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自由的重量
时间不停歇,狮城的经济环境也越来越好。
小贩中心热闹了十年,陈记咖啡也热闹了十年。这十年里,李可松算是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摊主。她吃苦耐劳,把阿嬷的手艺传承得很好,泡出的咖啡好评不断。除此之外,随着客人变多,她也开始学着做一些其他的‘糖水’:今天煮薏米水,明天泡柠檬茶,后天又上一些新口味,而这些新鲜往往都会带来大量顾客的好评。
当然,陈记咖啡最出名的还是咖啡。
一九七九年的一天,小贩中心的管理员忽然召集摊主发通知。李可松听他长篇大论地说了半天,才懂了其中的重点:为了推进大家一起讲华语的活动,所有的华人摊主都要在收摊后参加小贩中心的华语课,学讲普通话。有些上了年纪的摊主一听就非常抗拒,他们觉得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应该是年轻人来将就自己,怎么还要他们去‘上课’来融入年轻人?三十多岁的李可松倒觉得没什么,因为管理员说只要学会讲普通话,生意就会变得更好。
而她和丈夫林福生就是在一次华语课上认识的。
没什么轰轰烈烈,林福生是附近工地的工人,靠力气吃饭,性格却不像其他工人一样,他话少,甚至有点木讷,课堂上练习讲华语的时候也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不过他学得和同桌李可松一样认真。两个人经常在下课后练习到很晚,一起温习年轻的老师每日新教的内容时,还会互相纠正对方的发音。就这样,等两个人在次年都通过社区安排的华语口语测试时,陈记咖啡的招牌下面也贴上了大红的囍字。
婚后的二人依旧都是努力上进的性格,李可松更加卖力地做咖啡卖水,林福生同样早出晚归地去上工。没多久,两个人就凑够了钱,把李可松在五脚基的房间隔壁买了下来。
办手续的时候,林福生主动提出把新买的房间也记在李可松的名下。一向话少的人破天荒地吐露心声。林福生觉得既然结婚之前没有聘礼,实在是委屈了李可松,所以这半间屋子就全当补偿妻子。等他来年更卖力地做工赚钱,再给李可松买像样的金项链。
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林福生说道:“都会补上的。”
忙碌让时间流得更快,日历一页一页地撕,李可松偶尔会看着滚动的沸水出神,心想这大概就是阿娘说的自由。
一九八三年,三月的空气几乎可以拧出水,潮热像一层湿布裹在人们的身上,黏腻还甩不掉。
就是这样潮湿的一个下午,林福生在工地出了意外,被落下的建材砸了个正着,当场没了呼吸。
葬礼来告别的人不多:几个相熟的工友,两个咖啡摊的常客,还有隔壁卖云吞面的阿公。葬礼的仪式也不复杂,就像林福生这个人,四十多个年头,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棺材合上前,李可松放进去两样东西:一件林福生常穿的旧工字背心,一包她摊上最好的咖啡粉。咖啡粉用红布包着,被李可松塞进丈夫的手里。后者的脸随即被木板遮住。
她没掉眼泪,自母亲在橡胶园的火光中消逝后,李可松就没再哭过了。
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怎么疼,倒像是不知哪里飘来烧芭时弥漫的白雾,裹得人喘不过气,却逃不开也躲不掉。
葬礼后第七天,过了饭点,雨又开始下。咖啡摊没什么客人,李可松整理好台面,正准备倒掉一壶凉了的开水,一个眼生的年轻女人忽然出现在摊位前。
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很瘦,瘦到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尽管天气闷热潮湿,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薄毛衣,怀里还抱着个布料发白的碎花襁褓。襁褓好像很重,压得女人快要站不住,她只能紧紧靠着摊位台面的铁皮边缘来借力。
“李姐……”她嗓音嘶哑,像在砂纸上磨东西,用福建话问道,“我找卖水的李姐。”
李可松把铜壶里凉了的水倒掉,放下壶,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就是。”她用福建话回答,然后问,“Kopi?”
女人像是耗尽了力气,突然泄劲地坐在摊位前的塑料凳上,手上却丝毫未松。“我……我叫月梅。”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压了又压,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福生……林福生,他……”
刚刚下葬的丈夫就是林福生。
李可松没接话,转身倒了杯温水,绕出摊子递给她。月梅颤抖着手结果杯子,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襁褓上。襁褓动了一下,传出微弱的、猫叫似的哭声。
“孩子饿了。”李可松出奇地平静,提醒道。
月梅像是被点醒了,慌乱地掀开一角襁褓,露出张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很小,看起来不足月。月梅侧过身想喂奶,但试了几次,似乎不得要领,婴儿也哭得更厉害了。
李可松看着,忽然伸手:“给我。”
月梅愣了一下,下意识抱紧,眼神闪烁。李可松的手没收回,只是看着她。几秒钟后,月梅手臂的力道放松,把孩子递给了李可松。
李可松接过孩子。
小女娃很轻,像沸水上没有重量的蒸汽。她走回摊位后,用小碗倒了点牛奶,又兑了些剩下的热水。接着她坐下来,用干净的纱布一角蘸了这简易的温奶,轻轻点在女娃嘴边,后者本能地吮吸起来。嘴巴忙了,哭声就渐渐停了。
月梅看着这一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其实两个月了,生下来就很小,一直生病。”
李可松继续小心地喂着,没抬头,语气平静:“林福生死了。七天前刚埋的。”
“我知道……”月梅抽泣起来,“我去过工地,他们说了。我……我对不起你,李姐。真的对不起……”
她有些语无伦次:“我跟福生……是两年前认识的,就在芽笼街后面那间歌舞厅。我那时在那边……做工。他偶尔来,我们……去年我有了,他说会负责,真的,他答应过要照顾我们母女……”
李可松一边听月梅哭着说完前因后果,一边喂完最后一点温热的奶。而后她放下小碗和纱布,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孩子打了个小嗝,睁开眼看她。
小女娃眼睛很大,瞳孔漆黑,带着初生婴儿懵懂的光。
月梅的叙述里信息量有些大,但好在不是特别混乱。她说自己肺有问题,一直咳血,最近确认了是治不好的病。她说没钱,没亲人,走投无路。她说林福生是好人,答应过给孩子一个名分,她才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和首饰都掏出来还给了歌厅换自由身。
“他答应过的……”月梅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说孩子是他的责任,不能让她像野草一样……姐,我活不长了,医生说我最多……最多几个月。孩子怎么办?她这么小……我求求你,看在福生的份上,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福生地下有知,也会希望你能……”
李可松安静地听着,粗糙的手指轻抚婴儿柔软的发顶。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月梅脸上。她看向那双被愧疚、不安、恐惧和绝望灼烧的眼睛。多年的咖啡摊生涯让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各种各样的事。但在那一刻,与月梅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李可松突然有些看不透。
林福生是什么样的人?一起生活了六七年,李可松自认为还算了解林福生的为人。他沉默,固执,在建筑工地做水泥工,衣服上总带着水泥灰。他不懂时髦,结婚几年没送过一朵花,但如果提前下工,总会绕路去巴刹买她爱吃的豆干,虽然还没买金项链,但工钱是按月交到她手里保管家用。
而在月梅的话里,在月梅更加标准的华语里,林福生忽然懂了更多‘浪漫’。她说林福生和她有精神上的‘共鸣’,说林福生与她大谈美好的‘未来’,说林福生还给她写了情书,和她约好孩子长大就坐船回老家。
月梅话里的林福生对李可松来说是陌生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直到小女娃在她怀里睡着,李可松都没见到所谓‘丈夫写的情书’。
熟睡的婴儿无视了小贩中心嘈乱的杂音,发出细微的鼾声,定是睡得很香。
那么小,那么脆弱,对即将降临的命运一无所知。
现在要做什么?
李可松问自己。
送她去福利机构,或者……就当今天没见过她们母女,关门回家,谁又能指责她?她刚失去丈夫,自己未来还要靠自己,咖啡摊的摊位费下个周就要交。她四十多了,还能再拼命几年?
无数理性的声音在脑中叫嚣。
嘈杂的想法里,已经走过大半生的李可松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按理说,刚刚丧夫就发现丈夫在外面偷吃,还有了孩子,她应该很生气才是。
但李可松忽然想起来某段遥远而模糊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她年纪还很小,从割线里流出的白色胶液落在她的小腿上,不一会儿就引起了大片的红肿和瘙痒。小阿松吓坏了,哭着喊母亲,眼泪鼻涕到处都是。母亲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天清晨,母亲踏着林间薄薄的晨雾,她就趴在母亲不算宽阔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被背回了家。
月梅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咳得撕心裂肺,好在第一时间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浅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鲜红。见了血,月梅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却还是看着李可松怀里的孩子。那目光复杂极了,有不舍,有愧疚,还有许多李可松形容不上来的情绪。
李可松转头,看向外面雨幕中朦胧的街景。带雨的乌云让环境变得有些暗,于是小贩中心其他摊位的灯光次第亮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雨水浇灌的土腥味飘过来。这就是她现在的世界,狭窄、嘈杂、充满烟火气,也是她唯一能把握的方寸之地。
“孩子叫什么?”良久,她问。
月梅愣住,随即抬头,黑气沉沉的眼里迸发出一种濒死之人攥紧希望的神情:“没……没正经取。我就叫她‘小妹’……姐,你肯……?”
“李美明。”
李可松打断她:“美好的‘美’,光明的‘明’。以后,她叫李美明。”
月梅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不过这次是混杂着悔恨、感激和彻底放手的痛哭。她挣扎着想跪下道谢,被李可松侧身避过。
“你住在哪里?还有没有美明的东西要拿过来?”李可松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
月梅报了一个芽笼后巷的地址,说自己只有一个破行李箱,几件旧衣服,再没什么值钱的可以给美明了。
“明天下午, same time here。你把孩子的东西拿来,还有……”李可松顿了顿,“你去看医生,该治还得治。如果钱很困难,我帮你出一部分。”
月梅这下呆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李可松不再看她,低头整理婴儿的襁褓。
“不是为了你。”她说,“是为美明。要让她知道,生她的人尽力了。”
月梅最终是哭着离开的,没有回头。李可松抱着李美明站在咖啡摊前,看着那个瘦到极致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中。不多时,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咂咂嘴,睡得更沉。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空露出一截黯淡的灰白。
李可松把孩子放在平时自己休息用的一张木椅上,用几件干净衣服围好。然后她像过去十几年每一个傍晚一样,开始清洗茶壶、擦桌子、扫地。动作机械,却稳当有力。
月梅第二天没来。
李可松等到下午五点,雨又下了起来。她托隔壁的阿公帮忙看一会儿摊,然后抱着李美明,按地址找到了芽笼那条后巷。房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破衣柜,昨天月梅提过的行李箱就放在门边。而今天她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早已没了气息。
月梅走得安静,甚至算得上体面,穿着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没有什么痛苦的痕迹。
李可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因为抱着孩子,最后还是避讳着没进去。怀里的李美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过她也没哭没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这个刚刚成为她“妈妈”的陌生女人。
红灯区有人病死是常有的事情。李可松没有因此遇到什么麻烦。她拿了一些钱,请巷子尾一个专门做“身后事”的潮州老伯帮忙,草草火化了月梅。骨灰坛很小,她暂时放在咖啡摊的角落,后来也送去埋了。
生活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荡开一阵剧烈的涟漪后,又缓缓恢复了某种平静。
李美明,这个名字带着李可松的期望。
小美明就这样在这间位于旧式店屋二楼、只有一个房间的家里住了下来。
最初的日子还是有些混乱。李可松没带过孩子,就算和生过孩子的邻居取过经,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每一项都是挑战。有时候美明夜里哭,她就整夜抱着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有时候美明生病发烧,她同样彻夜不眠地用温水擦拭。冲泡奶粉的温度,辅食的软硬,缝制小衣服的布料……她像当年学泡咖啡一样,反复试验,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标准。
咖啡摊的生意不能停,那是唯一的经济来源。于是李可松买了一个旧背带,把美明背在胸前或身后,照常凌晨起床,生火、煮水、准备食材。
月梅来的那天没几个人看到,但小贩中心的摊主和常客们很快发现了变化。
卖鱼丸面的阿伯问:“阿松啊,这是谁家的娃?好靓女。”
“我女儿。”
李可松回答得简短,没有犹豫,手下冲咖啡的动作也没有停停。
人们惊讶,私下议论。一个刚死了丈夫、年过四十的女人,突然多了个小女儿?但瞧着李可松那副平静的反应,加上她依旧同往日一般勤劳能干,时不时帮一下左邻右舍的忙,没过多久,大家八卦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小贩中心就是这样,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和秘密,没人会无故去深究旁人的故事。
时间依旧嗒嗒走,美明一天天长大。一转眼从襁褓里的小女娃,到会爬,会摇摇晃晃地走,会含糊地喊出第一声“妈”。
那声“妈”叫出来时,李可松正在滤咖啡,手抖了一下,滚烫的水溅了几滴到手上,瞬间红了一片。她顾不上疼,只是低头看着抱着她腿、仰着小脸咯咯笑的美明,只觉得笼罩多年的雾似乎散了些。
于是李可松给了美明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一切。
她自己经常吃最简单的酱油拌饭,同一套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但会给美明买进口奶粉、新鲜水果和漂亮的小裙子。她没读过书,但坚持送美明去附近的私立幼儿园,接着上英资小学。学费现在倒是不算贵,但美明从小英语学得磕磕绊绊,李可松咬咬牙,又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会一点福建话的英国人专门教美明英语。钱不够了,她就在咖啡摊多熬几个小时,开发新的饮品点心。摆摊的时间长了,钱也赚出来了。
美明也从小就乖,或许是知道妈妈不容易,放学后,她总是乖乖坐在咖啡摊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从来不吵不闹。英语老师来的时候也认真听讲,努力练习,从来不闹苦闹累。
但李可松没有余钱再请人教美明其他的功课了,她自己不识字,也没法亲自辅导,只能用了个苯办法:她让美明放学后把课本和作业读一遍,用隔壁摊阿公的收音机录下来,做工的时候她就一遍一遍听,先自己弄清楚,放工后再一点一点把美明不懂的地方给她重复。
这个办法效率非常低,不过好在美明自己刻苦又努力,在学校也会积极向老师提问,所以一般不太会有很多问题等着妈妈解释。再加上小学的数学对老练的摊主来说还算简单,那几年,美明稚嫩的读书声,和小贩中心的嘈杂,以及杯盘的碰撞搅在一起,成了李可松生活中最踏实的背景音。
“妈,这个字念‘爱’。”九岁的美明指着课本,认真和妈妈说道。
“爱……”李可松重复,手里擦拭着杯子。
“爱就是……就是很喜欢很喜欢,想一直在一起。”美明用自己的话解释。
“我爱妈妈,想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李可松点点头,把擦亮的杯子挂回去,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背,向前推了推:“嗯,知道了。快写作业,有不会的记得录下来。”
美明继承了生母秀气的眉眼,但性格却更像李可松,沉静中带着一股韧劲。虽然一开始学得慢,但她很努力,也很争气,后来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美明每一张漂亮的成绩单都被李可松仔细收好,用塑料袋包了放在一个装过月饼的铁盒里。
那是不可多得的宝藏。
但平静的湖面下总有暗流涌动。
美明自小身体就比同龄人要差些,更容易感冒发烧,咳嗽起来还不容易痊愈。小学六年级时,一次体育课后她晕倒了,老师把她送到诊所,医生说有点心律不齐,建议去大医院详细检查。李可松那天下午收了摊,直接带着美明去了最大的医院。
一番检查后,医生和李可松单独谈话,表情有些严肃。
“美明妈妈是吧?美明的心脏有点问题,……尖瓣轻度脱垂,目前不算严重,但需要定期观察。另外,她血常规有些指标不太对,建议你们再做个更全面的筛查。”
“什么……筛查?”李可松听不懂这个词。
“就是查查是不是有遗传的问题。”为了确保所有家属都能听懂,医生说华语的语速不快,“你们家里面有没有人有过比较长期的,家族性的疾病?”
李可松沉默了。
月梅的五官在记忆中模糊,只记得那副眉眼间病入膏肓的死气和咳在手帕上的血。
但医生还在等她的回答,李可松最终摇了摇头诚实道:“我不清楚。”
大医院最全面的身体检查带来一张长长的账单,李可松没有犹豫地交了钱。检查结果要等四周才会出炉,那四周里,她看着活蹦乱跳却会偶尔喊累的美明,心里第一次涌上巨大的恐惧。那种恐惧,与她当年在那个废弃的工具棚里,母亲再也握不住那截树枝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而老天似乎总对她所拥有的虎视眈眈。
报告出来了。冗长的英文术语她看不懂,大医院的医生就尽量用浅白的语言解释:美明携带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这可能导致她身体里某些组织发育不良,影响心脏、呼吸、骨骼等多个系统。目前症状轻微,但未来有加重的风险,无法根治,只能长期管理,避免剧烈运动,预防感染,尤其要小心气管与肺部的并发症。
医生倒是很耐心,也很乐观:“就像一颗哑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但美明还小,只要合理安排运动和饮食,留意环境的清洁,我们就可以让它爆得晚一点,甚至很有可能一辈子不爆。”
从医院出来,午后热烈的阳光这些刺眼。美明拿着医生给的棒棒糖,开心地舔着,问:“妈,我是不是病了?以后不能跑步了吗?”
李可松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抬手捋了捋她微微被汗打湿的刘海,难得笑了笑:“不是大病,就是……就是身体比别人娇贵一点,要妈妈更小心地照顾。就像摊子上最贵的那个咖啡杯,什么时候要轻拿轻放。”
“我是漂亮杯子!”孩子笑了,把棒棒糖递到李可松嘴边:“妈,你尝,好甜。”
李可松轻轻抿了一下。
甜,甜得发苦。
从那以后,李可松的生活重心又出现了一些调整。她开始严格监督美明的生活作息,精心搭配她的每一餐饮食,更会收摊陪女儿去定期复诊。她开始留意各种养生信息,听广播,问客人,甚至跑去图书馆……她不识字,就请管理员或看起来面善的年轻人帮她找相关的书籍杂志,然后一页页看图,再求一些好心的学生仔念给她听。
渐渐地,她学会了记录血压和心率,家里开始常备一些写着冗长英文名的应急药物。
美明也很懂事,她从小就这样。她配合妈妈嘱咐的着各种“注意事项”:不能和同学疯跑,她就在旁边看,或者帮忙拿衣服递水;不能吃太咸太甜,她就乖乖只吃妈妈准备的盒饭,再也不会在放学的时候和同学去小卖部买零食。
只是偶尔。
偶尔看到别的孩子在游乐场尖叫嬉戏时,那双乌黑的眼里会闪过一丝羡慕,但美明总是很快又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或者拿出课本来看。
“我不羡慕。”有一次她突然说,“我有妈妈烤的面包片,她们都没有,我也不给她们吃。”
当时李可松正在操作机器研磨咖啡豆,闻言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磨好的咖啡粉装进罐子,用力压实。
之后美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不错的中学,接着又进入更高级的学院读会计。她优秀而上进,性格温和善良,连在咖啡摊帮忙时,常客们也都喜欢她,买水的时候总是会夸一嘴李可松好福气。
李可松那时候总会笑。
美明美明,美好而光明。
女儿早就不需要英语老师了,李可松又开始一笔一笔地存着钱,计算着着未来。等美明毕业工作稳定了,她们母女或许可以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或许可以帮美明盘个小店,自己当老板,不用像她这么辛苦,在小贩中心早出晚归。
美明有时会说:“妈,等我赚钱,你就别摆摊了,我养你。”
李可松总是回一句:“咖啡摊就是我的命,不摆摊,我干什么?”
仔细又平淡的日子就这样度过,美明毕业后顺利在一家贸易公司找了份体面而不辛苦的工作,朝九晚五,收入稳定。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她也交了男朋友,是个同公司的什么技术员。李可松也跟不上千禧年开始飞速发展的科技,搞不懂这个男娃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过美明带男朋友回家时,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一桌子菜。饭后她叫男孩陪她一起清洗堆积了两天的咖啡器具。男孩有点笨手笨脚,但干活很认真,也很有礼貌。李可松看在眼里,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对美明说:“你自己看准就行。”
美明很高兴,那个男孩也抿着嘴一直笑,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嗒、嗒、嗒。
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来了。
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慌的词汇开始出现在新闻里:非典型肺炎。李可松最初先听到内地传来的消息,接着又听到洋人传来的消息,各种真假新闻混在一起。紧随其后,就是新加坡确诊了第一例,接着是第二例、第三例……学校停课,公司停工,街上行人稀少,出来的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眼神戒备。
小贩中心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少摊位一夜之间消失。而为了美明,李可松早早就给摊位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美明的公司同样停工了,她不再外出。停工的第六天,她男友的父亲出现了发烧和咳嗽的症状,被列为疑似病例,全家需要隔离观察。美明和男友在停工前有过接触,虽无症状,但也需要立刻自行在家隔离。
李可松紧张万分,每天消毒家里四五遍,在家里都会给自己和女儿戴上口罩。她甚至从早到晚熬增强抵抗力的汤水,雷打不动隔几个小时就提醒女儿量体温。
怕什么来什么,隔离期的第四天,美明开始低烧,干咳。起初,李可松还以为是普通感冒或紧张所致,但体温持续不退,咳嗽加剧,胸口发闷。李可松立刻打电话给附近的诊所,不过当时医疗资源非常紧张,非重症疑似患者被要求先在家观察。电话里,诊所的大夫也是这么和李可松说的。
美明安慰她:“妈,我没事,可能就是前段时间太累了。”
情况在第七天夜里急转直下。
美明突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她攥着胸口的布料,似乎疼痛到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李可松打了急救电话,能提起几十斤咖啡豆的手此时抖得要握不住话筒。救护车来得很快,穿着严密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将美明抬上车。李可松想跟着,被拦住:“安娣,你是密切接触者,不能跟车,需要居家隔离!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她是我女儿!她身体不好!她有遗传病!你们一定要救她!”李可松抓着车门,拼命把美明之前的病例簿顺着缝隙塞了进去,同时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她能想起的所有关键词。
救护车划破寂静的夜,呼啸而去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李可松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她闭了闭眼,仿佛又走进了橡胶林的雾中。
美明被直接送入大医院的隔离病房。诊断很快出来:非典疑似病例,合并急性心肌炎和心力以及肺部衰竭——她脆弱的器官暴露在病毒摧枯拉朽的攻击下,身体开始节节溃败。
李可松作为密切接触者被要求在家隔离,每天只能通过护士站的电话了解情况,而且信息有限。她疯了似的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求助:卫生部热线、议员办事处、报纸电台……但在疫情期间,个人的悲剧在巨大的公共危机面前,显得那样无足轻重。
但落在人肩上的尘埃与大山别无两样。
她不顾隔离令,跑去医院,差点被拘留,却根本进不去医院,只能在封锁线外远远望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她戴着厚厚的口罩,站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被安保人员带走。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看到美明没看完的文件还放在沙发上,看到桌上她给美明准备的、已经凉透的汤,看到墙上美明的照片……从小到大,美明在照片里都笑得很灿烂。
李可松没哭。
她只是坐在美明常坐的那个位置,呆呆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咖啡摊已经好多天没开了,她也不想开。世界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医院监护仪单调的、象征生命流逝的滴答声,在她的耳边反复回响。
白雾中,李可松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那样小心了,得病的还是美明,而不是自己。
如果有神明,她愿意用这辈子……不对!下辈子!下下辈子!她愿意用自己生生世世的健康来换美明平安!
过了自己的隔离期,李可松接到医院电话,请她过去商量治疗方案。她心里一沉,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医院里,白衣天使穿着防护服,隔着玻璃和她通话,语气疲惫而沉重:美明的情况很糟糕,病毒和心肺问题形成恶性循环,肺部感染严重,呼吸机虽然能暂时维持着生命,但全身多器官功能都在衰竭。倒是有一种进口的特效药搭配体外生命支持系统(ECMO)可能有一线希望,但费用极其昂贵,且尤其是对于美明这样有基础疾病的身体,医院并不能保证治疗效果。
“无论多少钱,都用!”李可松此时无比庆幸自己这么多年都很节俭,定期把钱存在银行,也庆幸美明孝顺,自从开始工作,每个月都会给她转钱,“我有钱!我有积蓄!我还有咖啡摊!可以卖,可以抵押!用最好的药!求求你们救她!”
她跑回家,翻出了所有的存折、定期存款单、还有几件朴素的金饰——那是她前段时间给美明准备的嫁妆。她跑遍银行取钱,借钱,找相熟的老顾客打听私人借贷,甚至去了当铺,把自己身边能卖的物品都咨询了一遍。
余额快速变大,但光是ECMO开机和第一周的费用又把余额快速清零。
估算着后面的账单,李可松做了一个决定:把陈记咖啡的牌匾和五脚基的屋子一起卖掉。
前几个月有食品公司来问过,说想买陈记咖啡的商标和经营权。那时她拒绝了,牌匾是阿嬷留给她的,是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和女儿安身立命的根本。但现在为了救美明,她主动打了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消息在小贩中心传开,老邻居们都震惊了。隔壁摊的阿公拉住她,急得双手哆嗦:“松妹,你疯了!摊子卖了,屋子也卖了,你以后怎么活?”
李可松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卖这些东西就没有钱,没有钱,医院就不能再续美明的命。
五脚基的屋子卖得快,她用一点零头在医院附近重新租了一个老旧的单间,方便随时去医院。
食品公司也联系上了,不过现在因为疫情的影响,大家都不好做。公司最后只能给出一笔低于先前的报价,但能解燃眉之急的钱。签协议那天,李可松签得很快。对方负责人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说:“李女士,现在确实难做。要是放在疫情前,其实价格可以再……这样,您还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尽最大努力通融通融。”
李可松想了想,也没客气,提了两点要求:“一,钱尽快到账。二,在我女儿……事情结束前,原来的摊位让我暂时用着。”
对面知道她紧急出售商标的原因,也没有为难这位已经头发半白的母亲,点头答应。
钱比胶液入桶还快地汇入医院账户。
ECMO续上了,昂贵的进口药也续上了,美明的病情出现了微弱而短暂的稳定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医生允许李可松在严格防护下进入隔离区探望。时隔几周,她终于亲眼透过厚厚的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久睡不醒的女儿:美明瘦得脱了相,被单盖着的地方都显得空落落的,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美明,妈就在这儿。”李可松对着通话器说,声音很轻,“咖啡摊妈卖了,只要能挺过来,你别担心钱。等你好了,妈就带你回家,给你煮你爱喝的薏米水,多放糖好不好?不过也不能每次都多放糖……”
玻璃那头的女孩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希望的火苗只摇曳了不到一周,便被更猛烈的大雨浇灭。病情再次变得不可控,美明本就岌岌可危的多个器官同时出现严重衰竭。医生尽了最大的努力抢救,不眠不休地抢救了二十多个小时。
但依旧回天乏术。
四月的一个清晨,天气难得晴朗,灿烂的阳光落下,主治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掩去疲态,礼貌而温和地请李可松去一趟办公室。
她其实知道是什么事。
前一天接到抢救通知的时候她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美明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一件藏青色的中式马褂。美明说这个颜色衬得她气色好,她希望妈妈也健健康康的。
李可松之前一直没舍得穿。
此时她跟在医生身后,有东西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李女士,我们非常遗憾……今早七点四十二分,李美明小姐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后面的话,李可松没听清。她看着主治医生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空空荡荡。情绪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身体也没有尖叫哭喊,她只是觉得有点冷,于是伸手拢了拢自己已经系好的衣襟。
“我能看看她吗?”
经过严格的消毒和防护,李可松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告别室。美明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清瘦而安详的脸。她好像只是累了,睡着了,随时都会醒来,睁着乌亮的眼睛喊“妈”。
李可松走过去,伸出手,隔着防护手套,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美明,”她低声说,像怕吵醒她,“天亮了。”
没有回答。
“睡吧,妈在这儿,晚几个钟就能跟妈回家了。”
李美明的葬礼比林福生的还要简单,因为暂时还不允许太多群众聚集。简单的告别会上,只有李可松和几位坚持要来的老街坊,他们远远地站在火葬场的走廊上,神情是藏不住的哀痛与心疼。
美明的骨灰坛很小,和她生母月梅的摆在了同一排。李可松把两个坛子都擦了擦,然后放回自己租赁的那个格子里,和母亲、丈夫、陈阿嬷的骨灰放在一起。
*
咖啡摊的经营权在月底正式移交,李可松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那套跟随她几十年的咖啡壶、磨豆机、几个有缺口的旧瓷杯、几个玻璃杯、最漂亮的陶瓷杯、还有那个装着美明成绩单的铁盒。
后来疫情逐渐被控制,人们重新走上了街道。
食品公司派人来重新装修门面,敲敲打打的声音很吵,不过也没持续多久。“陈记咖啡”的木头招牌很快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亮晶晶的、印着英文的霓虹灯牌。
李可松站在小贩中心对面看了很久。崭新的招牌一通电就亮了起来,发出耀眼的光。她眯起已经有些视物模糊的眼睛,转过身,慢慢走回那个只剩她一个人的家。
生活还要继续,即使没人知道为了什么。
几天后,小贩中心的管理员找到她,有些为难地说,新业主希望她能把原来摊位里属于她的其他旧家具尽快清走,他们好彻底翻新。
李可松去了。
摊位已经被清空,只剩下那张她用了三十多年、被咖啡渍浸染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旧木桌,还有两三张塑料凳。她抚摸着桌面上的纹路,那里有美明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无从辨别,但她粗糙的指腹依旧能能感受到那浅浅的凹痕。
她年纪大了,自己一个人搬不动桌子,于是请管理员帮忙找回收废品的人来处理。等待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张美明小时候常坐着写作业的塑料凳上,视线落在了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食客身上。空气里飘荡的不再是熟悉的咖啡香,而是各种陌生而甜腻的味道。
一个老顾客路过,看见她,愣了一下,走过来:“安娣?你还好吧?”
李可松抬起头,认出对方是经常点 Kopi-O Kosong的熟客。她点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容,没成功。
熟客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喝不惯其他摊的味道。太甜,没劲。”
接着,他叹了口气,言语间带上了李可松这几天听多了的抱歉:“安娣,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李可松看着远处新建成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她想起橡胶园凌晨的黑暗,想起母亲割胶时腰弯成的弧度,想起阿嬷以前说“咖啡是一点清醒,一点安慰”,想起第一次给美明喂温奶的那个小碗。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再找个地方,重新开张。只卖 Kopi-O Kosong。”
熟客松了口气:“那安娣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新位置,我去捧场。”
收废品的车来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准备抬走那张旧木桌……李可松突然站起来。
“等等。”
她走过去,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那把母亲留下的割胶刀,刀身已经锈迹斑斑,刀刃却依旧闪亮。她蹲下来,在桌面靠近一片刮痕的位置,用力刻下几道线条。不是字,刻的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一个简单的杯子轮廓,旁边是三道波浪线,代表热气,最下面,是两个并排的、歪斜的圆圈。
那是美明第一天上幼儿园时学会画的简笔画:一杯咖啡。
刻完,她收起刀,对小伙子点点头:“抬走吧。”
桌子被搬上车,随着引擎开始吱呀作响,然后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可松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木屑。夕阳西下,把她长长的影子融进了路边的树影中。李可松转过身,背对着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咖啡摊,慢慢走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城市。
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味道,和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
她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脚步很慢,但步步向前,一步也没有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