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被捕!失控!
踏,踏,踏——
蜂巢主控室的绝对寂静被副官精确的脚步声打破。那刻板如石刻的身影停在总统——或者说占据着阿图尔·扎伊德躯壳的存在——身后三步,身体绷直如尺。
“总统阁下,”电子合成般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空洞地响起,“捕捉到两名未知闯入者,于B-3区气密门外捕获。初步扫描显示未感染本地转化孢子(UO-M),生物体征异常:其一带有严重机械创伤及不明能量污染(左臂);其二为少年期原生人类,体内检测到强烈的生物应激反应。”
墨绿色的背影纹丝未动,唯有巨型屏幕上流淌的毁灭数据映照着它冰冷的轮廓。片刻,一种非人的、叠加着金属摩擦与高频虫鸣的嘶哑声音响起:“带过来...母巢载体需要...观察变量。”
合金门再次无声滑开。副官侧身,两名覆盖着硬化甲壳、复眼闪烁的安保员粗暴地将两个挣扎的身影推搡进来。正是从沙暴深渊中闯至此地的我和少年。
主控室无影灯刺目的惨白光线瞬间将我们笼罩。总统缓缓地转过身,那动作如同生锈的机器关节。镜片后的目光死水般漠然,瞳孔深处细小的棱镜碎光聚焦在我身上。它上下打量着,视线最终停留在我破烂衣衫下异常粗壮冰冷、布满诡异黑色脉络的左臂,以及那条扭曲断裂、包扎潦草的右腿。
“未被转化...却能穿透‘虫腔’屏障...抵达此地...”那合成的嘶哑声线扭曲着词语,仿佛在分析一组实验数据。“路径?方法?”
我紧抿嘴唇,一声不吭。血液和沙砾凝固在脸上,迎着那非人的目光,只有压抑的怒火在胸膛里燃烧。
总统的头部极其僵硬地转向一旁被钳制的少年。少年瘦小的身体在两名强化安保员手中徒劳地挣扎,布满沙砾和血痕的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总统的脸,瞳孔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剧烈收缩。眼前这张脸,昨天还在光之国每个屏幕、每处广场以慈父般的姿态出现,接受万民的欢呼——纳萨广场尼尔节的烟花仿佛还在昨天炸响!而就是昨天,就是眼前这个人!不,这个占据着“总统”外壳的怪物,把一切!把所有人!把娘......!
“畜生!!”一声裹挟着血泪的嘶吼猛地从少年喉咙里迸发出来,几乎撕裂声带。“是你!是你们!把娘还来!把大家还来!!”他像一头濒死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恨不能用自己的牙齿撕碎眼前的存在,却被安保员冰冷的甲壳手臂死死钳住,剧烈的挣扎只是在粗糙的甲壳上留下更多血痕。
总统的面部肌肉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绝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那非人的目光甚至没有丝毫波澜。直到,它的复眼棱光无意中扫过我残破衣袖下露出的腕带——那曾属于陈远、开启升降梯的破旧腕带。棱光细微地闪烁了一下,频率快得难以捕捉,却泄露出一丝了然。
“明白...了。”嘶哑的声音如同判决。它不再看少年狰狞仇恨的表情,头部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摆正,径直发出指令:“D级研究单元...准备‘世界清洗’试剂原液...最高浓度...灌注...测试体。”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期待,“期待...能诞生...怎样的武器。”
副官微不可察地一颔首。押解我们的安保员立即收到无形的指令,动作粗暴地拖拽着我们,无视少年的咒骂和我的挣扎,将我们拖离了这片纯白的炼狱核心。
穿行过另一条同样冰冷、墙壁嵌着观察窗的通道,浓烈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和甜腥腐败气息几乎令人窒息。我们被强行推搡进一间标识着“Bio-Chem Infusion Chamber B”的舱室。这里没有培养槽,取而代之的是墙边冷光闪耀的不锈钢推车,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规格的注射器和颜色诡异、闪着粘稠磷光的试剂瓶。空气中也弥漫着某种类似臭氧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刺激性气味。标签上的名称陌生而可怖:“UO-Mk.VI Aggressive Convergence”,“Chthonic Catalyst S-7”,“DeepSpring Nucleating Agent - Pure Isolate”……只看名字就知道,这里流淌的绝非良善之物。
少年似乎也认出了这些词汇在实验室主控屏幕上不断滚动过的含义——那是用于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致命原液!刚刚在总统面前的暴怒和恨意,此刻瞬间凝固成冰。看着那些冰冷闪烁的针管和设备,看着他旁边一个透明回收罐里一滩勉强维持人形、却在不断融化再生的失败“产品”,他黑亮的眼眸中,那点名为“复仇”的微光,如同风中之烛,骤然摇曳、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与绝望。
“不!不能放弃!”我强忍着断腿剧痛和左臂钻心的冰冷麻痒,对着少年低吼,试图唤醒他,“想想你娘!想想那些话!不能就这么完了!!”但少年只是垂下头,身体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光洁如镜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地面。我的愤怒和不甘如熔岩翻腾,却撞击在他坚硬的绝望之壁上,碎成无用的火星。
不容我们再做任何反抗。我被强行摁在一个冰冷金属束缚椅上,右腿被沉重环箍锁死,左臂被特殊设计的夹具固定,连挣扎都牵扯出断骨摩擦的剧痛。少年则被束缚带捆扎在另一张操作台上,如同祭坛上的羔羊。
刺眼的无影灯下,两名研究员走上前,他们的手指已被改造成了精准的注射针头,背部的甲壳伸出复杂的管线和外置脊椎般的结构,连接着推车上两个闪烁着深沉暗金和幽深墨绿色光芒的特制注射器。
冰冷的针尖抵近我的颈动脉和少年挣扎中暴露出的手臂血管。绝望在最后一刻化为本能的力量,但所有挣扎都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甲壳力量下徒劳无功。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狂暴冰冷的液体,被强行推入我们的血管!
瞬间,酷刑降临!
我的断腿处如同被巨力撕扯!不再是剧痛,而是某种东西在疯狂破土而出!骨节爆裂、血肉扭曲,一条覆盖着黑曜石般甲壳、末端是锋利金属刺刃的奇异肢体,带着撕裂皮肉的粘腻声响和骨头的咔啦爆响,猛地从断茬处刺出、伸展!早已被污染、布满黑色脉络的左臂如同充能般急剧膨胀变粗,皮肤硬化成深青色的坚硬角质层,其中游走着幽蓝的电弧,冰冷麻木感几乎被一种暴虐的力量感取代!身躯如同吹气般鼓胀,肌肉纤维疯狂增殖、硬化,将原本的衣物撑成褴褛的布片。胸口、肩膀在沙暴中留下的擦伤裂口,在墨绿色光晕流转下,如同时间倒流般飞速弥合、痊愈,甚至连疤痕都未曾留下!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全身!然而,大脑中却如战场——一股极度冰冷、漠然、带着绝对控制意志的虫群思维洪流(深泉原液),与另一股更早存在于我左臂、源自那黑色脉络的、同样冰冷但更加混乱、狂躁、仿佛金属与血肉融合的污染力量猛地撞在一起!双方疯狂地在我的神经中枢抢夺着支配权,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却在某种匪夷所思的、极度危险的临界点上,竟然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动态的、摇摇欲坠的……平衡!如同两颗互相牵制、互相毁灭却又不得不暂时共存的毁灭之星!我的意识在剧痛中……奇迹般地……清醒!没有被吞噬!环顾四周,那些操作员和安保员身上散发的,是更加原始、被彻底控制的、类似生化兵器的呆滞气息。而我,我比它们……更强!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那些守卫喝的肯定是稀释劣化的复制品,而给我们注射的,才是真正的源头——原版原液!但成品对普通人就是绝对的奴役,而我体内早已存在的污染物质,竟成了与之对抗的……解药?
而此时的少年变化同样扭曲而剧烈!他瘦小的身躯剧烈抽搐、膨胀变形!裸露的皮肤下,青金石般的脉络急剧扩张蔓延,却又与另一种从内部生长的、污浊的墨绿色光晕纠缠、搏斗!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双眼时而爆发出炽烈的、属于他本人的愤怒火光,时而又被一种冷漠浑浊的菌丝般物质覆盖!剧烈的痛苦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然而,就在他的意识仿佛即将彻底沉入那片冰冷的墨绿深渊,瞳孔即将彻底失去焦距时——那一点对娘亲的思念、对仇人的滔天恨意、对故土毁灭的无边悲恸……如同最坚硬的顽石,在灵魂最深处的风暴中死死锚定!
“呃…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混合着极端痛苦和暴怒的嘶吼,原本捆缚着他的高强度拘束带,被他体内爆发出的、充满不协调力量的扭曲躯体瞬间撑爆!咔嚓嚓!碎片崩飞!少年猛地从操作台上弹起,那双几乎被墨绿色菌丝覆盖的眼睛深处,一点代表着他“自我”的、微弱却如同淬火钢铁般坚硬的赤红光芒,在剧烈的挣扎中死死亮着,抵抗着那狂潮般涌来的控制意志!
他的目光在混乱与清醒的间隙捕捉到我——这个唯一和他一起闯入地狱核心的“外乡人”。意识似乎短暂占据了上风,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从齿缝里,从灵魂深处,挤出三个断断续续、却重若千钧的字:
“外…乡…人……走!!!”
话音未落!他那变异膨胀、力量暴涨的身体已经如同失控的攻城锤,带着残影轰然撞在旁边两名正惊愕举起武器的安保员身上!无法形容的巨力!两名强化安保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格挡,坚硬的甲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横飞出去,狠狠砸在远处的金属墙壁上,软软滑落,嵌入墙体的合金都发生了凹痕!
舱门之前已经被关闭,但坚固的观察窗在狂暴状态下力量激增的变异少年面前,如同纸糊!他根本没有走门的意识,裹挟着腥风和墨绿幽光,直接用头肩撞碎了足以抵御爆炸的特种玻璃,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片和血肉四下飞溅!
少年!化作一道失控的狂飙!直冲向主控室外的环形通道!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等等!”我嘶吼着,顾不上适应新生出的那条金属刺刃腿带来的巨大失衡感和大脑中随时可能崩坏的双重控制力量,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破洞!左臂(现在已是深青角质覆盖、幽蓝电弧流转的“巨爪”)猛击,将豁口撑大,笨拙却力量十足地跳了出去!
环形通道内警报声尖锐响起!红光疯狂闪烁!附近的实验室里,那些半虫半人、形态各异的研究员和技术员被撞碎的巨响和警报惊动,仓皇地探出头试图拦截。但在那狂暴冲锋的变异少年面前,他们如同被疾驰列车正面撞击的稻草人!骨骼碎裂、改造肢体扭曲变形、各种容器试管纷纷撞碎!粘稠或荧光的液体泼洒一地,将这片冰冷的通道瞬间泼染成混乱的七彩泥潭!哀嚎声、碰撞声、警报声乱成一锅粥!
我紧跟在后,动作还极为僵硬,那条新生的金属腿需要极其专注才能稳住重心,大脑中两股意识的撕扯也让我视野时而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抓住唯一同伴的念头催动着脚步。路过那些东倒西歪的实验台和翻倒的推车,眼角瞥见散落一地的数据板和投影屏幕碎片上还闪烁着关键的字符:“UO-M Phase Transition”,“Global Hydrological Contamination Vectors”,“DeepSpring Spore Yield Optimization”……电光石火间,我仅存的理智部分在尖叫:证据!这是他们毁灭世界的铁证!
没有时间思考!右臂虽然仍是血肉,却在大脑强化控制下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我猛地弯腰,那只尚属正常的右手连同深青色的机械巨爪一起,狂暴地扫过桌面!哗啦!将几块最大、信息最密集的数据板和一堆混杂的纸质碎片统统抓住!不顾尖锐棱角的划伤,死命塞进了背上那个早已破烂不堪的帆布背包!背包被迅速撑满,几乎要爆裂开来!
而前方,那道裹挟着血雾、墨绿幽光和疯狂杀意的变异身影,撞开了最后两个挡路的技术员,直扑的方向——只有一个!
那扇紧闭的、通往核心的大门!
那是……总统所在的蜂巢主控中心!少年脑海中此刻可能只剩下一个无比鲜明、燃烧着血与火的意念:目标——控制中心!
尖锐的合金警报声如同金属刮擦着神经末梢,血红色的光影在冰冷的纯白通道墙壁上疯狂地明灭不定。少年——或者说那具被扭曲力量驱动的躯壳——如同一颗裹挟着污浊墨绿与撕裂血雾的陨石,直直撞向蜂巢主控室那厚重的合金大门!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都仿佛踩在心脏上,混合着身后一片狼藉通道里传来的仪器破碎声、粘稠液体泼洒声、还有被撞飞虫化研究员们短促尖锐的嘶鸣。
“停下!”“拦截!最高级别生物污染源失控!”身后传来被干扰的电子警报声和安保员仓促的、机械化的嘶吼。但它们都被甩开了。
我的右臂紧抓着几乎要撑裂的背包带,断腿新生出的金属刺刃肢体深深插入光滑地面以维持平衡,每一次发力都会在自洁材料上犁开一道深痕。左臂那深青色角质覆盖的“巨爪”紧握,幽蓝色的电弧不稳定地在指间跳跃、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大脑中两股意志——虫群般的冰冷掌控欲与混乱狂躁的金属血肉污染力——如同两股失控洪流狠狠对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颅骨欲裂的眩晕与剧痛。但那条通往主控中心的通道,是唯一的路!不能让少年独自冲进那怪物的巢穴!
“呃啊——!!!”
一声更加狂暴、完全失却人声的怒吼从前方的少年口中爆发。他的身体在冲锋中进一步扭曲、膨胀!覆盖着青金石般破碎脉络的皮肤大面积撕裂,暗红色混合着墨绿色光芒的血肉暴露出来,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新生出更坚硬的角质层!他根本没有减速或者寻找开门的意图!那只已经不成形状、末端可能生长出骨刃或某种巨大钩爪的手臂,裹挟着仿佛能碾碎空间的恐怖动能,朝着那光滑紧闭的合金门,如同打桩机一般,狂猛地——
轰隆!!!
巨响震得整个通道都在颤抖!厚重的合金门不是被打开,而是被砸出了一个向内凹陷的恐怖深坑!门体发出了令人心碎的金属撕裂扭曲的哀鸣!冲击波裹挟着被震碎的门板内层材料和少年飞溅的血肉碎末向后倒卷!
冲击波迎面而来,夹杂着金属碎片和血腥气!我猛地偏头,用那条畸变的机械左臂挡在身前。嘭!碎片撞击在深青色角质上,擦出刺目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本就僵硬不稳的身体再次踉跄,新生的金属腿爪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鸣,勉强没有摔倒。抬起头,透过扭曲的烟尘和喷溅的暗红色液体,我看到那扇原本坚不可摧的门已经向内严重变形,破开一个狰狞的巨大豁口!透过豁口,已经能看到主控室内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纯白!
纯白的光芒刺破通道的混乱红影,从豁口后流泻出来。少年早已不在原地。那混合着狂暴怒吼和血肉撕裂的声响来源……已经冲了进去!
该死的!
我咬紧牙关,牙龈渗血。顾不上平衡,利用左臂机械巨爪恐怖的抓地力猛地在地面一刨,借助反冲和那条还不太熟练的金属腿踉跄前冲,如同一个严重破损但蛮力十足的战争机器,直扑那个被强行砸开的、通向地狱核心的门户!
蜂巢主控室内。
巨大的屏幕上,猩红色的污染标记仍在沿着地球水脉网络的模拟图快速蔓延,无声地宣告着世界的死兆。
总统——或者说那个占据了总统形体的存在——如同生根的雕像般矗立在那片纯白的数据河流中心。副官如同最精密的附件,静立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纹丝不动。
突然,那冰冷死寂的空间被门外的狂乱轰鸣和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撞击所撕裂!警报声在主控室内自动爆鸣!纯白的墙壁映照出急速闪烁的红光!
总统那尊如雕像般的身体,第一次以一种绝对超出人类颈椎承受范围的、带着节肢动物般流畅但致命僵硬的角度,猛地扭转了180度!镜片后的复眼棱镜碎光,骤然凝聚如刀锋,瞬间锁定了控制中心入口方向那个被暴力撕开的巨大豁口!
烟尘弥漫,血雾翻腾。一道扭曲、散发着狂暴怨毒与痛苦非人气息的身影,正踏着他自己泼洒的血浆和金属碎片残骸,从那地狱裂口处……如同破土而出的复仇恶鬼……轰然闯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