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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遗愿清单

共 14 章

遗愿清单 - 秦三见

正在阅读 · 第12章

第12章

“我最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告诉他,“每一个时代对人们都有或多或少的主流约束,我们被教育要温顺、要随大流、要在各个领域成为被人瞩目的优秀的人。可是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也可以不要温顺,可以特立独行,可以只做快乐平凡的小人物。时代和周围的人都推着我们往前走,让我们没有时间好好关照自己,以为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就是我们想要的,这可真是天大的误解。”

李乘塞了一瓣橘子在我嘴里。

“你要是想堵住我的嘴,用橘子可不行。”我说,“得用你自己的嘴唇。”

他笑笑,没搭理我。

“我以前就是太想讨好别人了,想让别人因为我开心,可是我都没尊重过自己。”我说,“更可怕的是,我竟然因为自己可能达不到别人的期待,或者自己的真实状况跟别人的预期不符,焦虑到恨不得抹杀掉自己真实的一面。”

我张嘴,又要了一瓣橘子吃。

吃完,我说:“我怎么那么缺心眼啊。”

“丁迩。”

“哎。”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手里还拿着橘子,眼睛看向了窗外。

我安静地等着他,期待他接下来的每一句。

“我并没有真的想去讨好每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想让我讨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他,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我只是没办法原谅自己,所以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对他们的亏欠。”

“你是说你爸妈吗?”我能感受到李乘有多在乎他爸妈,否则也不会把关于他们的记忆纹在自己身体上。

“我和你的焦虑感并不相同,我的问题可能这一生都没办法解决。”李乘看向我,对我说,“因为只有他们就像我人生的法官,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宣判我是终身监禁还是当庭释放。他们不在了,我只能戴着手铐一直站在那里等,你能明白吗?”

第37章

其实我不太懂的。

李乘跟他父母之间一定有什么我还尚未了解的心结,否则他大可不必这样。

他明明对我说过,父母都是癌症去世,那么,在他们去世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我看了李乘一会儿,很想继续问下去,但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继续聊太多,好像还没说上几句就睡了过去。

在我睡着前,隐约记得李乘说:“我也曾经写过遗书的。”

我这一觉睡得有点久,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妈在跟我爸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玩五子棋,我没看见李乘。

我醒过来的时候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爸妈像小孩子似的沉浸在小游戏里,这是我几乎没见过的关于他们的那面。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不只是我跟李乘,每一个人都是多面的,只不过有的人,比如李乘,反差过大让人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我看了他们没一会儿,我妈转过来看我,她惊讶:“什么时候醒的?饿不饿?”

我笑:“你俩这局谁赢了?”

我妈特骄傲:“我都赢他一下午了。”

她让我爸收拾五子棋,自己过来坐到我身边。

她握我的手:“冰凉呢。”

“饿的吧。”我胡诌。

我妈说去给我买饭,我爸出门扔垃圾,病房就剩下我自己。

很奇怪,那天之后,一直到我出院,我都没有再见到李乘。

他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妈也觉得奇怪:“这几天都没见到你那个朋友呢。”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是不是我那天说那些话,冒犯到了李乘。

每个人都有外人不能触摸的地带,可能我太激进,让他感到不适了。

很想见他,也有点担心他。

尤其是他对我说他写过遗书——应该是说过的吧。

可是我没有联系他,每天都努力放疗,也努力克制自己找他的欲望。

李乘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玩失踪的人,他不再见我一定有他的理由。

如果他觉得被冒犯了,等出院,我亲自去道歉。

如果他觉得自己情绪不佳需要调整,那我就给他安静的时间和空间。

我跟李乘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可是有些人就是很奇怪,哪怕认识一天,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记忆。

李乘的样子总在我心尖上飘,飘得我抓心挠肝,忐忑不安。

我出院那天一早,给李乘发了条消息,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告诉他我出院了。

我爸去给我办出院手续,我妈忙前忙后收拾东西。

我坐在凳子上,发了会儿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突然发现我妈在哭。

“怎么了这是?”我过去抱她,“这是舍不得我出院?住出感情了?”

我妈撇撇嘴,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我这是后怕。”

她说:“我的小兔崽子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我抱着她笑,其实自己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我到底算不算把这条命捡回来了,其实还说不好,医生只是说目前还不错,让我滚回去心态积极乐观地好好生活,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依旧不排除以后复发的可能。

可能一年,可能五年,也可能十年。

它始终是个存在于我生命中的隐患,像是我身体里的定时炸弹。

但我现在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从人生的“新手村”顺利进阶,以前看不开的,现在都不那么在乎了。

每个人都会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有所成长,只不过我的成长经历有点太惊心动魄了。

到现在,我还是害怕死亡,但比之前要坦然了。

人还是得奔着希望去的,有一线机会就要抓住,说不定真的就逆风翻盘了。

我拍着我妈的背,对她说:“原来是喜极而泣,那没关系,哭吧,哭够了咱们再回家。”

我妈很快就不哭了,她说回去给我做好吃的。

我让她休息一会儿,自己收拾东西。

然后,我就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

我不知道李乘是在什么时候把这封信放在我枕头下面的,也不知道它已经藏在那里多久。

只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遗书”两个字,我的心直接摔进了谷底。

第38章

我以为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最胆小最擅长逃避的人,却没料到,李乘比我更甚。

我拿着那封“遗书”的时候,手抖到不行,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跟我妈说我去洗手间。

病房的独立卫生间里,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封信发呆。

我迟迟没有打开,用了接近十分钟,捋出了思路来。

我确信李乘现在还安然无恙,他只是被我的话撬动了内心世界的一角,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和我讲,于是索性,把答案丢给我,让我自己去探索。

这人真坏啊。

我也不是一点脾气没有的,他这么坏心眼地把一切都丢给我,我可不会逆来顺受,他想怎样就怎样。

“遗书”我没拆开,叠好,藏在衣服口袋里。

出院的时候天已经冷了,这座城市永远这样,秋天短暂到好像一个转身的工夫就没了。

而我,在医院错过了这个秋。

我妈说:“李乘那个孩子哦,今天也不来?”

我问她:“你喜欢他吗?”

“你喜欢就行呗。”她说完这话,还叹了口气。

我搂着她肩膀问:“你是不是对我这事儿,早有感应?”

“早就发现了。”她特别无奈地看着我,“我跟你爸,三年前就知道了。”

这让我特别意外。

也是这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其实作为家人,我总以为是自己在尽力满足他们的期待,但事实上,他们也在因为我而修炼一颗强心脏。

“不知道怎么问你,也不敢问。”我妈说,“就是觉得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有心事不跟我说了。难受。”

好像在我决定手术的那一刻开始,我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坦诚了。

对别人坦诚,也对自己坦诚。

我说:“我以前总怕让你们失望。”

“哎呦,你可别这么说。”我妈眼睛又红了,“我们也没期待你大富大贵名利双收,活着就行了啊。”

我趴在她肩膀上笑,开玩笑似的说:“你们对我期望值也太低了!”

我跟他们回了家,好好吃了顿饭,晚上的时候,穿上我爸给我买的新大衣,不顾阻拦出门了。

我说:“刚出院,我得出去晒晒月光浴。”

我爸非要跟着我,被我妈给拦住了。

她说:“孩子需要私人空间的!”

我觉得,我妈才是天底下什么都懂的那个人,仿佛开了上帝视角,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帽子护住我那颗金贵的脑袋,然后来到了李乘家门前。

我在楼梯口打电话给他,跟他说:“你真挺过分,让一个病人来找你。”

李乘火急火燎地开门,他的样子被我尽收眼底。

“今天跟我见面的是李乘还是李除啊?”我靠墙站着,阴阳怪气的。

李乘笑笑,冲我挑了个眉,让我进屋。

我说:“我可是病人,太刺激的事现在不能做。”

李乘倚着门口的柜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我说:“你在期待什么刺激的?”

我忍不住笑,脱了鞋,进屋。

李乘家跟我上次来时一样,家徒四壁。

我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指挥他放音乐给我听。

他倒是听话,任劳任怨。

我仔细观察着李乘,觉得他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除了在酒吧的那个晚上,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精神紧绷,像是一个演员在刻意演出“自然”的生活状态。

但是今晚,他好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有一阵子没剪了。

我说:“我失恋了。”

他拿着两个杯子过来,一杯里面是红酒,一杯是温水。

温水递给我,红酒他自己喝了一口。

“谁把你甩了?”

“你哥。”我说,“留下个遗书吓唬我。”

他低头轻声笑。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就算不喜欢我,直说就完事儿了,写什么遗书啊,当谁没写过?”

李乘坐到我身边,我们俩一起看月亮。

“你看了吗?”

“没有。”我说,“想甩我,得当面和我说。”

他无奈地望向我。

“喜欢我也得当面和我说。”

他喝了口红酒。

“李除啊,其实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吧。”

我揉揉鼻子,怨念自己现在只能喝温水。

咕嘟咕嘟,半杯下肚。

我对他说:“实不相瞒,李乘李除我都想要,所以你也别纠结了,跟你哥共事一夫吧。”

第39章

李乘被我的说法逗得直笑,我从来没见他笑得那么不顾形象过,眼角都快飚出泪来。

我一本正经地说他:“别笑,我认真的。”

他还是笑,甚至靠到了我身上。

我感受到,李乘始终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也更愿意让我看到更本真的他了。

这很难得,我觉得他能对我这样,是因为爱上我了。

我这人以前从来不会这么盲目自信,可能是因为李乘陪着我经历了一场生死,也正因为这场生死,我更清楚人活着喜欢就去争取,活得痛快才是第一要义。

我抬手搂住他,拍拍他肩膀对他说:“要跟你哥一起伺候我,这么开心啊?”

李乘转过来看我,笑的时候呼出来的温热气息扑在了我的耳朵上。

我心跳变得特别快,说实在的,我觉得李乘应该认真跟我告白一下,我能让他找到他一直以来都想面对和接纳的真正的自己,他和我好,不亏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不敢转过去跟他对视,也可能单纯是怕自己斗鸡眼太丑,破坏了气氛。

李乘看了我好半天,然后跟我说:“没有什么李乘李除。”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

“全都是我,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我。”

我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不过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低头,勾勾他手指头。

小时候我觉得紧张时,就会这样勾我妈或者我爸的手指,这样就能让我觉得踏实些。

“你看见的,特别割裂的两种状态,都是我。”

我点头:“其实我知道,我挺聪明的。”

“我以前特混,特自私,想事情、做事情也特极端。”

关于他说的这些,现在李乘的身上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我说我得了癌症,尽管他觉得我是骗他的,但还是请我吃饭、和我做朋友。

在我心里,不管他怎么说,他骨子里都是温柔善良的。

我的男菩萨。

我对李乘说:“你说的这些,我有点理解不上去,要不你展开说说吧。”

李乘笑了,笑得我浑身过了电似的,我发现他特知道怎么引诱我,也有可能是人家没故意引诱,是我自己没定力。

李乘轻轻地推开我,往另一边靠,和我保持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说:“上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到处惹是生非。可能是青春期叛逆,太自以为是了,谁跟我说什么都不听,觉得老师家长都是我的敌人。”

李乘这么一说,我觉得更不可思议。

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这样的痕迹。

“叛逆到什么程度呢?”李乘停顿了一下,看向我,“离家出走,半年不上学。”

我想象着十几岁的李乘,他的青春竟然是那样的。

我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可又觉得这个时候不应该。

“因为我总觉得没人理解我。”李乘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对我说,“我喜欢画画,但他们让我学弹琴,我喜欢黑色的T恤他们却只给我买白色。”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都格外敏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可能也有想要反叛的瞬间,只不过我跟当初的李乘是两个极端,他真的站起来推翻,伤人伤己,可我咬牙接受别人给我的一切。

我们都不是完美的小孩,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坏小孩。

李乘说:“我一直闹,他们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越是做什么。后来大了点,没考上什么好学校,干脆大学都不去了。”

我惊讶地看向了他。

这个不应该啊,我舅那虽然是个私企,但在本市也是相当不错的,李乘能进去那家公司……该不会是走后门了?

我正琢磨着,李乘说:“高考结束的那年,我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混,整天整天不回家。大家都抽烟喝酒闹事,我也跟着抽烟喝酒闹事,大家都找姑娘谈恋爱,但我发现我不行。”

我知道这个时候很不应该,但我听到他那句话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他硬不起来。

第40章

有的时候,我脑回路确实不太对劲,希望不要让大家对医学生产生什么误解,他们大部分人脑子非常好用,我是个美丽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