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之城·第四章 沙下影
雾隐之城·第四章沙下影
沙洲城的城门像只巨兽半张的嘴,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风干的沙痕。林深跟着赵虎的商队走到城门口时,正看见两个兵卒用长矛挑起一具尸体,往旁边的沙堆里扔。尸体穿着破烂的囚服,胸口有个黑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又死人了。”赵虎低声骂了句,勒住骆驼,“这已是这周第三具了。”
林深的目光越过兵卒的肩膀,落在城墙内侧。那里新砌了道半人高的土墙,用黏土混合着碎骨夯成,阳光下泛着种油腻的光泽。墙头上插着十几根木杆,杆顶都挑着颗人头,头发被风沙吹得乱蓬蓬的,眼珠却瞪得溜圆,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进城要搜身。”兵卒拦住他们,手里的长矛在林深腰间顿了顿,“这是什么?”
林深掀开衣襟,露出月魂佩。兵卒的脸色突然变了,像是看到蛇的田鼠,猛地后退半步,手忙脚乱地摆手:“进……进去吧!”
赵虎冲林深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着骆驼钻进城门。刚进城里,一股混杂着汗臭、沙腥味和腐肉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房屋歪歪扭扭,门板上钉着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招租”“售粮”,但字迹都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先去客栈落脚。”赵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城西的‘风沙栈’,老板是我老相识,靠谱。”
风沙栈的老板是个瘸腿老头,左眼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看到赵虎,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了:“赵小子,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这栈房就要被沙子埋了。”
“刘老板,给我们开两间房。”赵虎把骆驼交给伙计,“再来点吃的,越实在越好。”
“得嘞!”刘老板应着,目光却在林深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他怀里露出的月魂佩上,眼神暗了暗,“这位是?”
“我兄弟,林深。”赵虎没多解释,“刚从南边来。”
刘老板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后堂吩咐做菜。林深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些拖沓,鞋底沾着的沙粒里混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
两人刚把行李搬进房间,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声。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指着个卖胡饼的小贩骂:“你这饼里有沙子!想硌掉我的牙是不是?”
小贩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作揖:“张老爷,是小的不是,这饼我赔给您,不要钱!”
“赔?你赔得起吗?”张胖子抬脚就把小贩的摊子踢翻了,胡饼滚了一地,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稀烂,“耽误了我去参加王老爷的宴会,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赵虎皱起眉:“这胖子是城里的粮商张万利,仗着和王老爷沾点亲,在这一带横行霸道。”
林深却盯着张胖子的脚。他穿的靴子是上等的牛皮靴,靴底却有个破洞,洞里露出的不是脚趾,而是一截暗黄色的东西,像是……骨头。
张胖子骂够了,转身要走,目光突然扫过二楼的林深,眼睛一亮,抬腿就往楼上冲:“那玉佩!你有月魂佩!”
林深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张胖子已经冲到楼梯口,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小兄弟,把玉佩卖给我,多少钱都行!”
“不卖。”林深冷冷道。
“别给脸不要脸!”张胖子脸色一沉,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在这沙洲城,还没人敢跟我张万利说不!”
赵虎抄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姓张的,别太嚣张!”
茶壶砸在张胖子头上,“哗啦”一声碎了。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茶水,皮肤下突然鼓起几道青筋,像有虫子在里面爬。“找死!”
他猛地扑向林深,速度快得不像个胖子。林深侧身躲过,伸手去掏月魂佩,却被张胖子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坚硬,指甲泛着青黑色,掐得林深骨头都快碎了。
“放开他!”赵虎举着短铳冲过来。张胖子反手一挥,竟把短铳打飞了,枪管撞在墙上,弯成了个奇怪的弧度。
“这怪物!”赵虎惊道。
张胖子狞笑一声,另一只手抓向林深的胸口。就在这时,月魂佩突然发烫,林深感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过去。张胖子像被烙铁烫到似的,惨叫着松开手,手腕上冒出白烟,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骨头。
“月魂佩……果然厉害……”张胖子盯着玉佩,眼睛里闪过贪婪的光,突然转身往楼下跑,“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告诉王老爷!”
林深捂着发疼的手腕:“这张胖子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赵虎捡起弯掉的短铳,脸色难看,“他身上有股邪气,和黑风岭的女鬼很像。”
两人正说着,刘老板端着菜上来了,看到地上的狼藉,只是叹了口气:“张老爷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上个月去了趟城北的废弃窑厂,回来就变得疯疯癫癫,还总说看到沙子里有人。”
“废弃窑厂?”林深抓住关键词,“那地方怎么了?”
“十几年前烧出过怪事,”刘老板压低声音,“据说窑里烧出过半具人骨,上面还带着没烧化的符咒,后来就封了。但上个月不知怎的,夜里总有人看到窑里有绿光。”
林深想起独眼龙说的黑衣人,又想起张胖子靴底的骨头:“王老爷的宴会,是不是在城北?”
“是,”刘老板点头,“王老爷新修了座别院,就在窑厂附近,今晚请了城里的名流去暖房。”
赵虎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咱们混进去,说不定能查到些线索。”
入夜后,沙洲城的街道空了不少,只有巡逻的兵卒提着灯笼来回晃。林深和赵虎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几个赴宴的宾客溜进了王老爷的别院。
别院很大,假山池塘俱全,只是花草都蔫蔫的,叶子上蒙着层细沙。正厅里灯火通明,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林深两人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见王老爷正坐在主位上,他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里似乎藏着沙子。
张胖子也在,正端着酒杯给王老爷敬酒,手腕上缠着绷带,脸上却满是谄媚的笑。林深注意到,他的靴子换了双新的,但走路时依旧有些跛,而且总下意识地往墙角缩,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看到。
“王老爷,那月魂佩真能治您的病?”张胖子低声问。
王老爷呷了口酒,眼神浑浊:“老道士说了,月魂佩能镇邪祟,只要拿到它,我这身上的东西就能除掉。”他掀起袖子,胳膊上有块青黑色的斑块,形状像只爪子,“再拖下去,我怕……”
“您放心,”张胖子拍着胸脯,“我已经让人盯着那小子了,今晚就把玉佩给您弄来!”
林深和赵虎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刚走到后院,就听见假山后传来呜咽声。一个穿粗布衫的少年被绑在石头上,嘴里塞着布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是白天被张胖子欺负的卖饼小贩。
两个家丁正拿着鞭子抽他:“说!你把看到的告诉谁了?”
小贩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打了。”林深走过去,月魂佩在手里发出微光。两个家丁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扔下鞭子就跑。
赵虎解开绑着小贩的绳子:“你看到什么了?”
小贩吐掉嘴里的布团,喘着粗气说:“我……我昨天夜里去窑厂附近捡柴,看到王老爷和张老爷在挖沙子,沙子里……沙子里埋着好多人!他们还往沙子里扔骨头,扔完骨头,沙子就动了,像活的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后院的沙子开始翻滚,像沸腾的水,一个个土黄色的手掌从沙里伸出来,抓向他们的脚踝。
“不好!是沙鬼!”赵虎拉着林深和小贩就跑。
沙子里钻出越来越多的人影,都是些缺胳膊少腿的,身上裹着沙子,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是小贩说的沙鬼。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数量太多,很快就堵住了去路。
张胖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狞笑:“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这些沙鬼可是王老爷养的宝贝,专吃不听话的人!”
林深掏出月魂佩,举在身前。白光所及之处,沙鬼纷纷后退,身上的沙子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骨头——和张胖子靴底的一样,和骨笛的材质一样。
“原来如此。”林深恍然大悟,“你们用活人喂沙子,再把骨头做成骨笛,控制这些沙鬼!”
“知道又怎样?”王老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的腿已经变成了一截枯骨,上面裹着层人皮,“这沙洲城底下,埋着的都是二十年前雾隐城的冤魂,只要用骨笛引导,就能让他们为我所用。等我集齐所有冤魂,就能炼成不死之身!”
张胖子突然怪笑起来:“王老爷,您怕是等不到那天了。”他从怀里掏出枚骨笛,放在嘴边一吹。
刺耳的笛声响起,沙鬼突然调转方向,朝王老爷扑去。王老爷猝不及防,被沙鬼们拖进沙子里,只发出一声惨叫就没了动静。
“这老东西想独吞好处,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张胖子收起骨笛,贪婪地盯着林深手里的月魂佩,“现在,把玉佩给我。”
林深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张胖子的身体正在变化,皮肤像干裂的土地一样裂开,露出下面的骨头,脸上的肥肉掉了一地,露出个骷髅头,眼睛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举起骨笛,再次吹响。
这一次,沙鬼们却没有动。它们的目光越过张胖子,看向他身后的黑暗。那里站着个穿黑袍的人,和林深在雾隐城、鬼市遇到的一样,兜帽压得很低,手里也拿着枚骨笛。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黑袍人的声音又尖又细。
张胖子的骷髅头抖了抖:“是……是您说拿到月魂佩就能……”
“我说的是让你看着他,不是让你抢。”黑袍人举起骨笛,吹了个不同的调子。张胖子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骨头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最后变成一堆碎骨,被沙子吞了进去。
黑袍人转向林深,兜帽下的黑洞对着他:“月魂佩,果然在你这。”
“你到底是谁?”林深握紧玉佩。
“等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黑袍人轻笑一声,“现在,把玉佩给我。”
“不给。”
“那我就只好自己来拿了。”黑袍人举起骨笛,周围的沙子突然掀起巨浪,朝着林深拍过来。月魂佩发出耀眼的白光,挡住了沙浪,但林深感觉手臂越来越沉,像是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后院。黑袍人像是怕光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沙子里的沙鬼也开始消散。
“下次见面,我会取走它的。”黑袍人说完,转身走进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阳光洒满后院,沙子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血迹和碎骨,证明这里确实发生过搏斗。
小贩跪在地上,对着太阳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赵虎走到林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林深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黑袍人还会再来,而且他隐隐觉得,黑袍人要的不只是月魂佩,还有别的东西,或许是……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林深和赵虎告别了刘老板,准备离开沙洲城。小贩非要跟着他们,说想去找个没有沙子的地方,重新做胡饼卖。
三人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兵卒们在张贴告示,上面画着林深的画像,写着“悬赏捉拿”。
“看来王老爷的人还是找来了。”赵虎叹了口气,“咱们得换条路走。”
林深却注意到,告示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标记,是个扭曲的“秦”字,和掌灯人灯笼上的一样。
“不用换路。”林深指了指告示,“这是掌灯人的标记,他在给我们指路。”
赵虎凑近一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秦”字:“他想让我们去哪?”
林深的目光越过城门,望向西北方。那里是无尽的沙漠,据说沙漠深处有座废弃的古城,是二十年前秦铸剑师最后出现的地方。
“去沙漠。”林深握紧月魂佩,“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风沙吹过城门,卷起地上的碎纸,像只白色的蝴蝶,飞向遥远的沙漠。林深知道,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月娘,为了掌灯人,也为了那些还被困在黑暗里的魂魄。
沙漠深处,废弃的古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刻着无数模糊的人影,像是在诉说着二十年前的往事。而在古城中心,一座坍塌的铸剑炉旁,一枚铜哨的碎片正躺在沙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