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许三多
团部大门庄严而肃静,哨兵持枪挺立,目光锐利。一个穿着略显宽大军装、背着个旧挎包的士兵犹犹豫豫地蹭到门口,正是许三多。他仰头看着大门上的徽标,脸上混合着怯生生和回到“家”的安心感。
“站住。同志,你找谁?”执勤的卫兵上前一步,拦住他,公事公办地询问。
许三多吓了一跳,连忙立正,有些结巴:“我…我…我不找谁,我也是702团的兵。”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风尘仆仆,军容虽整体整齐,但领口的风纪扣却没扣,便道:“证件。请出示证件。”
许三多慌忙在挎包里翻找。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口号和整齐的脚步声——钢七连的队伍训练完毕,正列队返回营区。队伍靠近,走在排头的成才一眼就瞥见了大门边那个熟悉又有点格格不入的身影。
“许三多?许三多!”成才又惊又喜,碍于队列纪律不能出列,只能压着嗓子喊,眼睛急切地看向他,用口型示意,“等着我!在那边等我啊!”
许三多也看到了成才,还有队伍里其他一些新兵连的熟面孔,包括史今班长和伍六一。他咧开嘴笑了,使劲点点头。
卫兵查验完许三多的士兵证,确认无误后放行。许三多走进团部大院,却不敢乱走,就听话地贴着值班室外的墙壁站着,像个等待家长认领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成才他们消失的方向。
没站多久,两名臂戴“纠察”袖标的士兵走了过来,脚步无声却带着威慑。“老兵,你在这干嘛?等人?”其中一个纠察目光敏锐,立刻发现了问题,“军容风纪注意!风纪扣,扣上。”
许三多“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扣领扣,越急越扣不上。这时,成才已经飞快地办完事跑了回来,见状赶紧上前,“啪”地一个敬礼:“班长!对不起班长!这是我老乡,也是咱们团的兵,他在三连五班,今天来团部办事。我这就带他走!”
纠察看了看成才利落的军姿和解释,又看了一眼总算扣好风纪扣、涨红着脸的许三多,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下次注意,别在营区逗留。走吧。”
“是!谢谢班长!”成才拉着许三多赶紧离开。
成才把许三多带到步战车停车场。一排排墨绿色的步兵战车静静停放着,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透着钢铁部队特有的力量感。成才背着手,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优越感和倾诉欲。
“看见没?许三多,这就是钢七连!全团,不,全师都数得着的尖刀连!知道啥叫尖刀不?就是捅在最前面,最硬、最快的那个!”他拍着身边一辆步战车的履带护板,“我们是装甲侦察连!我现在已经是班里的机枪副射手了,等过两天营部批下来,我就是连里的狙击手培养对象了!知道狙击手是啥不?神枪手中的神枪手!我跟他们用的子弹都不一样,金贵着呢!”
许三多听着,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最后落在步战车粗犷的线条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凉的装甲,憨憨地笑着:“真……真威风。”
“那当然!”成才越发得意,正想继续“授课”,一扭头看见排长正带着几个兵在旁边检修车辆,立刻收起炫耀的表情,立正敬礼:“排长好!”
排长直起腰,擦了把油污,看了过来:“哦,成才啊。这谁?干嘛呢?”
“报告排长!这是我老乡,许三多,也是咱们702团的,在作训场那边的三连五班。他没怎么见过步战车,我带他开开眼界!”成才回答得响亮又得体。
排长点点头,语气和蔼:“嗯,是应该看看。咱们装甲兵,就得熟悉自己的铁伙计。去吧,注意安全,别乱碰设备。”
“是!谢谢排长!”成才等排长转过身,立刻凑到许三多耳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瞧见没?我们排长,跟我关系,杠杠的!”他指着最近的一辆步战车,“喏,这就算我的车!走,带你近处看看!”
两人绕着步战车转,成才的话匣子关不上:“我们刚打靶回来,嘿,今天我一个人就打了快二百发!轻机枪都给我打过瘾了!你们五班呢?都有啥枪?”
许三多老实地回答:“步枪。”
“一年打几次实弹?”
“我们班长说……一年两次。”许三多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年两次?!”成才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露出混杂着同情和“怒其不争”的表情,“你们……你们那算什么兵种啊!”他气得一把摘下单军帽,扔在许三多身上,“捡起来!”
许三多懵懂地捡起帽子递还给他。成才接过帽子,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摆出一副“教育者”的姿态:“许三多,我今天得给你好好上一课,这当兵啊,它就得……”
“上什么课?成才,你又给人当教员呢?”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一辆步战车后面传来。张扬拿着块抹布,和伍六一一起走了出来,看样子刚做完车辆维护。
张扬一眼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随即温和地点点头:“许三多?来团部办事?顺道看看成才?”
许三多见到张扬,又是立正:“是!我来买点花种子,顺便……看看成才。”
“挺好。”张扬点点头,看向成才,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成才,战友来了好好招呼,别动不动就‘上课’。一会儿带许三多去咱们食堂吃点东西,招待一下。”
成才撇撇嘴,没应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许三多也只是憨笑。张扬也不在意,对许三多笑了笑,便和一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打量许三多的伍六一继续去忙了。
成才拉着许三多往食堂走,路上脸色还是不太好,忍不住抱怨:“我就看不惯张扬那样儿!跟谁欠他似的。咱们都是同年兵,都是高中文化,凭啥他就总一副……一副啥都懂、高高在上的架势?好像就他能,就他行!”
许三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听着成才的絮叨。
到了钢七连食堂,正是饭点刚过,人不多。成才豪气地买了两瓶啤酒,又打了几份食堂里还算不错的剩菜。“吃!在我们连,伙食标准高!你们那荒郊野岭的,肯定啥也吃不着,今天好好给你补补!”他把汽水瓶跟许三多手里的碰了一下,“喝!”
两人刚坐下吃了几口,许三多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两个饭盒匆匆从打饭窗口离开。
“排长?”许三多下意识地站起来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正是史今。看到许三多,史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走了回来:“许三多?哎呀,我不是排长,在这儿,我就是三班长。”他仔细看了看许三多,“你……挺好的?”
听到史今的声音,许三多瞬间像是回到了新兵连,那股子乡音和依赖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用力点头:“我挺好的!班长!”
史今把饭盒放在旁边桌上,温和地说:“我听说你在三连五班,守着那段路。那地方重要啊,没有你们看守维护,咱们这些铁家伙跑草原上,说不定就得趴窝。你们的工作,很有意义。”
许三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很高兴,嘿嘿笑着:“嗯!我们班长也说,我们那工作特别特别有意义!”
成才连忙招呼:“三班长,坐下一起吃点儿吧?”
史今摆摆手,指了指饭盒:“不了,你们吃。我们班白铁军有点不舒服,我给他打点病号饭送回去。”说着就要走。
成才反应快,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许三多,低声道:“许三多,新兵连三班长对你多照顾!还不敬班长一个?”
许三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举起酒杯,笨拙但无比真诚地看着史今:“班长,我敬您!”
史今看着许三多清澈又带着点忐忑的眼睛,心里那点关于没能把他带好的遗憾又泛了上来。他拿着酒杯,跟许三多碰了碰,语气有些复杂:“许三多,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样的。是班长……没把你带好。”
许三多急了,连连摇头:“不是的班长!我不是好样的……是班长,班长对我好!”
史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涩然,没再说什么,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然后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好好干!我走了。”说完,端起饭盒,转身离开了食堂。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却似乎比刚才独自走来时,多了些许难以言说的沉重。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史今消失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汽水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难过。成才看着这一幕,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嚼着嘴里的饭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