂狠狠掼在地上,锃亮的靴底随即以一种异常决绝的姿态碾了上去,反复,再反复,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火星连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同彻底碾碎。
……
他碾灭烟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感
“……希格斯玻色子,没剩多少了。我再在这儿耗下去,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他再次抬手,像往常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这一次,那动作里却裹挟着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滞重,缓慢得如同永别的抚慰。
“我得走了。”
他吐出这句话,目光却并未移开
“只靠医生一个人撑着那台老爷机……太难为他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避难所初建时的画面——那片深埋于地下数千米、伪装成废弃工厂和荒田的方舟
记忆里,我刚从坍塌的城市中逃出去,浑身是伤,惊魂未定地一头撞进这片避难所时,资源的匮乏已然催生出最原始的暴戾。
一场争夺就在我眼前爆发,如同野兽撕咬一般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竟冲了上去,用一套近乎天真的“公平分配”方案试图让争夺停息
也许是残存的秩序本能尚在喘息,又或是那头破血流的对峙双方也需要一个不丢面子的台阶,冲突竟离奇地偃旗息鼓
正是那个莽撞的瞬间,让我结识了W——这个在最早一批幸存者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后来,并肩维系着黑暗地下脆弱的秩序;再后来,在W沉默的首肯和众人疲惫却信任的目光中,我接过了那枚沉重的所长徽章……
那些在绝望深渊边缘互相拉扯、在永恒的黑暗中借彼此体温取暖的日子,此刻无比清晰地撞击着神经,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当我终于从恍惚中挣脱,猛地抬起头时,W的身影已不在身旁。
目光慌乱地在放学的人潮中急扫,终于在夕阳熔金般的光线尽头,捕捉到他即将隐入光晕的背影。
仿佛是某种铭刻在骨子里的默契感应,他的脚步倏然顿住,缓缓转过身
人影憧憧之外,他抬起手,朝着我的方向,用力地、幅度极大地挥动了一下
那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欠揍却无比可靠的、混杂着鼓励与嘱托的笑容,在他脸上最后一次清晰浮现
随即,那笑容连同他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远处那片吞噬一切的、微弱而决绝的光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