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声音》第5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凉太的手机突然在黑暗中亮起。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看到屏幕上显示“小野寺葵“的名字时，瞬间清醒过来。
“葵？“他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睡意。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葵带着哭腔的声音：“凉太...我、我听不见了...“
凉太猛地坐起身：“什么意思？“
“刚才练习的时候...突然有刺耳的声音...然后右耳就...“葵的声音支离破碎，“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待在原地别动。“凉太已经下床，单手扯过牛仔裤往身上套，“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二十分钟后，凉太站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电梯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葵的门牌。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葵？“
公寓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葵蜷缩在角落的床边，双手捂着右耳，脸色惨白。看到凉太，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凉太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多久了？“
“大、大概二十分钟...“葵的声音发抖，“左耳还能听见，但右耳...像隔了一层棉花...“
凉太环顾四周，发现床头柜上散落着几盒耳塞和止痛药，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发声练习图表。一个小书架塞满了声乐教材和动画台本，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星空恋歌》的纪念周边——他和葵配音的广播剧CD。
“之前发生过这种情况吗？“凉太轻声问。
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从大学开始...偶尔会...但从来没这么严重过...“
凉太的心沉了下去。听力问题对声优来说是致命的。他轻轻拉开葵捂着耳朵的手：“让我看看。“
葵的耳廓看起来正常，没有红肿或分泌物。凉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频率测试APP：“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听到声音。“
他慢慢调高右声道的音量，葵的左眼眨了一下：“左耳听到了...很轻的滴声...“
凉太继续调整，直到频率达到8000Hz时，葵突然皱眉：“右耳...有种刺痛感...“
“能听到声音吗？“
葵摇头，脸色更加苍白。凉太关掉APP，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去医院。“
“不行！“葵猛地抬头，“如果被人知道...我的声优生涯就...“
“葵，“凉太的声音罕见地严厉，“听力比工作重要。“
“对我而言不是！“葵激动地说，随即又因为动作太大而捂住耳朵呻吟了一声。
凉太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待接通的间隙，他对葵说：“我认识一个耳科医生，是大学同学的父亲。他不会泄露病人隐私。“
电话接通后，凉太简单说明了情况。挂断电话，他对葵说：“穿件外套，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计程车上，葵靠在窗边，身体随着车子轻微晃动。凉太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会没事的。“他说，不确定自己是否在说谎。
医院的急诊室亮得刺眼。佐藤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男子，他仔细检查了葵的耳朵，做了一系列测试。
“暂时性听力损伤。“最终他得出结论，“可能是对特定频率的声音过度敏感导致的。以前发生过吗？“
葵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大学时...耳返出问题后...“
佐藤医生若有所思：“家族有听力方面的病史吗？“
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父亲...他听力很敏感...“
“从事什么职业？“
“他...曾经是声优。“
佐藤医生和凉太交换了一个眼神：“高频听力损失在声优中并不罕见，长期使用耳返设备，加上工作环境的高分贝，都会对听力造成累积伤害。但你说从大学时就开始...这不太寻常。“
他开了一些药，建议葵做更详细的检查：“最重要的是休息，远离噪音环境至少一周。如果症状加重，立即复诊。“
走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凉太拦了辆计程车，葵却摇头：“我想走一走...“
他们沿着清晨安静的街道慢慢前行。葵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平静了许多。
“凉太知道'绝对音感'吗？“她突然问。
凉太点头：“完美音高识别能力。“
“我父亲就有这种天赋...只是他的版本不太完美。“葵苦笑，“他能听到常人听不见的频率，但那些声音也在慢慢毁掉他的听力。“
凉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遗传了他的敏感听力...小时候就能听到电视机待机时的高频噪音，电子设备充电时的嗡嗡声...“葵的声音很轻，“父亲说这是礼物也是诅咒...他就是因为这个不得不退出声优行业的。“
凉太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葵对耳返事故反应如此剧烈——对她这样听力敏感的人而言，耳返故障不只是一次演出失误，更是对她最脆弱部位的致命一击。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葵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害怕...怕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把我当成易碎品对待。凉太是第一个不因我的恐惧而小看我的人...我不想失去这一点。“
晨光中，葵的侧脸线条柔和而脆弱，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凉太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必独自承担一切。
“傻瓜。“最终他只是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这点小事就能吓跑我？“
葵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变成哽咽：“凉太...我真的很害怕...如果再也听不清楚声音...我就不能...“
“嘘。“凉太打断她，“医生说只是暂时的。而且，“他顿了顿，“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也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我会成为你的耳朵。“凉太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坚定，“你听不见的部分，我帮你听。“
葵的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掩饰或擦拭，而是扑进凉太怀里，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凉太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环抱住她颤抖的肩膀。
“谢谢你来...“葵的声音闷在他衬衫里，“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凉太的下巴轻轻抵在葵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这个拥抱与之前那些庆祝或感谢的短暂接触不同，更加私密，更加...真实。
回到葵的公寓后，凉太坚持要她立刻休息。葵吃了药，乖乖躺下，却在凉太起身时抓住他的衣角：“你要走了吗？“
“我去买点吃的。“凉太轻声说，“你睡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葵的眼睛已经半闭，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真的会回来？“
“嗯。“凉太承诺，“我保证。“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得凉太眼睛发酸。他拿了几瓶运动饮料、容易消化的面包和粥，又挑了些水果。收银台旁的杂志架上，最新一期《声优月刊》的封面正是他和葵为《星空恋歌》拍摄的宣传照。照片上，葵笑容灿烂，丝毫看不出听力问题的阴影。
凉太付钱时，手机响了。是山本制作人。
“凉太君，“山本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星空恋歌》广播剧的反响太好了！赞助商要求加录四集，下个月开始。你和葵的档期没问题吧？“
凉太握紧手机，想起葵苍白的脸和医生“远离噪音环境“的叮嘱：“葵可能...“
“啊，对了，“山本继续道，“电影《星之声》的试音你准备得如何？女主角的竞争会很激烈，但葵很有希望。“
凉太沉默了。如果现在说出葵的听力问题，她刚起步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断送。但如果不说明情况，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会对她的耳朵造成永久伤害。
“凉太君？你在听吗？“
“档期我需要确认一下。“凉太最终说，“晚点回复您。“
挂断电话，凉太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作为专业人士，他应该向制作方说明葵的情况；但作为...作为关心葵的人，他想保护她的梦想，哪怕只是暂时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从什么时候开始，葵的感受变得比专业原则更重要了？
回到葵的公寓，凉太轻轻推开门，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他悄悄把食物放在小厨房里，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葵的睡颜。
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葵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做了个好梦。凉太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她时，那个紧张得差点打翻托盘的服务生。短短几个月，她已经成长了这么多，却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手机震动起来，是佐藤发来的信息：【听说葵身体不适？山本刚问我她的档期。】
凉太回复：【暂时性听力问题，需要休息几天。】
佐藤很快回道：【严重吗？会影响工作吗？你知道这行的规矩，一旦被贴上“不可靠“的标签...】
凉太当然知道。声优行业竞争残酷，一个新人如果传出健康问题，很容易被制作方列入黑名单。他看了看熟睡中的葵，回复：【我会处理好。】
放下手机，凉太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如此纠结。理性告诉他应该保护葵的健康，情感却让他不忍心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
“凉太...？“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凉太倒了杯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葵慢慢坐起来，试探性地摸了摸右耳：“好像...能听到一点了。“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几点了？今天不是有《星之声》的试音资料要拿吗？“
凉太按住想要起身的葵：“试音推迟了。“
“啊？“
“制作方临时调整时间。“凉太面不改色地撒谎，“下周才截止。“
葵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广播剧的加录...“
“也推迟了。“凉太说，“所以你可以安心休息几天。“
葵敏锐地眯起眼睛：“凉太，你在骗我。“
凉太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撒谎时右眼会眨得比左眼快。“葵得意地说，“我看过你所有访谈，早就发现了！“
凉太哑口无言。他没想到葵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对不起。“他最终承认，“但医生说了，你需要休息。“
葵的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能放弃这些机会。“她抓住凉太的手，“特别是《星之声》，那是我从小最喜欢的原作...“
凉太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矛盾——因为他不想成为剥夺葵眼中那束光的人。
“三天。“他妥协道，“至少休息三天，然后我们看情况决定。这期间可以用低音量练习，我帮你调整训练内容。“
葵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凉太点头，“但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计划来，不能过度使用耳朵。“
“遵命！“葵俏皮地敬了个礼，然后突然凑近，仔细端详凉太的脸，“你看起来好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凉太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睡了不到三小时，衣服也是随便抓的，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向来注重形象的他居然以这副模样在医院和便利店晃了半天，真是不可思议。
“你睡一会儿吧。“葵拍拍床边的位置，“我这里很小...但地板还是能睡人的！“
凉太挑眉：“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待遇？“
葵咯咯笑起来，挪到床的一侧：“那...分你一半？“
这个提议让凉太的耳根发热。虽然葵的床确实很小，但更让他犹豫的是...同床共枕这个想法本身。即使只是单纯的休息，也感觉太过亲密了。
“我睡沙发。“他最终说，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看起来根本容不下他身高的迷你沙发。
葵没有坚持，只是笑着摇头：“凉太真是个绅士呢。“
凉太卷曲在狭小的沙发上，听着葵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毯子，还有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前额的触感。
“谢谢你来找我...“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最喜欢的凉太...“
凉太不确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但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