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交谈

从图书馆那次偶遇后，接连好几天我都有些坐立不安

每天走进教室，余光总会不自觉地扫向她的座位

有时恰好对上她抬头看向讲台的目光，我便仓促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般低头看向地面

心跳得厉害，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我这几日的反常

再去图书馆，是隔了一周的午后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清晰的光束

这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隐匿自己，只是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学生，在哲学类的书架前驻足

手指拂过书脊，最终停在《存在与虚无》上

将它抽出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自己动作里刻意维持的平静

书有些沉，封面是冷静的深蓝色

我靠在书架边，翻开书页，视线却越过书的上缘，悄然投向不远处的古典文学区

她果然在那里

和记忆中一样，她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位置，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滑过，然后停在了《小王子》那本书前

她将它取下来，动作很轻

我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我上次仓促间没有将书完全放平整，留下了不易察觉的痕迹

她微微侧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低下头，开始翻阅我立刻收回目光，将脸埋进手中的书里

萨特的文字确实比少年时期读来更具冲击力，或许真如我所想，是这些年经历的重量，让我能略微读懂其中的沉郁与思辨了

正沉浸在与文本的对话中，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畔响起

“你也喜欢看书吗？”

我浑身一僵，险些没拿住手里的书

猛地转过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怀里依旧抱着那本《小王子》

她微微歪着头，晨星般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好奇，安静地等着我的回答

午后的光线勾勒着她脸颊柔软的轮廓

“啊……应该算是吧，”

喉咙有些发紧

“偶尔会看看”

她举起手中的《小王子》，书页恰好停在我写下感想的最后一页

“‘用心而非占有’……”她轻声念出那句话，然后抬眼看向我，目光清亮，“你觉得，这样的玫瑰，最终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片刻，一丝苦笑难以抑制地浮上嘴角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给不出答案”我顿了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确定些

“但现在，我想……她会的”

“那这本书呢？”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存在与虚无》上，语气自然地转开，却又像带着更深的探询

“如果真如书里所说，‘存在先于本质’，那一个人的过去，能定义他的全部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是如此尖锐，仿佛穿透了层层伪装，直抵我所有混乱与愧疚的根源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收紧

“应该……不能吧”

我努力让声线保持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像静谧的湖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

“《小王子》最后一页的这句话，”她将书页转向我，指尖轻点着那句话，

“是你写的，对吗？”

“应该是吧……”

我只能这样含糊其辞地回答

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如同微风拂过湖面

“其实我觉得，有些人就像小王子，明明很在意他的玫瑰，却选择远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又像是在试探，“或许……他们是害怕靠得太近，自己的刺反而会伤到它？”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话语里的暗示，是她无心的感慨，还是……某种敏锐的察觉？

“也许……是吧”

我只能给出这样一个含糊的回答，脑中已是一片混沌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暂且满意的答案

“下周的这个时候，”她抱着书，向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我大概还会来还书。”

说完，她转身汇入书架间的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独自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发梢淡淡的清香

我缓缓靠在书架上，试图理清方才那段对话里信息

她远比记忆中那个善良开朗的班长形象……要复杂得多，也敏锐得多

这种意料之外的交谈，让我在无所适从之余，竟感到一种莫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