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是的，以这副身体存活，我是世界上的第一人了。但是以这副身体存活，我是否还算是一个人类？

余军一遍遍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久久无法入睡。而现在的失眠跟以前的失眠不同，以前失眠的时候还可以辗转反侧给自己找一个最舒适的姿势，而现在连辗转反侧的欲望也没有了。余军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小船在茫茫无尽的水面上漂流一样，奇怪的是没有一丝的风浪。他既不能给自己找一个方向，又不能放弃自我任由风浪把自己推向随便什么地方，他只能在水面上漂流，甚至他都不确定小船是否有在移动。

第二天等余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他坐起身来，今天连洗漱的欲望也没有了。他起身走出卧室，径直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正对着自己补充能量的沙发躺椅。想着自己以后的半生可能都要由它来陪着了，那这台沙发躺椅对自己的意义就大不一样了。他起身在屋内走了起来，一圈一圈，脑袋里一片空白，思绪像是被一个厚厚的麻袋束缚一样，但是又有一些想法又像要从麻袋上的破洞里钻出来一样，随时都可能爆发。他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Sam吗？”

“是我。军，怎么了？”

“Sam，我需要你过来一趟。”

“好的，我等下过去。”

余军挂断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Sam的到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房外的门铃响起，余军起身去开门。是Sam，他面容宁静，就跟平日里一样。

“怎么了？” Sam进门就着轻轻问道。

“有些事想和你聊聊。”余军示意Sam坐在沙发上。

“说吧，有什么问题？” Sam说话很干脆。

“你觉得意识是什么？”

“关于意识的起源吗，目前科学界仍然没有令人信服的解释。但是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意识是由物质决定的，同时也会受到环境的影响。关于意识，未知的东西太多了，不确定的东西我回答不了。”

“你说，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不是。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没有人是以前的自己，人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那你觉得我还算人类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一次了。从医学和法律的角度来说，你目前都是活着的人类。”

“你内心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不可否认，你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特殊在哪里？”

“人是智慧生物，但同时也是自然界中的一种动物。作为动物，人具有所有动物的本能，生存和繁衍，但是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作为智慧生物，你还保留了人类智慧的中枢-大脑，按说，只要人还有大脑，就可以思考，可以继续享受生活，可以有喜怒哀乐。但是，意识是在物质之上的，基础变了，基础之上的意识是否还会跟正常人一样地思考，这个很不好说。你发生车祸以后的这些天，我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一直也没有明确的结论。不过可以肯定的，你跟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会有很大的不同。” Sam很冷静，显然这个问题他思考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

“人总会找到出路，心里的出路也是出路。我们两个这一生，应该早已经脱离了对人类基本快乐的追求，摆脱了生理需求，就可以将以后毕生的精力投入到探索真理的道路上，这未必是坏事。”

“现实世界和元宇宙世界，哪一个才更适合我？”余军注视着Sam，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问题…”，Sam停顿了一下，“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你现在的样子是人类的第一人，但是实际上，你也可以是元宇宙世界的第一人。”余军心理一震，但同时又有一种安定的喜悦。

“我打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活在元宇宙里，公司的事情以后就拜托你了。”

“公司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这个你可以放心。另外，强调一下，你只是待在元宇宙的时间更长一些，也不是一直不出来了，脑科中心那里还是要去定期检查的，偶尔还要去看看你父母的，另外我这边有紧急的事情会呼叫你的，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元宇宙里找你。所以，也别想着做甩手掌柜。”

“好的，我知道的”，余军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对于我今天的想法，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余军最后抬头望向Sam。

“没有了，你的问题里已经包含了答案。我们都是追求真理的人，有些事情，你不用说我也懂。”

“谢谢你，Sam。”余军起身张开双臂。

“都说了，跟我不用客气。” Sam也张开双臂做出了回应，他双臂紧紧地抱住余军，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在做短暂的道别，又是在表示对他的支持。

Sam走后，余军又转身望着补充能量的沙发躺椅，呆立了很久。良久以后，他躺在了沙发躺椅上，调整好姿势，他双指轻触太阳穴，然后他点击了进入元宇宙的入口。在现实世界里，机械的手臂开始缓缓放下，双眼开始慢慢闭上，余军的眼前先是逐渐变为黑暗，然后在又从黑暗逐渐恢复光明。再次睁开双眼，余军已经出现在了「小世界」元宇宙的入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