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树浪与海
李可松出生在槟城和霹雳州接壤的一个村子里,她的母亲是橡胶园里的割胶工人。在李可松遥远的儿时记忆里,母亲的那双手比什么都要更加清晰——粗糙,皲裂,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因为长期握着割胶刀而微微变形。许多个月亮还高高挂在天上的凌晨,母亲就是用那双手将她摇醒:“阿松,天要亮了。”
实际上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只不过割胶就是越早越好。
母亲工作的橡胶林坐落在一个英资的大型种植园里,具体的名字李可松早就没了印象,或者说橡胶林里很少会出现文字,只有一根又一根布满伤疤的树干。
她倒是记得在橡胶园里有许许多多的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按种族分居在不同位置但同样简陋的木质长屋里。
李可松的母亲是第二代华人,据说母亲的母亲,即她的外婆,早些年自福建坐船九死一生下南洋。李可松很幸运,生在了割胶工业正欣欣向荣的年代,就算父亲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因病去世,李可松的母亲也可以凭借割胶所得的微薄工钱把她好好养大,不至于饿死。
母女二人的生活,就栓在那把月牙形的割胶刀上。
“手要稳,不要抖。”母亲常常边割胶边和她说,“树皮要割得刚刚好,太深了树会疼,太浅了……胶流不出。”
那时候李可松还没母亲的大腿高,只能站在一旁好奇地看。月光经过橡胶树叶子的切割,在母亲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母亲弓着腰,左手拿油灯,右手不深不浅地在树皮上又划开一道螺旋切口。等待几秒,就有乳白色的胶液顺着割线溢出,不多时便汇聚成细细的一股,然后顺着切口一滴一滴落进下方的破碗里。
胶液刚开始落下来的声音非常轻:嗒、嗒、嗒……
像是时间本身在滴落。
等待收集胶液的时间,母亲通常还能再割许多棵树。然后她会带着女儿返回第一棵,从李可松手里接过桶,把胶液用刀背完整地刮进桶里。
园里的工头是个马来人,叫阿迪尔。他会说马来语,一些蹩脚的英语和英语,偶尔着急的时候,也能憋出来一两个福建话的词汇。以前母亲和工头的交流通常需要其他工友的帮忙,后来李可松也学会了一些马来语,‘翻译’的工作就落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等李可松再大一些,母亲开始教她辨认橡胶树的经验。
“老树汁少,新树多。就像人,年轻力壮时什么都有,老了就剩下一身经验。”
经验。
李可松那时并不懂这个词的重量,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残胶,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树皮渣;只知道母亲凌晨起床,五点收完第一轮胶,七点回到长屋煮一锅稀粥,然后又要回到园里除草施肥;只知道雨季来临时,母亲穿着破了洞的雨衣在泥泞里继续割胶,回来时发烧咳嗽,却不舍得,也不愿意吃药。
“胶树在,人就能活。”她总这样说。
橡胶园像个封闭的社区,又像一个独特而完整的小天地。马来工友送来自制的酱料,李可松的母亲会拿自己腌的一点咸菜去换;印度工友的妻子受伤,母亲会采些草药送去;华人新年时,几户人家凑钱买一小块猪肉,每家分得薄薄几片。
一半的时间语言不通,就用手脚比划的动作来交流。
李可松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学会了福建话,听得懂简单的马来语,记得住几个印度工友教她的泰米尔语单词。但她不会写字,因为园里没有学校,她们母女所居住的长屋离园区的大门就有七公里,而离大门最近的华人学校在二十公里外,一年的学费更是要母亲日夜不休割五年胶才够。
一九五几年,李可松不过十来岁,已经可以在上手帮母亲割胶,缓解母亲腰痛。
她记不清那是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那几年的雨季都特别长,有时候雨太大不能割胶,母亲和她就会坐在长屋门口,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静静地等雨停。
*
热带的雨绵延不绝,连续三周,天空像漏了个洞,日夜不停地下雨。橡胶园成了沼泽,割胶工作几乎全面停滞,听说管理园区的经理在白房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大量的雨水还带来了大量的蚊虫,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中形成翻滚吵闹的云。接着出现的是发烧的人:先是两个印度工友,然后是工头阿迪尔,最后轮到李可松的母亲。
起初是低烧和头痛。母亲以为只是劳累,在雨变小后照常凌晨起床割胶。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清早,她割完第三棵树时突然跪倒在地,打翻了胶碗。黄红相交的呕吐物混着胶液,在被雨水泡成黑色的泥地里溅开诡异的图案。
工友扶母亲回长屋时,李可松正在煮粥。后者看见母亲的脸,黄得像是藏在床头的那根蜡烛,小腿和胳膊上都有大片红肿的咬痕,其中许多已经溃烂。
“没事,被蚊子咬了。”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干裂的嘴唇却被扯得出了血。
她的情况恶化得极快。
当天下午,浑身滚烫的母亲开始胡言乱语,时而说颠三倒四的福建话,时而冒出几个李可松听不懂的音节,时而呼唤早已死去的丈夫的名字。李可松要不停地更换搭在她额头的湿毛巾,但隔天,她还是烧到全身出现紫红色的瘀斑。
有相似症状的阿迪尔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看了一眼母亲的腿:“可能是热病,也可能是……”
后面的话李可松没有印象了,她只记得阿迪尔说到一半就突然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了白沫,整个人开始疯狂抽搐。工友们乱作一团,试着喂水的喂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但即便大家火急火燎的施救,阿迪尔还是逐渐没了呼吸。
消息终于传到种植园门口的白房子,管理园区的英国经理就住在那里。阿迪尔死去的第二天,李可松住的长屋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却依旧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必须隔离。”探着头往屋里看,其中一人用英语说。
另一个把同伴的话翻译成混杂的马来语和福建话,语气和发音都很生硬:“生病的人要单独住,传染病。”
母亲即将被抬到园子边缘一间废弃的工具棚,李可松想跟着去,被一个上了岁数的华人安哥拦住:“小妹,你不能去。”
“她是我妈妈!”
“就因为是你妈妈,你更不能去。”
工具棚没有窗,只有一扇破木门。母亲和其他几个病人被放在草堆上,那两个白大褂留下几片药和一瓶水之后就匆匆离开,仿佛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他们一样。等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橡胶林的小路上,李可松偷偷溜到了工具棚,从门缝里看见母亲蜷缩着的身体。
绕到工具棚后面,李可松找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她把它用力向一边掰,掰开的宽窄刚好够她把头伸进去。
“阿娘。”
母亲睁开眼睛,高烧让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弹珠。
“阿松……来。”
李可松拼命想把肩膀也挤进去,但那块木板已经掰到了极限,再也动不了分毫。她只能伸进去一只手,徒留另外半边肩膀挤不进来。见她伸手,母亲的手也从草堆上抬起,却离她的手还有一段距离。
李可松努力向前够了够,接着迅速自缝隙里退了出去。片刻后她又急急忙忙地把头和一只手塞了进来,毫不在意粗糙的木板刮破她的衣服,刮破她的皮肉,更没有注意到渗出的血珠像割线溢出的白胶,形成一道道红线,顺着伤口下流到手肘,最后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她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树枝,树枝的另一端刚好伸到了母亲的手边。
“听娘说。”母亲的声音很哑,说话时气管会嗬嗬作响,像是漏了的坏风箱,但偏偏每个字李可松都听得清清楚楚,“橡胶林……不能这样困着你。你要出去。”
“去哪里?”
“去南方。那里……没有胶……没有病……有……有自由……”
“我们一起。”
母亲缓慢地摇头,仿佛脖子已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光是这简单的动作看上去就十分艰难:“娘的命在橡胶树里。但你的手……要拿别的东西,别拿胶刀。”
说着,母亲再次咳嗽起来,下巴开始染上大片的红。像是意识到什么,她攥着树枝的手突然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筋都凸了起来,用力到小臂上溃烂的创口又开始无声地流脓水,嗓子里破锣一般的嗬嗬声随着她提高的音量越发响亮:“答应我!不割胶……答应我!”
阿松只觉得自己抓树枝抓得不够紧,脑子一片空白,只来得及点头:“我答应。”
那是母亲对李可松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等她回答,母亲的手就率先松开了。
那天傍晚,种植园的雨彻底停了。
翌日清晨,白大褂打开工具棚的门,经过简单的检查,他们宣布隔离的病患已经全部死亡。橡胶园经理下令立即火化,理由是防止病疫扩散。几个工友帮忙拾来柴火,在胶园边缘的空地上堆成垛。李可松的母亲和阿迪尔一起被白布裹着,同其他几个病死的工友放在了柴堆上。
没有葬礼,更没有仪式,先前拦着李可松的安哥递给她一支火把:“孩子,你自己来。”
十几岁的李可松举着火把,燃烧的油点从被点燃的那一端落在她手上,立刻烫出了一小片水泡,但她不觉得疼,就像昨天傍晚雨水落在她肩膀刮开的伤口时一样。她只是看着白布下的轮廓,而后意识到那是凌晨两点起床割胶的母亲,是把稀粥里的米粒全捞给女儿的母亲,是说“树在,人就能活”的母亲。
树还在。
火焰落下,火焰升起。
浓烟飞上晴朗的天空,混着油脂、木材、与劣质布料混合燃烧的刺鼻气味。李可松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焰从橘红烧成灰白,看着熟悉的形状在高温中碎裂,最后,安哥用一个瓦罐收起一些骨灰,递给她。
“收好,以后找个地方埋。”
下午,橡胶园经理给了她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母亲最后的工钱——比平时少了一半,因为‘生病期间没有产出’,还有另一张大一些的白纸,上面写的全是她看不懂的英文。
“你母亲的合同结束了。”经理用英语说,安哥翻译,“园里不能留小孩,你有亲戚吗?”
李可松摇头。
经理叹了口气:“公司在城里开了收容所,下周有车去。”
短暂的晴朗后又开始下雨了。
*
去槟城的卡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上除了李可松,还有几个被解雇的老年工人。路上没人说话,大家各自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装着各自的全部家当。李可松的包袱里两件衣服,一个瓦罐,一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米糕,有她偷偷藏起来的割胶刀。米糕是安哥的妻子塞给她的,割胶刀则是母亲用过的那一把。
那对夫妻还帮她用灰擦了肩膀上的伤口,临别时,安哥双手合十:“阿松,佛祖会保佑你。”
所谓的收容所是一栋破旧的殖民地建筑,塞满了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人。这里有老人也有孩子,每天一顿稀粥,晚上睡大通铺。比她早来的人什么年龄段的都有,偷鸡摸狗是常有的事。好在李可松身上没什么钱,加上她常常握着刀,一时间倒是没人偷到她头上来。
在收容所的那几天,李可松不爱说话,只是晚上把瓦罐用衣服裹了紧紧地抱在怀里。
后来某天晚上,一个中年男人找到她。这个男人会说福建话,穿着花衬衫。
“你是胶园来的?”
李可松点头。
“听说你在打听怎么去南方。”男人在她身边坐下,“南下可不便宜喔。”
他的眼睛很亮,像工具棚里母亲高烧时的眼睛,但那种亮里没有生命的燃烧,只有某种精明的计算。
一周后,身无分文的李可松被送上了一艘木船。同船的女娃只有四个,另外三个看起来稍显白净,应该都要比李可松大几岁,剩下的都是皮肤黝黑的干瘦男人,身上带着股无法忽视的汗臭,应该是南下的劳工。
船很小,在波浪中剧烈摇晃时不论男女都会流露出异常紧张的神色,却很少有人说话。李可松抱着瓦罐,迎着咸腥的风吐了两次。第三次作呕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凑过来,好心地从自己衣服下摆扯了块布料给她擦嘴。
船在新加坡码头靠岸时已经是半夜了。严重晕船的李可松根本记不清自己在船上吐了几日,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下了船,踩上土地的那一刻就跪坐下去,在地上趴了半天,胃里才没了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
缓过劲来,李可松从地里抬头,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光亮:码头的探照灯,路边店铺的霓虹牌,小贩手里提着的灯笼……
各种各样的光一起织成一张大网,罩在了这片潮湿的土地上。
望着这么多光源,李可松莫名想起了母亲早上割胶时带着的油灯,光也是像这样的一张网,把母亲从头到脚都笼了起来。
上岸后,李可松就是彻彻底底的两袖清风了——没办法,身上所有的钱,包括从胶园带出来的破衣裳……除了母亲,所有的一切都用来换了那张小小的南下船票。
带着瓦罐,李可松白天蹲在建筑的阴影处躲避毒辣的太阳,傍晚在巴刹捡剩下的烂菜叶果腹,晚上就睡在五脚基的屋檐下。她继续向南,一路走一路问,可所有的商铺摊贩一看到她的小身板就直摇头。比起瘦弱的女娃,他们更愿意雇佣男性。
这样勉强熬到第十天,饿到胃痛的她在牛车水一带第一次闻到熟悉的味道:不是橡胶园里工友煮的廉价咖啡粉,而是真正的咖啡豆散发的香气。她不自觉顺着味道往前走,一路走到一个小贩聚集的地方。这里十几个摊位在大路两边排成两排,咖啡香淹混在食物的香气里,蒸汽缭绕,人声鼎沸。
咖啡摊前,一位阿嬷正在用茶袋滤泡咖啡。她的动作非常熟练:舀一勺咖啡粉倒进布袋,接着从长嘴铜壶倒出沸水,细线的水下落,逐渐有黑褐色的汁液慢慢滴进下方的铁壶里,这样重复三次,直到咖啡达到理想的浓度。
李可松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阿嬷注意到她,笑着问:“小妹,喝Kopi吗?”
她摸摸身上空落落的口袋,摇头。
阿嬷打量一番她脏兮兮的衣服,倒了一杯咖啡,先加了两勺糖,然后又加了一勺,搅了搅,递给她:“请你的。”
那是李可松喝过最好喝的东西——苦中带甘,温热顺着心口直抵胃底。她双手捧杯,小口小口地吹,小口小口地喝,再重复,认真而专注。
“小妹你从哪里来的啊?”阿嬷问。
“槟城,橡胶园。”
“家人呢?”
“死了。”
阿嬷默了片刻,又问:“会做事吗?”
“会看火。会打扫。”李可松顿了顿,没说自己还会割胶。
“你跟着我吧,包吃住,没工钱,学手艺。”
阿嬷姓陈,福建人,三代做咖啡。她的摊位最好卖的是Kopi O Kosong——不加糖,不加奶,纯粹的黑咖啡。
“Kosong是马来语‘空’的意思。”阿嬷教她,“不加奶,不加糖,咖啡就是空的。但空不是没有,是让味道更清楚。”
李可松学得很快。
她发现泡咖啡和割胶有许多相似之处:都需要精确熟练的动作,愿意等待的耐心。咖啡粉不能压太实,水不能太烫,冲泡时间要刚好,就像割胶一样,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泡咖啡和割胶也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阿嬷不会像阿迪尔一样拿着棍子监工,摊位所在的地方没有高高的围栏,生病了也可以休息到痊愈。
凌晨三点,同一条街上的摊贩们开始准备。李可松生火煮水,检查咖啡粉,准备糖罐和杯子。四点,第一批客人出现,基本都是卖力气的工人。他们站在摊位前,两三口喝完一杯黑咖啡,付钱,消失在尚未完全亮起的街道。
“阿嬷,今天苦啊!”一个工人用潮州话说。
“苦才醒神。”阿嬷笑着用潮州话回答。
李可松听着这些对话,一边擦杯子一边学着辨认不同口音。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马来腔的英语……这条街像一个大壶,把各种各样的语言都煮到了一起。想要好好做咖啡,就要学会和客人沟通。
几个月后,李可松已经能独立看摊。阿嬷还教她认一些简单的字:“咖啡”、“糖”、“钱”。认字她不太擅长,却在一遍遍的重复下也能记得牢。就这样,白天她跟着阿嬷在街上卖咖啡;晚上,她跟阿嬷回五脚楼上的房间,就睡在阿嬷床后面用木板隔出的小空间里,瓦罐放在衣服做的枕头旁。
“阿娘,我没割胶。”她有时对着瓦罐低声说,“我在做咖啡。”
六零年代,小贩街上也挂了标语,人们谈论“建国”、“未来”。李可松听不懂政治,但她能感受到身边的变化。小贩摊位要陆续登记执照,卫生检查也更严格,有些摊位因为不符合规定将被关闭,合格的摊位也要被集中起来,转移到小贩中心。
阿嬷的摊位一向干净整洁,所以顺利通过了卫生检查。她拿到正式执照那天,特意在晚餐加了一份咕咾肉:“阿松,从今天起,这个摊位就是我们的根。”
李可松不知道如何感谢救了自己的阿嬷,只能深深鞠躬。
一晃又是三年,集中了许多摊位的小贩中心又挂起国旗,李可松没有长高,但手臂有了力气,能单手提起两壶水。与此同时,她已经能独立出摊,接待一整天的顾客,虽然英语和马来语仍然说得蹩脚,但咖啡就是她最擅长的语言。
只是阿嬷的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一老一少同出摊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就是阿嬷在房间里喝黑乎乎的中药汤。就这样又坚持了两年,小贩中心越来越热闹,阿嬷却在最热闹的年节去世。临终前,她把摊位和五脚基的房间正式过户给李松:“你是新加坡人了,以后这个摊位就是你的。”
后来李可松把阿嬷的骨灰根据对方生前的吩咐送到了附近的庙里,而阿嬷旁边就住着自己的母亲。两个没有血缘的人都是李可松的亲人,在异乡的土地上,以这种方式成为了邻居。
年节后,小贩中心的管理员来更新摊主信息时,又向李可松确认了一次个人信息。
“我是李可松,二十一岁。”
年龄是她在办理身份证时估算的数字,真正的年龄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橡胶园没有记录,而母亲的记忆随着火化成灰。不过年龄对她而言也不再是什么重要的数字。
管理员在表格上写下:李可松,女,21岁,咖啡摊主。
摊位招牌重新漆过,但依旧叫陈记咖啡。李可松每天凌晨起床,生火,研磨,冲泡。第一杯Kopi O Kosong总是留给自己,热咖啡雾气升腾,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苦的纯粹,甜的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