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声音》第6章
《星之声》试音当天，凉太提前一小时到达现场。过去三天，葵的右耳听力有所恢复，但医生警告说可能会反复发作。凉太反复斟酌是否应该劝她放弃这次试音，但每次看到葵练习时专注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凉太！“
葵小跑着过来，今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但凉太注意到她右耳里戴着一个小小的 flesh-colored耳塞。
“耳朵怎么样？“凉太低声问。
葵比了个“OK“的手势：“比前几天好多了！我买了特制耳塞，可以过滤掉刺耳的高频音。“她转了个圈，“怎么样？像不像星野诗织的气质？“
凉太不得不承认葵确实抓住了角色的感觉——星野诗织是《星之声》中与外星生命体沟通的少女，纯真中带着坚韧，与葵本人的气质有几分相似。
“不错。“凉太点头，“但别勉强自己。如果试音时不舒服，随时可以退出。“
葵的笑容僵了一瞬：“我不会放弃的。这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试音等候区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声优，大多是有经验的前辈。凉太注意到角落里的中村美咲——葵的大学同学，也是当年破坏她耳返的元凶。她正和几位声优有说有笑，看到葵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凉太君！“制作人助理走过来，“山本先生想先和您聊聊。“
凉太拍拍葵的肩膀：“我去去就回。别乱跑。“
山本制作人在休息室里等着，表情严肃：“凉太君，有件事你得知道。《星之声》的投资方很看重这个项目，女主角必须是零风险的选择。“
凉太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小野寺葵...有人向我反映她可能有听力问题。“山本直视凉太，“这是真的吗？“
凉太的指尖微微发冷。消息怎么会泄露？除了佐藤医生，没人知道...除非葵自己告诉了别人。
“她前几天确实有轻微耳鸣，但已经痊愈了。“凉太选择了一个接近事实的说法，“不影响工作。“
山本将信将疑：“希望如此。她的表现确实亮眼，但声优这行...健康就是一切。“
回到等候区，凉太发现葵不见了。环顾四周，他看到葵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
“葵？“凉太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凉太...“葵的声音发抖，“右耳又...我听不清了...“
凉太的心沉到谷底。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看了看表，离葵的试音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取消吧。“他果断地说，“我去和山本解释。“
“不行！“葵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是我等了这么久的机会...我不能...“
“但你的耳朵—“
“用左耳也能听！“葵固执地说，“求你了，凉太...让我试试...“
凉太看着葵倔强的表情，突然理解了她的恐惧——这不只是一次试音，更是向她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向所有质疑她的人证明即使带着伤痕，她也能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好。“凉太最终妥协，“但一有不适立刻停止，明白吗？“
葵用力点头，眼中的光芒让凉太胸口发紧。
试音开始后，前几位声优的表现都很出色，特别是中村美咲，她的表演技巧纯熟，获得了制作组的频频点头。凉太坐在后排，手心渗出汗水。葵的听力时好时坏，刚才在走廊上她甚至没听清三米外的广播通知。
“下一位，小野寺葵。“
葵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凉太悄悄跟到录音区外，透过玻璃能看到她戴上耳机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第15场，开始！“
葵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星野诗织第一次听到外星信号的场景：“这个声音...好遥远...但又好像在耳边低语...“
起初一切顺利。葵的声音清澈动人，将少女的惊奇与困惑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到了与外星生命体对话的关键段落，凉太注意到她的节奏开始紊乱，眼神也变得慌乱。
“请...再说一次...“葵的台词本是角色对外星信号的困惑，但凉太知道——她真的没听清对手的提示音。
控制室里，山本制作人皱眉：“她怎么了？这段应该很流畅才对。“
凉太的心跳加速。葵现在一定右耳几乎听不见，左耳也受到干扰。她站在麦克风前，手指紧紧抓住台本边缘，指节发白。凉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表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凉太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推开录音区的门，走到葵能清楚看到的位置。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开始用手语比划——不是标准手语，而是他们练习时自创的提示动作。
葵的眼睛瞪大了。凉太的手势清晰而坚定：右手划过胸前代表“星星“，双手展开代表“远方“，指尖轻点太阳穴代表“思考“...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她的台词。
控制室里一片哗然。
“高桥凉太在干什么？“
“这是作弊吧？“
“快让他停下来！“
但山本制作人抬手制止了工作人员：“等等...看她的表现。“
葵的眼睛紧盯着凉太的手，声音逐渐找回力量：“星星传来的声音...穿越遥远的距离...只为告诉我们...我们并不孤独...“
她的表演突然有了灵魂，那种与孤独外星生命体共鸣的情感如此真实，仿佛真的在透过宇宙的寂静倾听某个遥远文明的低语。控制室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被这奇妙的表演所吸引。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录音区内外一片寂静。然后，山本制作人缓缓鼓掌：“很有...创意的表现。“
凉太退回观察区，心跳如雷。他刚才的行为无疑打破了行业规矩，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
葵走出录音区时，脸色苍白如纸。她机械地向制作组鞠躬，然后快步走向洗手间。凉太跟过去，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葵...“他站在门外，心如刀绞。
五分钟后，葵出来了，眼睛红肿但已经擦干了泪水。看到凉太还在等她，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对不起...我搞砸了...“
凉太摇头：“你表现得很好。“
“但你的职业生涯...他们会觉得你不专业...“葵的声音支离破碎，“都是因为我...“
“葵，“凉太打断她，“看着我。“
葵抬起泪眼，凉太看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自责和痛苦。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将葵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不是你的错。“他在她耳边低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永远不要这么想。“
葵在他怀里崩溃大哭，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凉太轻抚她的后背，任由她发泄情绪。走廊尽头，几个工作人员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凉太...“葵抽泣着说，“我害怕...如果再也听不清楚声音...“
“那我就一直做你的耳朵。“凉太轻声承诺，低头轻吻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又如此亲密，让两人都愣住了。
葵仰起脸，眼中还含着泪水，但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凉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能看到她睫毛上细小的泪珠，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凉太先生。“一个冷淡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凉太回头，看到经纪人佐藤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能借一步说话吗？“
凉太轻轻松开葵，对她点点头：“等我一下。“
走廊拐角处，佐藤开门见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开为一个新人冒职业生涯的风险？“
凉太沉默不语。
“业内已经开始传你们的关系了。“佐藤压低声音，“有人说你和她不只是师徒那么简单。凉太，你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不要为一个新人毁了自己前程。“
凉太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葵不是'一个新人'。“
佐藤敏锐地眯起眼：“果然如此。你对她有私人感情。“
凉太没有否认。他忽然意识到，从凌晨三点冲去葵的公寓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在咖啡馆里被她认出黑猫夜的声线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用单纯的师徒关系来定义对葵的感情了。
“小心点，凉太。“佐藤最后警告，“这个行业最擅长的就是毁掉美好的东西。“
回到大厅，凉太发现葵不见了。询问工作人员，说是看到一个符合描述的女孩独自离开了。凉太拨打葵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正当他考虑是否该去葵的公寓找她时，事务所前台叫住了他：“高桥先生，外面有位先生找您和小野寺小姐。“
“谁？“
“他不肯说名字，只说...是小野寺小姐的父亲。“
凉太心头一震。葵的父亲——那位因听力问题被迫退出业界的传奇声优小野寺达也。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走出事务所大门，凉太立刻认出了那个人。虽然年近五十，但小野寺达也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和葵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只是少了葵的温暖，多了几分冷峻。
“高桥凉太？“小野寺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老一辈声优特有的发音方式，“我女儿在哪里？“
凉太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葵刚刚离开，我正打算去找她。“
“不必了。“小野寺冷冷地说，“从今以后，请你远离我女儿。“
凉太皱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小野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葵的听力问题有多严重，你心知肚明。继续这样下去，她会重蹈我的覆辙——听力永久损伤，痛苦地退出行业。“
凉太握紧拳头：“葵有自己的选择权。“
“选择？“小野寺冷笑，“她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业有多残酷。你以为今天的事会没人记得？一旦被贴上'问题声优'的标签，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凉太想说些什么反驳，但内心深处，他知道小野寺的话有一定道理。今天的举动确实可能影响葵的业内评价，而他冲动的保护欲或许反而害了她。
“找到葵后，告诉她回家一趟。“小野寺转身离开，“是时候结束这场幼稚的梦了。“
看着小野寺远去的背影，凉太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葵发来的信息：
【凉太，对不起突然离开。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不用担心，我没事。明天咖啡馆见好吗？】
凉太立刻回复：【你父亲来了。他想见你。】
消息显示已读，但葵久久没有回复。正当凉太考虑是否该直接去她家时，新消息终于来了：
【我知道了。明天见，凉太。还有...今天谢谢你。】
凉太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葵的情绪。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称呼他“凉太“时，不再有往日那种雀跃的语气，而是带着某种决绝，仿佛在道别。
夜幕降临，凉太站在葵的公寓楼下，仰头望着她漆黑的窗户。他拨了第三次电话，依然无人接听。最终，他给葵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记住，你的声音值得被听见——不只是我，全世界都该听见。】
发完这条信息，凉太转身离开。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天在咖啡馆等待他的，或许不是往常那个笑容灿烂的葵，而是一个做出艰难决定的陌生人。
而这种预感，比右耳失聪还要让他感到世界的寂静与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