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伍六一

清晨，天还泛着蟹壳青，宿舍里一片均匀的鼾声。张扬是在脑海深处一阵温和而清晰的提示音中醒来的——那是独属于他的DeepSeek系统。他悄无声息地爬起，像一尾鱼滑过沉睡的礁石，踮脚走出了宿舍。

空旷的训练场边缘，凉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跟随脑中系统的指引，他先做了一套流畅的热身，拉伸时能听见关节细微的“咔哒”声。接着是靠墙静蹲，背脊紧贴冰冷的墙面，大腿很快烧起酸灼的火焰，呼吸逐渐粗重。三组，每组直至力竭，额角的汗汇成线，滴进衣领。随后是平板支撑，身体绷成一条颤抖的直线，最初他只能坚持十五秒，现在咬着牙，每一秒都被拉伸得极为漫长。三组下来，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迷彩服的背部洇开深色的汗迹。

简单活动手脚后，他开始绕着场地慢跑。DeepSeek的声音冷静地在意识中响起，实时反馈着心率、呼吸节奏与步频数据，像一位无形却严苛的教练。他的步伐起初沉重，慢慢在规律的呼吸中找到了节奏，汗水挥洒在身后尚未苏醒的尘土里。

这一幕，早已落入了早起者的眼中。伍六一抱着胳膊，和史今并肩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这新兵，有点意思。”伍六一眯着眼，目光像尺子一样量着张扬的每一个动作。

史今点点头，语气温和却也带着班长特有的了然：“他叫张扬。档案我看过，孤儿，性子闷，体重超标，但身架子好，高中文化。”

“自己偷着加练，是想甩掉那身肥膘？”伍六一嗤笑一声，嘴角却有点上扬的弧度。

“看他能坚持多久吧。不过他那套靠墙蹲、地上趴的，真能顶用？”史今有些疑惑。

“管他呢，能折腾总比躺着强。只要跟得上大部队的节奏，随他去。”伍六一摆摆手，不以为意。

史今沉默了一下，目光转向远处另一个方向，声音低了点：“六一，有件事……得空，帮我多操练操练许三多。”

伍六一没接话，只是重重拍了拍史今的肩膀，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与此同时，新兵连临时住所的窗前，连长高城举着望远镜，嘴角牵起一个锐利的、像是发现宝藏的笑意。镜头里，那个有些笨拙却异常执拗的身影正一圈圈跑着，脚步越来越踏实。

“是骡子是马，光说不练假把式，最要紧的是自己肯练。”他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沙场点兵般的笃定，“要是自己先躺倒了，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而现在，他仿佛看到了一匹被脂肪暂时埋没的千里马，正自己挣脱束缚，骨架峥嵘已初现端倪。

训练场上，阳光白晃晃地泼下来，将水泥地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味儿。

“新兵连五班，全体都有——”伍六一的声音像淬过火的钢钎，硬邦邦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以张扬同志为基准！”

“到！”张扬应声出列，手臂刷地抬起，身板绷得笔直，成了队列里一个突兀而坚定的坐标点。

“向右看——齐！”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一排脑袋齐刷刷地偏转。唯独许三多，个子矮了一截，被前面的人墙挡得严严实实。他急得够呛，脖子努力抻长，下巴抬高，才能勉强从人缝里瞥见张扬的侧影，那模样活像一只竭力探头出壳的雏鸟。

“向前——看！”伍六一的口令利落落下，目光扫过，立刻锁定了许三多那别扭的姿势，眉头拧成了疙瘩。“许三多！”

“到！”许三多慌忙收回视线，站得更加僵硬。

“想什么呢？说出来听听。”伍六一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的压力，“这么简单的队列动作，都做不利索？”

“班长，”许三多咽了口唾沫，老实巴交地回答，“我刚才……在看基准来着。”

“打报告了吗？”伍六一盯着他。

“报、报告班长，”许三多脸涨红了，嗫嚅道，“我……我给忘了。要不，再喊一遍吧？我这次肯定记得……”

“停！”伍六一猛地抬手，截住了他后面的话。胸腔里那股火气直往上顶，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它压回丹田。“解散以后，你留下来。”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无奈，还掺杂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我总不能让你这么一路顺拐着去新连队吧？目视前方！眼睛给我盯死了，脑子里只准想这一件事！”

队列里鸦雀无声，其他新兵绷着脸，目视前方，心里却各有所思。而此刻的张扬，对身旁这小小插曲几乎充耳不闻。他目光平视前方虚空的某一点，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自身肌肉的细微控制与呼吸的节奏上。DeepSeek在他意识底层无声流淌着数据，校准着他每一寸姿势。于他而言，这个嘈杂的训练场仿佛暂时隐去，只剩下自己和脑海中那条必须遵循的、通往更强之路的刻度线。

日子在嘹亮的军号与滚烫的汗水间一天天划过，张扬在DeepSeek系统精密到苛刻的规划下，如一块粗粝的矿石被反复锻打。那一身拖累他的肥膘，悄然被紧实的肌肉线条所替代，轮廓硬朗了起来。

这天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张扬已如往常一样出现在训练场。此刻他正进入三至六周的“提升期”，体重已降至八十三公斤。脑海中的训练指令清晰而严格：

1.耐力强化：慢跑升级为间歇跑（快跑400米+慢走200米，循环）。

2.力量强化：每晚进行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分组训练（每组力竭，休息1分钟，共5组）。

3.柔韧性：训练后必须拉伸，重点是大腿、小腿。

第三周开启的这套加练方案，正让他原本迟缓的身躯焕发出肉眼可见的活力与韧性。

他刚刚完成一组冲刺，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每一口呼吸都灼热如烧。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他身边，作训服穿得笔挺。

“张扬是吧。”连长高城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扬猛地挺直身体，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他迅速敬礼，气息还未平复：“到！报告连长同志，新兵连三排五班，张扬！”

高城回了个礼，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扫过：“你这段时间的加练，我都看在眼里。放松点。”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你琢磨的这些训练方式，跟谁学的？自己想的？”

张扬心中一凛，脑海中的DeepSeek自然不能提及。他稳住呼吸，答道：“报告连长，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体重基数大，一开始如果直接跑步、跳绳，怕伤了膝盖。所以就先用靠墙静蹲和平板支撑打基础，增强核心和腿部力量，再配合慢跑。等身体适应了，再一点点往上加量。”

高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侧敲了敲，眼里闪过一抹赞赏：“思路很清晰，懂得保护自己，循序渐进。不错。”他话锋一转，“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心得体会整理出来，写个报告交上来？”

张扬一愣，有些不敢相信：“报告连长？我这个……还能写成心得？”

“怎么不能？”高城嘴角扯开一个略带深意的笑，“要是你这套方法经过验证确实有效，对身体素质偏弱或体重大的新兵有普适性，说不定还能在连里，甚至营里推广试点。科学的训练方法，也是战斗力。”

张扬胸膛一热，立刻立正：“是！连长！我晚上回去就整理！”

晨起的号音响彻营区，集合时间到了。新兵们迅速列队，在排长史今的带领下，开始例行的三公里训练。队伍拉成长龙，脚步声渐渐汇聚成统一的节奏。

几圈跑下来，队伍带回时，路过篮球场，一幅让人忍俊不禁的画面闯入眼帘：只见连长高城和三连长两人正拉扯在一起，三连长手里捏着个烟盒，一个劲儿地往高城手里塞。

“老七，你听我说，你先拿着，你听我跟你说完……”三连长语气急切。

高城则用力握着对方的手腕，死活不接那烟盒，声音又无奈又坚决：“中华烟不是这么派的！老三，你没那么大家底我知道！少来这套！”

“我发现你现在跟我特别见外，是不是？”三连长试图用感情攻势。

“我跟你见什么外啊！”高城一边挡一边退，“这样，改天！改天你要是给我塞一条这个，我肯定收着！但今天，绝对不行！”

“你就倔吧你！高老七！”三连长见实在塞不进去，骂骂咧咧地把烟揣回兜里，转身走了，背影颇有些悻悻然。

高城松了口气，一扭头，正好看见不远处带着队伍回来的史今，立刻喊道：“三排长！”

“到！”史今小跑过来。

“过来。”高城招招手，等史今近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刚才瞧见没？红三连，都跑到我这儿走后门来了！非要塞给我中华，为啥？不就是要兵嘛，还专要好兵！你说这烟谁抽得起？咱们辛辛苦苦带三个月新兵图啥？不就图知根知底，攥一把尖子在手里，将来把他们……”

他正说得兴起，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史今身后不远，新兵连指导员何洪涛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何洪涛还有一个身份——红三连的指导员。

高城的话头像是被刀猛地斩断，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又极其自然地转换成一副严肃讨论工作的模样，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史今刚要开口的话：“……你这个建议提得特别好！很有建设性！走，上我屋详细谈谈！”说着，不由分说地揽过还有点懵的史今，大步朝连部方向走去，留下何洪涛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着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