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渊门扉
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粘腻的管道外皮污垢里,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断腿处撕裂的痛楚。头顶沙暴的咆哮在深坑的峭壁间扭曲回荡。下方几米处,少年壁虎般的身影在昏暗中闪烁探路,偶尔焦急地回头确认我的位置。
当少年指尖最后一次抠进腐臭的管道外皮时,身体突然失重下坠——
却没有预料中的虚空!
脚跟砸上的,是冰冷、坚硬、绝对光滑的存在。沙暴的咆哮在深坑峭壁间碰撞出噼啪声,但脚下这片嵌在污秽中的巨大金属平台,却散发着死寂的寒意。少年壁虎般的身影已伏在数米外,紧贴着一尘不染的六边形边沿。他惊疑的目光在昏暗中扫视,最终落向平台中央——
那里,一枚光之国徽记在污浊地狱里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尚在攀爬中的我看见少年突然消失在视野之中,愣了一下,随后似乎感应到什么,手臂上持续注入的冰冷能量骤然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震颤,仿佛有千万根冰针顺着黑色脉络刺向骨髓。
我皱着眉咬了咬牙,继续爬向少年消失的地方。
而少年虽然当先落在六边形平台的边缘,却避开了中心那枚在昏暗中兀自刺眼的光之国完美国徽。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警惕地扫视四周,特别是我们攀爬下来的管壁方向。平台周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光滑无比的穹顶弧面。
“门呢?”我这时喘着粗气,扶着管壁残骸滑到了平台边缘,目光在光洁如镜的金属穹顶表面逡巡,却找不到任何缝隙。
少年也茫然地摇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灼。
冷静!想想那个腕带!那个坐标!
强压下心脏的狂跳,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左手腕冰冷的腕带上。陈远……那个死去的实验员……他要进入这里,必然有路径!平台……六边形……中心……国旗徽记!
目光倏然锁定平台中心——那枚光洁的、镶嵌在金属平台中央区域的圆形国徽!
“找!围绕着这个中心!”我低吼着,声音在风沙呜咽中断断续续。两人立刻像猎犬一样趴伏在光滑冰冷的平台上,忍受着新添擦伤的疼痛,用指尖一寸寸摸索着国徽周围的金属表面。
风带着沙粒抽打着脸颊,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断腿的疼痛和左臂伤口的冰冷悸动都在折磨着神经。
“这里!”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我爬过去。少年正半跪在离国徽约半臂远的地方,指尖死死抠着平台表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与金属同色的细缝边缘!细缝很窄,形成一个极其规则的圆形环带,紧紧环绕着中心的国徽!如果不是少年眼尖加上细致触摸,根本无法察觉!
“环!围绕着国旗的隐藏环!”我心中一凛。这设计,将开启装置巧妙地伪装成地面的装饰结构。陈远的腕带……钥匙!
“退后!”我对少年说道,同时右手紧握着腕带,将其对准中心国徽的位置,用力按压下去!
“滋……嗡……”
这一次,不再是门凹槽的反应!腕带投射出的、持续闪烁跳动的动态密钥蓝光直接落在中心国徽上!
咔哒……咔嗒……嘎吱——
一连串沉重而复杂的机械运转声从平台深处传来!那围绕着国徽的圆形环带,连同平台中心的一大块区域——正中央的国徽所在——开始整体缓缓向上抬升!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完美的圆形升降井口在平台上豁然出现!冰冷的金属边缘,散发出凛然的光泽。下方,是垂直通往未知黑暗的竖井。
圆形的升降梯平台,就静静悬浮在这刚刚打开的门户上方几公分处。它同样是冰冷的金属,光滑无痕。
少年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决然。没有迟疑,两人先后踏上升降梯。狭窄的空间只能勉强容纳两人站立,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包围了我们。
脚下一沉。细微的低鸣声中,升降梯平稳地、无声无息地向下滑落。头顶那圆形入口的光圈迅速收缩、变小,直至成为悬在头顶一个小小的、闪着微弱金属反光的圆环。来自上方深坑的微弱光线和风沙的呜咽彻底被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降临。只有脚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机械运转震动感,提示着我们正在深入地心。
失重的感觉和密闭的黑暗容易让人心慌,只剩下我和少年的沉重喘息声在空间里回荡。
“小子……”黑暗里,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后悔跟我来了吗?”
短暂的沉默。升降梯依旧平稳下降,仿佛坠向无垠深渊。
“……也许吧。”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如果……如果昨晚那些事没发生……我肯定会后悔的。非常后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组织语言。
“我……住在城区边上的‘沙窟’。我家……很破。不是像别人那种有砖墙的房子,只是……用铁皮和旧木板搭的窝棚。我娘……她病了很久,咳血,下不了床。我爹……他……是个废物。”少年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火气,“只会喝酒,打人……打我娘……家里那点钱,都被他喝了……”
黑暗似乎给了他勇气,他语速快了起来。
“我……我就跟沙窟里一个老匠人学了做‘光之礼赞’荧光棒的手艺。做这个本钱小,小孩子们都喜欢买来玩。也帮别人搬货、洗车、啥零工都干。赚的钱……偷偷存一点,给我娘买点好吃的,或者偷偷买点药……再存一点,一点点……想着有一天能带她搬出去……搬到一个好点的房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昨晚尼尔节……是我赚钱最多的一次!一晚上挣的钱……够我们娘俩吃好几个月……我想着,今天就结束生意了,去永光店给她买点真正的好肉!再买点好药!甚至能给她买件新衣服!结果……刚走到那边……”少年的声音抖了起来,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恨意。
“那个黑洞……那个‘刷’一下就出来的……大家伙……然后……然后所有人都……”他猛地吸了口气,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家?家早就被埋了吧……我爹……那个废物,肯定也死了……不知道是死在酒里还是死在沙子里……但我娘!她还在那个窝棚里……她动不了啊!”少年再也抑制不住,近乎咆哮着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痛苦。“她肯定……肯定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黑暗中,我能想象到他咬破嘴唇、流下混合着泥沙的血泪的样子。
沉重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升降梯下降带来的微不可闻的气流声。
过了好几秒,少年那压抑着颤抖、却又无比决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沙子:
“现在,大家都没了。我只想亲眼看看……亲眼知道这一切都是什么鬼东西搞的!那些虫子是什么!那个大得吓死人的怪物又是什么!是谁……谁把这里变成地狱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和恨意,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如果……能找到那个‘谁’……我要为我娘报仇。为被压死的阿力克大叔报仇……为那个给我糖吃的卖花小巴依报仇……为这个城里所有……所有莫名其妙就没了的人报仇!”“如果……找不到……”他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平静:“那……就死在这条路上,也算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后悔跟你下来。”
我的心被狠狠攥紧。这少年心中燃烧的,并非只是求生之念,更是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与求个明白、宁死不回头的执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苍白的安慰,也许是“我们会活下去”的承诺。但在这注定通往地狱的核心、在这绝望的深井之中,一切承诺都显得如此虚伪无力。
就在这时——
嗡……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锁止音传来。脚下平稳的下降停止了。
一道柔和但足以驱散黑暗的冷白色光线,从升降梯正前方的金属壁缝隙中透出。一道光滑的内嵌式门,正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不再是漆黑的竖井壁。是……
冰冷刺骨的光线、无影灯照射下的绝对纯白空间!
巨大的玻璃培养槽、忙碌的……不似人形的身影、奇异的虫形轮廓、闪烁的投影数据屏……地狱的核心图景,毫无遮拦地撞入我们惊骇的眼帘!
门完全洞开。那个纯净、冰冷、散发着消毒水与另一种更诡异甜腥气味的巨大实验室空间,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少年未尽的话音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扼杀在喉咙里,只剩下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和剧烈加速的心跳。
实验室深处,无数双复眼和多棱面眼球,正从四面八方向门口的闯入者聚焦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