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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遗愿清单

共 14 章

遗愿清单 - 秦三见

正在阅读 · 第5章

第5章

我说:“累倒不至于,就是昨晚没睡好,这会儿有点困了。”

“咱们过去得好一阵子,要不你先睡会。”

蹦极的地方离市区很远,开车少说一个半小时。

但我有点舍不得睡,这条路是我第一次走,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初秋的时节,道路两旁的景色还挺美,这么难得的机会,我还是想看看。

“没事。”我说,“咱俩聊聊天我就不困了。”

“行。”

李乘答应得痛快,但其实我们俩好像都不知道应该聊什么。

我怕气氛尴尬,也怕错过了跟他聊天的机会,于是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话题。、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李乘似乎很意外,没想到我会这种时候突然跟他说这样的事。

密闭的小空间独处,聊这样的问题,很容易陷入僵局。

但我就是想聊。

“不太清楚。”

我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打开个小缝隙,让风能吹进来。

初秋的风还没那么凉,刚好让人神清气爽。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让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踏实安心的那个。”我说,“可能这话听起来有点肉麻,但你给我的感觉特温柔特体贴,浑身都散发着救世主的光芒。你那种神圣的气质,特吸引我。”

李乘明显愣住了,然后在我自嘲般的笑声中缓缓回了神,还把歌曲切换到了下一首。

我看出他的不自在,解释说:“当然了,我知道,这都是我单方面的感觉。”

这个时候我也能感受到李乘传递过来的信息,在他看来,真实的他跟我所看到的他是大有不同的。

李乘又好久没说话,我把天给聊死了。

但在我又一次昏昏欲睡时,李乘开了口:“我没那么好。”

“你好不好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哈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没谁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熟的人请假来蹦极。”

他又不吭声了。

李乘的属性里,可能还有“闷葫芦”这一项。

我们后来一直到目的地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这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别扭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当我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因为是工作日,这地方人不多。

李乘提前预约好,我们到了就有工作人员接待。

这时候我才知道,李乘竟然还是这里的会员,这家伙还真的有点冒险精神。

李乘说:“不介意和我一起跳吧?”

我当然是不介意的。不仅不介意,还很得意。

我们做好准备工作,来到高塔之上。

几十米的高度,我闭着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今天天气好到我甚至看不见一朵云,只有蓝天,只有微风。

我笑着说:“想到那句台词……”

李乘很快就接上了话:“You jump,I jump.”

我们俩看着对方大笑,那一刻我觉得,就算不真的了解他也没什么,起码我对他的好感是真的,他来带我冒险也是真的。

人间的事不就这样,真真假假,计较那么多有什么必要。

当我跟李乘相拥着跳下,一瞬间的工夫,我什么都想不了了。

耳边是风,是我失控的叫声。

在他紧紧抱着我一起坠落时,我觉得自己正在提前感受死亡,那种一切皆空一切都不再可控的感觉异常明显。

但这种陌生又惊险的体验又让我觉得是死也是重生。

我确认,我拥有了一场浪漫的告别式。

这一刻我是很感激李乘的。

友情提示:有心脑疾病的不能蹦极,这是小说,丁迩有主角光环。

第15章

我很明白为什么这二十几年来我都竭尽所能地循规蹈矩,因为我很恐惧失控的感觉。

我总是希望自己能规划好一切,希望一切尽在掌握。

可是,命运教会我一个道理:人生从来都不是可控的。

我用潇洒的表演去掩饰自己的慌张,就好像我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害怕了。

但其实我很清楚,现在的我就像从前被我劝说的长辈们一样——讳疾忌医。

只要不去检查,身体就没有任何病症。

只要不去治疗,就没有治疗失败的可能。

当我被风裹着,被李乘抱着,先是眩晕惶恐,之后是突如其来的豁然。

往下坠的时候,我好像在进行一场冲向地心的冒险,一切都失控了,我能抓住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

李乘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感受身体是如何脱离正确轨道的。

我不是我,人飘在半空中,而心中有什么被打开了。

当我颤抖着被接应到皮筏艇上时,灵魂好像还被挂在半空中没反应过来,而我依旧死死地抓着李乘不放,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回到陆地上,李乘关切地问我:“还好吗?”

我想点头,但头还没动就已经跑去一边呕吐起来。

可能我这样把李乘给吓着了,他特慌,一边照顾我一边懊恼自己不该带我来。

“可别这么说。”等我稍微缓过来一点,坐在一边,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的水,然后说,“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我笑着看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别人抱得这么紧过。”

我又厚颜无耻地骚扰着李乘。

他倒也不气恼,果真好脾气好性格,让我都有点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了。

他坐到了我旁边,我们俩就在这里安静地看了会儿风景。

李乘选的这个地方我很喜欢,青山绿水的,我都不知道我们这座城市周边有这样的好地方。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我活着的二十几年里,见过的人事物都非常有限,连这么近的风景都不知道。

就这一瞬间吧,我觉得稍微有点遗憾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能让自己想这些。

我说:“为什么突然想到叫我来蹦极?”

我赶紧找话题跟他聊,免得自己陷入奇怪的思想旋涡里。

“我觉得蹦极是一种很能唤醒人自我意识的运动。”李乘说,“有时候我们被生活磨得像行尸走肉,朝九晚五地工作着,成了一个符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在蹦极的时候,我能找回自己。”

我看向他,盯着他打量:“现在找回了吗?”

李乘冲我笑了一下:“差不多吧。”

“给我形容一下,你找回来的那个李乘是什么样?”

他迟疑了一下,我想我可能冒犯到了他。

“没事,不说也行,我们都得有点秘密。”

“很矛盾。”他突然说。

“啊?”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突然拿着拍立得过来,趁我们不注意,拍了张照片给我们。

李乘经常来蹦极,跟这里的人都混熟了。

“新买的,拿你们练练手。”工作人员把相片给我们,我接过来时画面还没有显现。

那人给了我们照片就走了,这地儿又剩下我跟李乘两个人。

刚刚的话题被打断,我也没再继续追问了。

我和李乘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靠得很近,等待拍立得的画面出现。

拍立得这种相机真的很有意思,它记录下某一个瞬间,然后让人耐着性子在这一刻缓缓地回味人生的前一个定格。

这倒是比数码相机跟手机都有趣味也更有意义。

我们俩静静地等着,然后一起见证刚刚那个瞬间重现在眼前。

我乱七八糟的白毛胡乱支棱着,实在不怎么美观,但李乘还是很帅,而且照片里面,他刚好在看着我。

我说:“这照片你留着还是我留着?”

我挺想要的,但就算我留下,最后也只能跟其他的遗物一起跟我长眠地下。

怪可惜的。

于是,我把它塞进了李乘的手里:“还是你拿着吧,放我这儿没几天就弄丢了。”

他说好,然后就真的一直用手拿着,直到我们打算启程回去,上车后他把它放在了车里的钱包中。

现在都没什么人用钱包了,李乘也只是用它装证件,然后放在车上。

我突然想,会不会多年后的某天,李乘要换车了,那时候突然找到这个钱包,打开看到了它。

那会儿我肯定已经死了,但他应该还能勉强记得我名字。

毕竟,像我这么冒失地蹿到他面前对他说喜欢的人,总归是能给他留下些许记忆的。

第16章

我发现,最勇敢坚强值得敬畏的是那种可以冷眼旁观人生苦难的人,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冷漠,也过分理性克制,但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生活家。

我在试图成为那样的人,尽管稍微有点难。

我跟李乘返程的路上没忍住,让他停车,我抱着树根又吐了,吐完之后还有短暂的眩晕和失明。

李乘吓坏了,不管我怎么解释“这很正常”,他都毫不犹豫地把我带医院去了。

李乘说:“一开始我以为你骗我。”

“啊?”我晕晕乎乎地靠在副驾驶座位上,手死死抓着安全带。

他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那天你突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跟我说你喜欢我,还说你得了癌症。”

我费劲地睁眼看他:“你不信啊?”

“我觉得你要么是跟人打赌输了,来做大冒险。”他说,“要么,故意耍我。”

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在李乘看来会是这样的。

“在你心里我就是个骗子啊?”我问。

他笑了,笑得跟往常不太一样,我觉得他好像终于在我面前稍微放松一些了。

我猜测,是因为他刚蹦极完,正会儿正处于“找回了自己”的阶段。

“你既然这么想,那当时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李乘还是笑,没说话。

“你要是不说,我就当是因为你也喜欢我。”现在,没谁比我脸皮更厚了。

“你这会儿觉得好点了?”李乘在转移话题上,功力了得,“不晕了?”

“还行吧,所以你真不用带我去医院。”

李乘压根不听我的,他说:“去一趟吧,也算是向我证明,你的确没糊弄我。”

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李乘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我们俩之后再没说话,各怀心事往市区赶。

我还是很难受,也明白,其实我不应该来蹦极。

果然,我们俩到了医院,说了今天的行程,周医生劈头盖脸就给我一顿骂。

“你小子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可以算是被周医生看着长大的,我们两家一直都是邻居。在我的记忆里,他始终都是温和儒雅又心胸宽厚的好医生,我当初学医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当然了,我比不了他,我还真不是什么好医生,连博士论文都没写完呢。

李乘在旁边听着,可能于心不忍,主动认错。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带他去的。”

“你小子谁啊?”周医生很少发这么大火,“他是病人你知不知道?”

周医生气得看起来血压飙升,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赶紧给我老老实实治疗,别整天还没死呢就往死里作。”

他骂完我,这才注意到我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白毛。

他扒拉了一下我头发:“什么玩意!”

我看着他大笑了起来。

周医生让我滚去拍片子,我领命,带着李乘从他诊室出来了。

李乘很严肃地问我:“你真的准备放弃治疗?”

“我没跟你说过吗?”

他脸色变得很难看,估计之前一直以为我在拿他寻开心。

我满不在乎地往前走,片子都不想拍了,拍完难免又要被周医生骂一顿。

结果,李乘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特别用力,我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你明明就怕死,为什么不试一下?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我试图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他再这么下去,我没因为癌症死了,先被他给捏死了。

“丁迩。”

“哎。”我说,“你先放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啊。”

“万一呢!”他眼睛都红了,当我抬头看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就有些懵了。

我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之后想起来了,或许是因为他爸妈。

他爸妈也是癌症去世的,这对于他来说,一定是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你爸妈?”

他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跟我爸妈有什么关系?”李乘语气强硬,跟平时看到的他很不一样。

他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去哪了我不知道,但你现在就站在这儿,你还有机会。”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有个屁的机会。”

“你他妈还有机会。”李乘真的急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但看他这样,我竟然很想笑。

如果我们在拍偶像剧,我一定会对他说:那好啊,你吻我一下我就接受治疗。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偶像剧,我也从来没有主角命。

我发了狠抽出了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他妈可真怂啊。

第17章

我从不喜欢跟人争执,也从不听人劝。

小时候我妈就说,我这人看着是个软柿子,其实执拗得很,谁都捏不动。

以前我因为她的这个说法还挺得意的,但我现在发现,也不是谁都捏不动我,脑袋里面长的这个东西不是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都快把我拿捏死了。

跟李乘在医院闹了别扭,我逃兵似的溜了,脑子乱哄哄的,出了医院大门不管不顾就跳上了一辆公交车。

医院门口永远人潮涌动,经过医院的公交车也永远拥挤。

很多人手上都提着药袋子,要么就是刚拍完的片子。

我手紧抓着吊环,免得自己在司机大哥急刹车时被甩出去。

公交车关了门,司机一边不耐烦地吼让大家往里走,一边准备开车离开这闹哄哄的地段。

在它缓慢启动时,我看见李乘从门诊大楼走了出来,他似乎有些茫然,四处都找不到我。

也可能没找我。

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我跟李乘闹的这一场,悲哀中还有点好笑。

两个说到底根本不熟悉的人非要试图改变彼此的命运,我们俩都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

我发现最近我脑子里的肿瘤可能没怎么长,但我脑子确实越来越不正常了——精神出问题了。

每天东想西想,就是不想正事儿。

公交车载着我离开了医院这个是非之地,我的目光一直落在李乘身上。

他是真挺帅的,气质特出众的那种帅。

人潮汹涌之中,我不用特意寻找就能一眼看到他。

我看见他始终站在那里,被来往的人推搡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我坐的车拐弯了,我跟他的世界彻底被切断了。

看不见李乘的瞬间,我失落了一下,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住了很久的房子被搬空了。

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在意我的人是不是也会经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