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４章：空

一年后，松记咖啡的营业手续通过了审批。

许可上标明的小贩中心坐落在一个有些年头的组屋区附近。李可松去摊位上查验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人流量比自己的上一任‘公司’要多得多，小贩中心周围还有不少店铺，热闹得不像话。

餐具在碰撞，食客在交谈，老板在吆喝，小孩子在嬉笑。李可松逆着人流，小心护着手里的大袋子，停下来让了两次路，才拐到了最角落。

由于管道位置的不同，新摊位的布局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李可松在工作台上模拟了一下自己需要熟悉的新动线。烧水，整理咖啡粉，给杯子里加糖……末了假装抬起手从上方的柜子拿炼乳的时候，她感受到自己后背左上方的那块皮肉猛地地揪成一团。

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像是少年时肩膀被大面积刮破的疼痛终于追上了几十年的时光，几乎转眼就疼得李可松直不起腰。

喘着粗气，头发已经半白的妇人撑着台面，缓缓坐到一旁的塑料凳上。她试图用左手去按自己剧痛的肩膀。结果左手伸到一半，关节传来的鲜明艰涩就在提醒她，没有人能躲过岁月的摧残，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单手提两壶水的年轻人了。

僵持了片刻，李可松放下了左手，任由右半边后背痛着，转而去拿自己带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块矿泉水箱拆成的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整齐地写着“松记咖啡·每杯八角”，旁边画着一杯咖啡的简笔画。

这块纸板是医院的护士拿给李可松的。

当时由于隔离，李可松并不能天天陪在李美明身边。有几次，李美明从昏迷中醒来，身边只有医护人员。她自小就聪明，况且都住进有那么多高档医疗器械的病房了，她很难猜不到自己的身体究竟恶化到了什么地步。

愈发严重的病情让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却总是见不到妈妈。

妈妈……把陈记咖啡卖了吗？……那等我出院……赚好多钱……再把妈妈的牌匾买回来……

戴着呼吸器的女孩连思绪都时断时续。

……或者给妈妈开一家新的……松记……松记……

“美明对您非常牵挂。”把纸板送来给李可松的护士说，“最后几天清醒的时候，她说想做一块牌子给您。不过当时医院的材料有限，她又在隔离病房，所以只能由办公室的同事代为制作。”

“关于美明的事情，我非常抱歉。”

“她很爱您。”

……

纸板上的字迹并不属于美明，但又是美明写的。

李可松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糖盒——铁皮做的，在没有检查出‘炸弹’前，这个小盒子装的是巧克力。

现在，这个小铁盒里装了两张小纸片。

一张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一杯咖啡，另一张上是同样稚气的线条画着太阳下的长屋。两张小纸片都是李可松从美明幼儿园使用过的画本上裁下来的。那是小美明上的第一节美术课，老师当时让孩子们画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小美明那时候最喜欢和妈妈一起呆在咖啡摊，更喜欢听妈妈偶尔说树林里的事情。

一张美好，一张光明。

＊

虽然有些好奇另一张小纸片上的图案，但谭芳明最终没敢把已经脆弱到极致的薄片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多出来的塑料按纸的大小叠好，再把它整体放回那个小铁盒里。

小贩中心外，雨彻底停了。阳光普照，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积水时打碎了开始放晴得天空。来参加告别会的摊主们此时正三两结伴地走下台阶，准备返回小贩中心。谭芳明可以听到他们谈论着什么时候跟随政府的命令迁移，明天的食材该订多少……明天还会下雨，干粮会不会受潮？

晚些时间告别会结束，她要赶去见社区指派给李可松的公益律师，帮她处理最后一点身后事的文件。做完前者，她还要把这个小盒子，连同一把锈死了的小刀送到李可松现在沉睡的地方，就在她女儿旁边。这是李可松在病床上拜托她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但日子就是要继续的。

谭芳明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忙前忙后的意义是什么。侄子的作业到最后也没用上她的采访，老师临时换了课题，发给侄子的采访录音也没有被下载。她看着那些逐渐走回小贩中心的背影，想起了早上那群消失在雨中的伞，又想起更早时候李可松告诉她的部分经历。世界忽然开始流动，像公交车外的街景不停后退，组屋、商场、寺庙、学校、工地、望不到头的橡胶树林……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动线汇聚到一个静止的点：小贩中心的角落，一个咖啡摊，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在日复一日地做咖啡。

短暂的交集让谭芳明无从知晓李可松漫长一生的全部经历。

事实上，随着老人与世长辞，李可松就会像橡胶树林里的晨雾，随着太阳的再次升起而缓缓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这就是人生。”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李可松一边冲咖啡一边对着谭芳明的说道。

“是满的，但也都会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