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内定
连部里光线明亮，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唯独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讨论的烟味。高城带着史今推门进来时，伍六一正坐在长条桌边，对着摊开的花名册拧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名字上反复划着圈。
“哟，沉思呢？”高城带上门，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研究出什么门道了？让咱伍班副这么费神。”
史今凑到桌边，看到伍六一手指点着的正是“成才”二字。伍六一闻声抬头，眉头没松：“连长，这个成才……”他话刚起头，就被高城抬手止住。
“等等。”高城转身，特意把刚才只是虚掩的门“咔哒”一声关严实，还顺手拉上了窗户边的帘子，这才走回来，下巴一扬，“行了，说吧。”
伍六一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小子，在新兵连各项表现没得说，拔尖儿。但是吧……”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我总觉得他‘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过于明白的劲儿。”
高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哦，就那个说话带点口音，见人先笑，一笑俩酒窝那个？”
“对，就他。”伍六一撇撇嘴，“我只要一看他，他就立刻知道我在看他，那眼神反应快得……像是时刻准备着被检阅。他是表现好，可我老觉得，那‘好’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就像……对了，像精心算好了分数在答题。”
高城闻言，不但没恼，反而咧开嘴笑了，眼里有种见惯不怪的锐利：“那小子，对谁都不远不近的客气，凡事掐尖要强，半点不肯落人后。你们说，咱们钢七连，最怕什么？”
伍六一几乎不假思索，接口道：“最怕人不争嘛！”
“对喽！”高城把名单拍在桌上，“我就欣赏他身上这股争劲儿！当然，我也怕——”他故意拖长声音，看向伍六一，“怕他到了七连，连你这伍班副的锋芒都敢争上一争！”
伍六一“嘿”了一声，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激起一股好胜心，提起笔就在成才的名字旁做了个只有他们懂的标记：“要！这种人，放在别的连可惜了，就得搁在咱们七连的炉子里炼，是精钢是铁渣，炼炼就知道！”
史今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眼睛瞪大了：“好嘛！连长，六一，合着你俩在这儿……已经开始‘内定’了？”
高城没搭理他的调侃，伸手把名单拿回来，目光从上到下仔细逡巡：“那个张扬呢？他的名儿划拉给谁了？”
伍六一立刻道：“张扬我一早就盯上了！给我们班吧，连长！这孩子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肯下死力气，苗子正！”
高城笑着指了指伍六一：“你小子，眼毒！张扬确实可以。”他语气郑重了些，“第一次实弹射击，五十环！心理素质稳得不像个新兵。新兵连的优秀士兵名额，我打算报他。团里要是审核通过，说不定还能争个三等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还是个神枪手的胚子。还有他那套训练方法，我让他写成报告了，晚上你们也看看，要是确实有道理，咱们整理整理，往团部报一下，算是摸索科学组训的一个实例。”
史今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名单里，手指慢慢划过一个个名字，眼神专注。高城瞥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看完了？有意见就说。”
史今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没……都是好兵，尖子。就是……”他搓了搓手指。
高城最烦人说话吞吞吐吐，催道：“有话直说！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
史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连长，还有一个兵……我，我也想要。”
高城乐了：“谁啊？你家亲戚啊？要是你家亲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破例考虑，但前提是——所有考核必须达标！钢七连的门槛，你知道的。”
史今连忙摆手：“啥亲戚啊！是……许三多。”
“谁？！”高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拔高，“门都没有！史今，你脑子被门挤了？”
旁边的伍六一也一下子黑了脸，拳头无意识握紧了。
高城绕过桌子，走到史今面前，语速快得像在喷子弹：“你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不管什么样的兵，我高城都愿意去发现他的长处，哪怕就一丁点！但这个许三多，我瞪着眼找了三个月，愣是没找到！一点都没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论自律？看看人家张扬！来的时候一身肥膘，现在呢？靠着自己加练，硬是瘦下来练出来了！论技能？第一次打靶就是满环！论体能？也从末尾爬到中上游了！许三多呢？三个月了，有什么变化？不会的东西还是不会！队列顺拐，单杠上不去，除了理论背得快点儿，死记硬背外他还会什么？他哪点像个兵？”
史今试图辩解：“连长，你不能这么说！要不然……要不然把他分到我们班，我保证，我一定能把他带出来！他是新兵连里训练最认……”他卡了一下，修正道，“他是除了张扬以外，训练态度最认真的一个！他是真想当好兵！”
“认真顶个屁用！”伍六一忍不住插话，声音硬邦邦的，“成绩最差的也是他！班长，那是拖油瓶，不是帮手！”
史今有些恼，把手边一块擦桌子的抹布扔向伍六一：“你少说两句！”
高城按住史今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史今，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举手投降的兵。你对他不好，他嘿嘿一笑不在乎；你要对他好点，他就能成天没主意地粘着你！我不喜欢这种……这种看起来没什么自尊心、立不起来的兵！”
史今扭过头，语气也倔了起来：“你这……你这是偏见！”
“偏见？”高城火了，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转回来，盯着史今，“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全凭自己的喜好来定！可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吗？史今同志！”
史今闷声不吭。
高城一步跨到他背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连部，用什么来评定一个班长的业绩？甚至决定他的去留？你说！”
史今低着头，声音很小：“全班战士的一切……”
“大点声！我没听见！”
史今“嚯”地站起来，胸膛起伏，大声道：“全班战士的一切！”
“你知道啊！”高城的手指重重戳在摊开的名单上，指尖正好压在“许三多”三个字上，“这就是我最大的顾忌！你要他？你要个屁！他会像块石头一样坠着你，把你拖垮！拖死！”
他斩钉截铁地命令：“听我的，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伍六一看着史今瞬间苍白的脸，又看看暴怒的连长，最终还是硬着心肠，对史今低声补了一句，那句话像钉子一样砸进沉默的空气里：
“班长，别犯傻。他真的会拖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