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声音》第3章
广播剧录制前三天，凉太收到了佐藤发来的调查报告。正如他所猜测的，葵在大学公演上的事故并非单纯的舞台恐惧——当时的耳返设备被人为破坏，导致返送音突然变成刺耳的高频噪音。
“根据学校记录，设备是被同年级的几名女生动了手脚。“佐藤在电话里说，“竞争很激烈，葵当时是年级第一，拿到了最好的毕业角色。“
凉太握紧手机：“学校怎么处理的？“
“内部处分，没有公开。那几个学生后来也进入了业界。“佐藤叹了口气，“这种事不新鲜，凉太。你知道声优行业表面光鲜，背地里...“
“嗯。“凉太打断他，“谢谢调查。“
挂断电话，凉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他想起葵试音时闭着眼睛颤抖的样子，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闷痛。在这个竞争残酷的行业里，葵那种纯粹的热爱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小野寺葵“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打来。
“凉太先生！“葵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活力，“对不起突然打扰您！我刚刚收到广播剧的完整台本了！“
“嗯，我也收到了。“
“那个...凉太先生明天有空吗？我想提前练习一下对手戏...“她的声音又变得小心翼翼，“如果您忙的话完全没关系的！“
凉太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下午确实没有安排：“可以。下午两点，事务所练习室。“
“太好了！“葵的欢呼声几乎刺破他的耳膜，“谢谢您！我一定不会浪费您的时间！“
第二天，凉太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练习室，却发现葵已经在那里，正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她今天扎了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比在咖啡馆工作时看起来更年轻活泼。
“凉太先生！“她发现他站在门口，立刻小跑过来鞠躬，“您来得真早！“
“你更早。“凉太走进房间，放下背包，“练到哪里了？“
“第三幕，千夏和流星在星空下的对话。“葵翻开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但我对情绪转换的部分有点拿不准...“
接下来的两小时里，凉太耐心指导葵分析角色心理，调整发声方式。与试音前的紧急特训不同，这次他能更系统地传授技巧，而葵的吸收速度快得惊人。
“这里，千夏是在强装镇定。“凉太指着一段台词，“她的声音应该轻微发抖，但又要努力控制。“
葵点点头，尝试道：“我、我没事的...只是沙子进眼睛了...“她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混合着脆弱与坚强。
“完美。“凉太不自觉地微笑，“你有很好的本能。“
葵的脸“唰“地红了：“都是凉太先生教得好...“
“不，有些东西是教不来的。“凉太认真地说，“你对角色情感的直觉理解，是天赋。“
葵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小星星。她正要说什么，凉太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山本制作人。
“凉太君，“山本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明天的录制有些变动。女主角的经纪人坚持要让她参与，所以我们决定安排一场公开试音，你和两个候选人都搭档一次，最后决定用谁。“
凉太皱眉：“但之前不是说好...“
“业界就是这样，凉太君。“山本打断他，“总之明天下午两点，别忘了。“
挂断电话，凉太看向一脸期待的葵，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葵歪着头问。
凉太深吸一口气：“明天录制有变。要和你还有另一个声优分别搭档试音，制作组再决定用谁。“
葵的表情瞬间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另...另一个声优是？“
“高桥绫香。“凉太说出业内一线女声优的名字，“她是《星空恋歌》动画版女主角的配音。“
葵的手指紧紧攥住台本边缘，指节发白：“我...我和高桥前辈竞争...？“
凉太看出她开始恐慌：“听着，你的表现不输任何人。今天我们就当正式录制来练习。“
葵用力点头，但凉太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葵，“他罕见地直呼其名，“看着我。“
葵抬起眼，瞳孔微微颤抖。
“你知道为什么我能配好那么多角色吗？“凉太问。
“因为...凉太先生很专业？“
“因为我从不把对手当对手。“凉太平静地说，“我只专注于自己的角色和故事。高桥绫香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千夏这个角色，以及你如何诠释她。“
葵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是...如果我还是紧张...“
“那就看着我。“凉太说，“只看着我一个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葵的某根神经，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嗯！我会的！“
他们又练习了几遍，直到葵能流畅地完成全部台词。临走时，葵突然问道：“凉太先生，为什么您对我这么好？“
凉太正在收拾台本的手停顿了一下：“我说过，因为你值得。“
“可是...“葵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您明明那么怕麻烦的人...“
“谁说我怕麻烦？“
“森田前辈。“葵偷瞄了他一眼，“我在咖啡馆听到她说的...“
凉太无奈地摇头：“麻衣话太多了。“
“所以...“葵鼓起勇气追问，“我真的...很特别吗？“
凉太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喉结动了动：“...你的声音很特别。“
这个回答让葵笑弯了眼睛，仿佛已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
广播剧录制当天，凉太在录音棚见到了高桥绫香——业内公认的顶级女声优，27岁就已经主演过多部热门作品。她留着时尚的短发，一身名牌，看到凉太时热情地打招呼。
“凉太君！久仰大名！“她的笑容完美得像是计算过的，“终于有机会合作了。“
凉太礼貌地点头致意。他的目光扫向门口，寻找葵的身影。
“在等那个新人？“绫香挑眉，“听说你亲自指导她？真难得啊，凉太君不是出了名的不爱带新人吗？“
凉太没有接话。就在这时，葵怯生生地推开门，穿着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看到凉太时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旁边的绫香，表情立刻拘谨起来。
“高、高桥前辈！我是您的粉丝！“葵深深鞠躬，声音发颤。
绫香上下打量着她：“哦？那你应该知道我配过哪些角色吧？“
葵如数家珍地说出一连串作品名和角色特点，连凉太都惊讶于她的记忆力。
“不错嘛。“绫香的笑容不达眼底，“不过记住台词和表演是两回事，小朋友。“
葵的肩膀缩了缩，凉太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边：“我们去准备吧。“
录制开始前，山本制作人向大家解释了规则：凉太将分别与两位女声优搭档录制同一段剧情，最后由制作组决定采用哪个版本。
“先录高桥桑的。“山本宣布。
绫香的表演无可挑剔——精准的语调，完美的节奏控制，每一个情绪转折都恰到好处。凉太配合她的节奏，两人的表演流畅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录制间隙，凉太看向角落里的葵。她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胸前，像是在默念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葵睁开眼，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是鼓励的笑容——明明接下来要面临挑战的是她自己，却还在为他打气。
“接下来小野寺桑。“山本的声音响起。
葵站在麦克风前，脸色苍白。凉太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闭上眼睛，只看着我。“
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7场，开始！“
凉太先开口，他的角色流星正在安慰失落的千夏。轮到葵时，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抖，但随着剧情推进，渐渐变得稳定而富有感染力。
当剧情进行到高潮部分——千夏在星空下对流星表白心迹时，葵的表演让整个录音棚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很傻...明明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可是每次看到流星划过，我都觉得...那是你在对我说话。“
凉太几乎忘记了这是表演。葵的声音里有种纯粹的、不设防的情感，让他不自觉地全神贯注回应。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录音棚里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工作人员们鼓起掌来。
葵睁开眼，不确定地看向凉太。他轻轻点头，看到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两个版本都很出色。“山本制作人走过来，“高桥桑的专业水准毋庸置疑，但小野寺桑的表现...有种特别的感染力。“
绫香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缺乏经验是事实。“
“所以我们决定，“山本继续说，“广播剧采用小野寺桑的版本。不过高桥桑，我们希望您能担任配音指导，帮助小野寺桑完善一些技术细节。“
这个折中方案让绫香勉强接受了。她走到葵面前，露出职业微笑：“合作愉快，新人君。别让我失望啊。“
葵连连鞠躬：“谢谢前辈！我一定会努力的！“
等其他人散去后，葵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凉太先生...我做到了...我真的...“
凉太递给她手帕，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一直都能做到。“
葵抬起泪眼看他：“是因为有凉太先生在...我才能...“
“不，“凉太摇头，“是你自己的实力。我只是帮你找回了自信。“
葵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这个拥抱比上次更久，凉太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快得像受惊的小鸟。
“谢谢您...“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谢谢您相信我能行...“
凉太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背上。这个拥抱感觉...很对，就像他们声音的契合度一样自然。
回程的地铁上，葵兴奋地谈论着录制体验，凉太则安静地听着。当列车经过一站时，葵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凉太问。
葵犹豫了一下：“凉太先生...您知道大学时我的耳返是被故意破坏的吗？“
凉太一怔：“你怎么...“
“佐藤先生告诉我您调查了那件事。“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是同班的中村同学她们做的...但我不想追究。“
“为什么？“
“因为...“葵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把精力放在怨恨上，就会忘记为什么喜欢配音了。凉太先生不觉得吗？声音是用来传递美好的东西，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
凉太望着车窗上葵的倒影，突然明白了她声音中那种特别透明感的来源——那是一颗没有被怨恨污染的心才能发出的声音。
“下周开始正式录制，“他转移话题，“每天下午都要来事务所练习。“
葵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凉太先生会继续指导我？“
“嗯。“凉太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再叫我'凉太先生'了。“他说，“现在我们是正式搭档了，叫名字就行。“
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可、可是...“
“练习一下。“凉太坚持道，“叫我凉太。“
葵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小声吐出：“...凉太。“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凉太突然觉得车厢里的温度升高了几度。
“很好。“他故作镇定地看向窗外，“明天见，葵。“
葵的笑容在夕阳中闪闪发亮：“明天见...凉太。“
这一刻，凉太意识到，他可能已经无法再把这个女孩仅仅当作一个有潜力的后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