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亿万部小说

共 203 章

正在阅读 · 雾隐之城·第二章 鬼市

雾隐之城·第二章 鬼市

雾隐之城·第二章鬼市

鸡叫第三遍时,林深在一片麦田里醒了。

露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坐起身,摸了摸腰间,铜哨还在,只是不再发烫,恢复了往日沉甸甸的冰凉。远处土黄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墙头上爬满的牵牛花沾着露水,红得像血。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深转头,看见个老农坐在田埂上,手里编着草绳,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是哪儿?”林深问。

“望北城。”老农头也不抬,“过了这城,再往北走三天,就是官道了。”

望北城?林深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从雾隐城逃出来的,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老人家,”林深站起身,“您见过一个小孩吗?七八岁,穿件大棉袄……”

老农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他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小孩?”他往城墙方向瞥了一眼,“这城外野地,哪来的小孩?怕不是你做梦梦见的吧。”

林深愣住了。那个小孩,那个在石室里拉住他的手、提醒他吹哨子的小孩……难道是假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空空的,只有粗糙的布帛摩擦皮肤的触感。可他明明记得小孩身体的温度,记得他声音里的颤抖,记得他消失前那句“别再回去了”。

“你从南边来?”老农又问,手里的草绳渐渐成形,像条扭曲的蛇。

“嗯。”林深含糊应着,目光落在老农的手上。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关节处有几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南边不太平,”老农把编好的草绳扔在一边,又拿起一捆稻草,“听说那边出了个雾隐城,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林深心里一紧:“您知道雾隐城?”

“何止知道。”老农笑了笑,露出两排缺了门牙的牙床,“二十年前,我还在那城里住过呢。”

林深猛地凑近:“您住过?那城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农却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城墙的方向。晨光爬上城墙,照在那些牵牛花上,花瓣突然开始收缩,颜色从红变紫,再变黑,最后像被烧焦的纸一样卷了起来。

“那不是城,”老农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是个活物。”

“活物?”

“对,”老农点点头,眼神变得飘忽,“它靠吞吃人活命,吞进去的人,魂魄就困在里面,变成它的一部分。你看到的房子、街道、甚至人……都是它变出来的,骗新来的人留下。”

林深想起黑袍人的脸,想起老黑变成的怪物,想起墙壁上渗出的粘稠液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那铜哨呢?”他追问,“您知道铜哨吗?”

老农的身体突然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了几步,指着林深的腰:“你……你有那东西?”

“嗯,捡的。”林深把铜哨解下来,递过去。

老农却像见了鬼似的摆手:“别给我!那是‘钥匙’,也是‘诱饵’。有了它,雾隐城能闻到你的味,就算你逃到天边,它也能找到你。”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那我该怎么办?”

老农盯着铜哨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彻底摆脱它,得找到造这哨子的人。”

“造哨子的人?”

“嗯,”老农说,“二十年前,有个姓秦的铸剑师,为了救他女儿,给雾隐城造了把锁,就是那哨子。后来听说他女儿没救出来,他自己也死在里面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没死,变成了鬼市的掌灯人。”

“鬼市?”

“每周三夜里,望北城南门会开鬼市,”老农压低声音,“那里卖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有见过大世面的人。你去那找找,说不定能问到掌灯人的消息。”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十几个穿黑衣的人骑着马,沿着城墙根跑过来,马鞍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人的胳膊腿。

老农脸色一变:“快躲起来!是城卫!”

林深没动:“城卫?不是保护城里人的吗?”

“保护?”老农冷笑,“他们是雾隐城的爪牙!专门抓逃出来的人回去!”

他拉着林深钻进麦田深处,趴在麦秆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林深透过麦秆的缝隙,看见那些黑衣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没有神采,像是蒙着一层雾。

“听说了吗?昨晚雾隐城丢了个‘贵客’,城主发了火,要咱们仔细搜,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找什么?那‘贵客’不是早被城主消化了吗?”

“谁知道呢,”另一个人接过话,“不过我听说,是个带铜哨的小子坏了事……”

马蹄声渐渐远去,林深才敢喘口气。他看着手里的铜哨,突然明白黑袍人为什么说它会带来麻烦了。

“他们说的‘贵客’……是那个黑袍人?”

“嗯,”老农点点头,“那是雾隐城的‘信使’,专门引诱外面的人进去。你杀了它,等于打了雾隐城的脸,它肯定不会放过你。”

林深握紧了铜哨:“我必须找到那个掌灯人。”

老农看了看天色:“今天就是周三,晚上我带你去鬼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比雾隐城还凶险,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望北城的城门在黄昏时分关上了。

林深跟着老农混在一群挑柴的农夫里进了城。城里比他想象的热闹,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路边的酒肆茶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看起来和普通的城池没什么两样。

“别被表象骗了,”老农低声说,“这城靠着雾隐城,早就被污染了。你看那些人……”

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低头用舌头舔着手里的山楂,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小孩,嘴角流着口水。一个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手里把玩着个精致的鸟笼,笼子里却没有鸟,只有一团黑乎乎的毛,还在微微蠕动。

他胃里一阵翻腾。

老农把他带到一间破庙:“在这里等着,天黑后我来叫你。记住,到了鬼市,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多嘴,别伸手,尤其是别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头的泥菩萨。林深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白天老农给的半个窝头,慢慢啃着。窝头很干,剌得嗓子疼,他却吃得很慢,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老农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打更声,“咚——咚——”,一共敲了九下。

庙门被推开,老农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上蒙着层黑布,透出的光也是暗紫色的。“走了。”

两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偏,最后来到南城墙根下。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木料和砖石,墙角有个不起眼的洞口,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从这进去。”老农掀开洞口的杂草。

洞里很黑,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林深跟在老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片巨大的空地,头顶是拱形的城墙,墙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火把,火光却是绿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空地上摆满了摊位,每个摊位后都坐着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古代的长袍,有近代的短褂,甚至还有几个穿得像戏台上的将军。

他们卖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有装在瓶子里的眼珠,还在咕噜噜地转;有铺在布上的指甲,长短不一,颜色各异;还有个摊位前摆着些小泥人,泥人脸上的五官竟然是活的,正冲着路过的人挤眉弄眼。

“这就是鬼市?”林深小声问。

“嗯,”老农压低声音,“这些摊主,有的是死人,有的是快死的人,还有的……根本不是人。”

林深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的铜哨。

就在这时,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朝他们走来。她长得极美,皮肤白得像雪,眼睛却红得像血,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些茶杯,茶杯里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公子,喝杯茶?”女人的声音柔得像水,走到林深面前,递过一杯茶。

林深想起老农的话,摇了摇头:“不用。”

女人却不死心,往前凑了凑,胸口几乎贴到林深的胳膊上:“尝尝嘛,这可是用心头血泡的,喝了能强身健体呢。”

她说话时,林深瞥见她的脚——那根本不是脚,而是两只鸟爪,指甲又尖又弯,藏在裙摆下。

“不了。”林深猛地后退一步。

女人的脸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流出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茶杯里,发出“滋滋”的响声。“不识抬举!”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老农擦了擦额头的汗:“跟你说了别接东西,那是勾魂茶,喝了魂就被她勾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鬼市最里面。这里有个高台,台上挂着盏巨大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个“秦”字。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灯笼下,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根长杆,杆头挑着盏小灯笼,正慢悠悠地晃着。

“那就是掌灯人?”林深问。

“嗯,”老农点点头,“不过他只在午夜时分才会转过身,而且只跟拿着‘信物’的人说话。”

“信物?什么信物?”

老农指了指林深手里的铜哨:“就是它。”

就在这时,高台周围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黑衣的人挤开人群,正是白天在城外看到的城卫。他们手里拿着画像,画像上画的正是林深。

“找到了!在那!”一个城卫指着林深大喊。

林深心里一沉:“他们怎么找来了?”

“肯定是雾隐城指引的!”老农推了他一把,“快!上高台!只有掌灯人能救你!”

林深拔腿就往高台上跑。城卫们在后面追,手里的刀闪着寒光。他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头一看,是个卖泥人的摊主,正咧着嘴笑,手里的泥人突然活了过来,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腕。

“放开我!”林深用力一甩,手腕上留下几道血痕。

他终于跑到高台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城卫们也追了上来,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林深急了,掏出铜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还是没有声音。

但高台顶端的大灯笼突然“啪”地一声炸开,绿色的火光四溅。掌灯人猛地转过身——他的脸竟然和林深在雾隐城遇到的黑袍人一模一样,眼睛是两个黑洞,正汩汩地往外渗着黑气。

“又是你!”掌灯人嘶吼着,举起手里的长杆,朝林深刺来。

林深下意识地用铜哨去挡。长杆刺在铜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金属相击。紧接着,铜哨突然裂开,从里面掉出一块小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个“月”字。

掌灯人看到玉佩,动作突然僵住了。黑洞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月……月娘……”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城卫们趁机爬上高台,举起刀朝林深砍来。

就在这时,掌灯人突然动了。他挥舞着长杆,将城卫们扫下高台。长杆上的小灯笼突然爆开,绿色的火光变成金色,照在城卫们身上,他们发出一阵惨叫,身体迅速融化,变成一滩黑泥。

“跟我来!”掌灯人抓住林深的手,纵身跳下高台,朝着鬼市深处跑去。

林深被他拉着,一路狂奔。穿过密密麻麻的摊位,躲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后来到一扇石门前。掌灯人推开石门,里面是条密道。

“进去,”掌灯人把玉佩塞给林深,“沿着密道一直走,能到雾隐城的中心。只有在那里,才能彻底毁掉它。”

“那你呢?”林深问。

掌灯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悲凉:“我欠它的,该还了。”他指了指玉佩,“这是我女儿的玉佩,也是打开雾隐城心脏的钥匙。记住,心脏在那棵老槐树下,就是你刚进雾隐城时看到的那棵。”

石门开始关闭,掌灯人转身,面对着追来的黑影,举起了长杆。

林深握紧玉佩,冲进了密道。他能听到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掌灯人凄厉的嘶吼,以及某种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密道里很暗,只有玉佩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林深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必须往前跑,必须毁掉雾隐城,为了那个消失的小孩,为了牺牲的掌灯人,也为了自己。

终于,密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亮。他冲出密道,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巷子里——正是雾隐城里的那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老槐树”茶馆。

茶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枝正扭曲着,像无数条手臂,在雾里挥舞。树下站着个小孩,正是他在茶馆后院遇到的那个。

“你来了。”小孩的声音很平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戒备。

“你……”林深愣住了。

“我就是雾隐城的心脏,”小孩笑了笑,“也是秦伯伯的女儿,月娘。二十年前,我被雾隐城吞了,魂魄和它融为一体,成了它的一部分。秦伯伯为了救我,造了铜哨,却没想到反而让雾隐城变得更强……”

“那现在……”

“现在,你可以毁掉它了,”月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玉佩刺进来,我和它就一起死了。”

林深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手里的玉佩重得像块石头。他想起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孩,想起她塞给自己的半块窝头,想起她拉着自己逃跑的小手。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声音有些颤抖。

月娘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我死了,雾隐城才会消失,被困在这里的魂魄才能得到解脱。”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你看,那些树枝上挂着的,都是被困的魂魄。”

林深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树枝上挂着无数透明的人影,他们面无表情,随着树枝一起挥舞,像是在跳一场悲凉的舞蹈。

“动手吧,”月娘闭上眼睛,“别让秦伯伯白死。”

林深深吸一口气,举起玉佩,朝着月娘的胸口刺去。

就在玉佩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月娘突然睁开眼睛,笑了。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那个晚上在麦田里一样,一点点消散在雾气里。老槐树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树枝疯狂地扭动着,最后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变成一堆烂木头。

周围的雾气开始散去,房屋、街道、城墙……都像融化的冰一样,渐渐消失。那些透明的人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天空飞去,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林深站在空荡荡的野地里,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太阳升了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终于自由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那个消失的小孩,那个牺牲的掌灯人,还有那座在雾里若隐若现的城。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朝着北方走去。前路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心里有光,再浓的雾也能驱散。

章节目录 203

第 1–30 章
第 31–61 章
第 62–91 章
第 92–121 章
第 122–151 章
第 152–181 章
第 182–20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