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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愿清单

共 14 章

遗愿清单 - 秦三见

正在阅读 · 第11章

第11章

我发现这人很容易恃宠而骄,以前我都不敢这么对待李乘,整天得想办法哄着,哄骗对方跟我谈个恋爱。

但最近我可能是觉得李乘对我有点好,我俩多多少少算是在暧昧,我就开始作妖了。

“你还跟我谈恋爱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李乘像是被空气噎着了,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现在的形象肯定非常滑稽,问这话有点不自量力,但我相信李乘不是那种纸看脸的人,他很注重内在,而我恰好是博士。

李乘好一会儿才回应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奇怪啊。”我虽然脑袋被开了个洞,但转得依旧快,我说,“你之前说不喜欢我,不想跟我谈恋爱,但是呢,你陪我吃饭,带我蹦极,约我纹身,还和我接吻。”

李乘轻咳了一声,他的尴尬被我敏锐地捕捉了。

我继续说:“我做手术你陪着,我术后治疗你也陪着。不光陪着我,我爸妈陪床的饭菜你都给准备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都这样了,你还不给我名分。”

我多会装可怜啊,李乘肯定受不了这套。

没想到,他说的是:“不是我不给你名分,有些事我不想太草率。”

他说:“我们不了解对方。”

“那没问题啊。”我说,“你回去写个自我介绍PPT,下周交给我,我出院以后写个自我剖析的论文给你,这不就完事儿了。”

职场人,PPT。

读博人,写论文。

完美。

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李乘一下就笑了出来:“你怎么那么有意思?”

“我都这么有意思了,你还不和我谈恋爱。”说到这里,我突然说,“你该不会真结婚了吧?”

“哪能。”

“那就好。”我如释重负,“骗婚该死。”

“别把死不死的挂嘴边,吃点东西吧。”李乘又带了饭来,比我妈还周到。

当然,我妈最近当甩手掌柜,有了李乘这个每天定时送饭的“外卖小哥”,她只操心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术后治疗比手术还遭罪,手术只是被推进去的时候紧张害怕,但术后的治疗我觉得快要了我的命。

其实不是很有胃口,但我给李乘面子,勉强吃了点。

我说:“等我好了,咱俩还去蹦极。”

“行。”

“还得纹身呢。”

“对。”

“哎,你给我设计的什么纹身图案啊?”

他看看我,还打算保密。

“你这人嘴巴真的太严了。”我吐槽,“要不是我逼着你问,你都不会说喜欢我。”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

“刚刚。”我说,“你把刚说完的那句话拆拆,里面是不是有‘喜欢你’三个字?”

李乘看着我笑得不行,想说什么但又拿我无可奈何。

我跟他说:“我还想见李除。”

“什么?”

“你最近把他藏起来了,我都想他了。”有时候我难受得睡不着觉,就开始胡思乱想。

我一直都记得李乘的话,记得他说自己用蹦极的短暂时间寻找自己。

我很想知道,他所寻找的那个自己,究竟是白天的他,还是夜晚的他。

哪一面才是更贴近真实李乘的?

或者说,他更倾向于承认哪一面?

李乘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问我说:“你不讨厌那样的人?”

一句话,李乘暴露了。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避而远之,但是你的话,帅爆了。”

我不知道李乘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它听起来太像刻意为之的肉麻情话,可是,我是发自真心的,我被李乘勾得都不想死了啊!

第34章

病房里没人的时候我就思考人生。

以前我有同学上课走神,被老师叫起来教训,老师问他想什么呢,他说自己在思考人生。

那会儿我们就笑,看戏似的。

老师说他:“你才多大?人都没生过,能思考出什么人生来?”

我们听了继续笑。

后来长大了,不再“唯老师论”,觉得老师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有些人一辈子没生过人,也不影响人家成为哲学家。

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生人是不可能了,但我刚重生,躺在病床上进行“李乘”这个课题的研究。

我不停地去琢磨李乘这个人,反复回忆他说过的话和一些举动跟细微的表情。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李乘的骨子里有一种很难被外人发现的敏感和自卑。

这事儿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天方夜谭,他长那么帅,赚得也不少,平日里相处看得出他家教修养都很好,这要是真放到相亲市场上去,那得特抢手。

没人会相信,这样的男人会自卑。

但我察觉了,因为我一颗心都塞李乘口袋里了,天天跟着他,观察他。

李乘对自己有一种不确定,或者说是“身份的焦虑”。他很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在意他在别人眼里是怎么样的形象。

他很追求完美,但又觉得自己永远达不到完美。

所以他痛苦纠结,焦虑不安。

我想起李乘说他在蹦极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寻找到“自我”,他只有在天地之间,自由下落,别人都恐慌于失控时,他才觉得踏实。

这是他的特殊性,也是我需要解开的谜。

解开了,他就是我的了。

我想,在追求李乘的道路上,我首先需要做的并不是让他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喜欢他的哪一面,而是不管什么样的他都值得被人喜欢。

我,丁迩,真是任重道远啊!

任重道远的我本人,在李乘来看我的时候,尽管身体抱恙但还是贴心地跟他聊天。

我说:“帅哥,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李乘似乎并不是很想听,但看我病态可怜,也只能忍了。

我说:“你应该也感觉得到,我其实是个特没出息的人。”

“没有。”李乘搬来椅子,坐在我病床边,“你很厉害。”

我不敢笑得太大声,一怕扰民,二怕招来医生。

“谢谢你的恭维,不过我自己什么样心里可清楚。”我跟他说,“当初冒失地跑去跟你告白,这可能是我做的第一件完全为自己考虑的事。”

李乘仰头看了一眼我的点滴瓶。

“因为我一直心里有愧疚。”

他看向我,问我:“愧疚?为什么?”

“因为我是同性恋。”我十分坦然地对他说,“十岁出头就发现自己喜欢男生,那时候我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都是,这是不对的。”

“我从小就是在别人的夸奖中长大的,我爸妈都因为我特别骄傲。我习惯了被称赞,当我发现自己犯了错误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特别害怕。”我一点都没撒谎,这不是为了跟李乘有深入的交流而编出来的故事。

我说:“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开口说话,不敢直视我爸妈,走到哪儿都觉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但其实除了我自己之外,根本没人知道我喜欢男生。”

我笑了:“就做贼心虚么。”

现在的我已经很清楚,这并没什么该心虚的,有些事情是我无力改变的,是上天赋予我的,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个道理。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爸妈,一想到他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多受伤,想到别人知道后会如何嘲笑我和我爸妈,我就觉得天都塌了。”我对李乘说,“对于一个十岁出头,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很容易走进死胡同。”

他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虽然后来我逐渐尝试着打开自己,也学会了像别人一样生活学习,但心里的疙瘩始终都在,我甚至在大学时期因为这个看过心理医生。”我冲他傻乐,“但是刚跟心理医生打了个招呼我就跑了,因为我对他也不信任,总觉得只要我把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那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了。我害怕。”

李乘抬头看我,四目相对的时候,我开始确认,现在的他正处于和我一样的状况中。

我们有着相同的困扰,都深陷身份的焦虑中。

第35章

教育这件事,是一门学问。

我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且觊觎李乘许久的人,决定对他实施“言传身教”,让他知道,一个优秀的青年是如何逃脱身份焦虑的。

我希望聪明如他,能好好向我学习。

我一点都不羞于在李乘面前暴露自己的缺点,或许以前会,但现在绝对不会。

我说:“我以前总是想不开,觉得不会有人比我面临的问题更棘手。家里催婚,导师、领导给介绍对象,亲戚朋友逢年过节一见面,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有对象了没?”

想起这事儿我其实还心有余悸,那感觉太难受了。

我自诩是好脾气的人,可经常被这么问,好多次都差点发了火——别说我是同性恋,根本没法如他们所愿结婚生子,就算我是个普通的异性恋,没遇到自己喜欢的人,隔三差五被这么“关怀”也受不了啊!

我说:“有一次我被逼得急了,大过年的从我爷爷家跑出去,到了附近24小时便利店。”

我故意问他:“你猜我干嘛去了?”

“喝酒?”

我笑得不行,差点把脑袋笑掉。

“差不多吧,我喝可乐去了。”我说,“不是说了么,我这人特怂,胆小怕事,我轻易不敢喝酒,怕喝多了发生什么我控制不了的事。”

李乘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我表示理解还是对我表示赞同。

“那天我实在太难受了,但又不敢喝酒,于是买了十罐可口可乐和一罐百事可乐,喝得我肚皮差点爆开。”

李乘笑出了声。

“是不是觉得我还挺可爱的?”

“你一直都挺可爱的。”

“也就你这么说。”我说,“不对。”

我冲他挤眉弄眼:“我就在你面前可爱。”

他无奈地看着我笑,点头说“好”。

“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借可乐消愁的结果就是我后来三年都没再喝一口可乐。”我说,“不过我那天想通了一个道理,我不能再总是讨好别人了,我也应该适当地发表我对自己人生的看法。”

我告诉李乘,那天我胀着肚皮回了爷爷家,向所有人宣布,在契机合适之前,我是不会谈恋爱的。

我所说的“契机”是遇到一个让我不再畏惧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人,然而我妈却问我:“那你博士论文到底什么时候写完啊?”

这是我亲妈,她以为我不谈恋爱只是因为被学业压迫。

说完这些,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没话说了,是因为我叭叭地说累了。

护士过来说要推我去放疗,我心里咯噔一下,对李乘说:“哎,你改天给我买个假发吧。”

我真挺怕放疗的,最近因为它,我失眠,还浑身骨头疼,不过这些我觉得忍一忍可能也就过去了,但脱发真的伤我太深了。

我特怕以后头发长不出来。

李乘捏了捏我的手:“行。”

他答应得痛快,稍微缓解了一点点我对放疗的恐惧。

我妈跟着周医生一起来看我,他俩凑一块儿聊着什么,估计还是我这病。

之后我去放疗,脑子里还一直在想关于我跟李乘的事。

都说人生除了生死无大事,我在每一次的生死关头都还想着李乘这个男人,由此可见,我对他是真爱。

如果说当初只是一时冲动,那现在我是动了真感情的。

我得怎么做才能让李乘知道,不管是哪一面的他都很容易被人爱上呢?

我觉得,这题可比我写论文难多了。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我能顺利博士毕业了。

谢谢李乘给我的勇气,让我可以直面惨淡的人生。

每一次放疗的过程都不算太长,但对于我们病人来说很煎熬。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有罪,法律会制裁我,再不济,让我去写论文,但别再让我遭这种罪了。

这次放疗结束后我又吐了个昏天黑地,没见着李乘,觉得庆幸,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吐完之后也没觉得舒服,躺在病床上抱怨人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乘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袋子。

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听见我妈问他这是干嘛去了。

李乘笑着看向我:“我以为你睡着了。”

他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三顶假发。

我突然就很想哭,然后我就真哭了。

第36章

放疗的日子里,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点割裂。

事实上,这样的治疗对于我来说是有点难以承受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遭受了相当程度的……折磨。

可是,我也能感受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我往正常人的世界里拉。

我面对李乘的时候,详尽办法消除他关于身份的焦虑,可在他看不见我的时候,我自己其实也很煎熬。

他买给我的三顶假发,让我痛哭流涕,把在场的人都给吓着了。

我妈说:“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乘紧锁眉头,问我说:“要不要我叫医生?”

从决定手术开始到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没哭过,再痛苦都咬牙坚持,不过就是不希望他们为了我担心。

我自己也怕,怕一哭就丧气了,好运就走了。

可是这一瞬间我没忍住,其实我还是那个挺胆小怕事又脆弱敏感还写不出论文的我。

我并没有因为生了一场病有太大的改变。

只是我说:“没事,就觉得人家这个发质可真好。”

李乘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当下没说话,直到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才开了口:“等出院了,你的头发也会慢慢长回来。”

现在,我像个秃头小和尚,而且我一点都不确定我的头发到底还能不能长出来。

我说:“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李乘说得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就笑了,长长地舒了口气:“行吧,那我信你一回。”

我意味深长地看李乘,突然灵机一动,对他说:“如果我以后头发真长不出来了,那除了我是同性恋这事之外,我还得再多跟自己和解一件事。活着可真累。”

他正在给我剥橘子,听见我这么说,抬眼看了看我。

“活着不是挺好的?”李乘说,“你说的。”

我装傻:“我说过吗?”

“嗯。”

“那你觉得活着到底好不好?”我问他,“你觉得怎么活着才算没亏待自己?”

李乘一口气剥了三个橘子给我,对我这个病人带来了严重的压力。

他剥完橘子才和我说:“不知道。”

我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因为如果他能回答,他就不会活得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