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下的蛛网
浮尸被小心地运回了县衙殓房。那浓烈的腐败气息,即使用苍术、皂角反复熏烤,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石灰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氛围。
老仵作经验丰富,屏息凝神,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开始对尸体进行更为细致的勘验。顾青岩坚持留在现场,他要亲耳听,亲眼看。这不仅是为了掌握第一手资料,更是对自己意志力的一种淬炼。在这个时代,仁慈和软弱是奢侈品,他必须习惯直面死亡和丑恶。
“明府请看,”老仵作用竹签指着尸体脖颈的勒痕,“此痕深而均匀,环绕颈项,于颈后交叉,绝非自缢所能形成,确系他人从背后以绳索类物件勒毙所致。”竹签轻轻拨开浮肿的皮肉,露出底下暗紫色的淤血,“而且,力道极大,应是惯用右手之人所为,意图一击致命。”
顾青岩凑近看去,那清晰的索沟让他脊背发凉。这是一场冷酷的谋杀。
“还有,”仵作又指向尸体的手指甲,“指甲缝内颇为干净,并无溺水者常见的泥沙水草。可见,死者是在死后,或濒死时被抛入水中的,故而无挣扎抓挠之象。”
死后抛尸!这进一步印证了他杀的判断。
“可能推断出凶器种类?”顾青岩追问。
仵作沉吟道:“从痕迹看,非是粗糙麻绳,倒像是……浸过油的熟牛皮绳,或是某种特制的细韧绳索,如此方能留下这般深而边缘相对清晰的印子。”
浸油的牛皮绳?这并非寻常人家之物,更像是……水手、船工,或是某些特殊行业使用的工具。顾青岩立刻联想到了那枚刻有工具图案的铜牌。
“死者身份,可有线索?”
仵作摇头:“面容毁坏严重,难以辨认。身上除那铜牌外,别无长物。衣物亦是普通,无处可查。”
初步验尸结果,指向了他杀,凶手很可能熟悉水性或船务,使用了特制的绳索。但死者身份成谜,动机不明,线索似乎又断了。
回到自己的廨舍,顾青岩屏退左右,只留赵七一人。他需要梳理思绪。他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浮尸、水鬼、铜牌、勒毙、牛皮绳、漕渠。
“赵七,你久在洛阳,可知这漕帮之内,势力如何划分?这‘水鬼’之辈,通常听命于谁?”顾青岩决定从最可能的方向入手。
赵七见县尉如此信任,也打起精神,低声道:“回明府,洛阳漕帮,看似一体,实则内里派系林立。最大的有两股势力,一股以河北、山东来的‘北帮’为主,把头姓雷,势力多在黄河段;另一股是本地及江淮来的‘南帮’,把头姓何,掌控洛水及城内漕渠。两帮为了争抢航道、货船,没少明争暗斗。至于‘水鬼’,三教九流都有,有的依附于南北两帮,也有些是独来独往的‘野鬼’,谁给钱就替谁办事,专干些水下见不得光的勾当。”
“南北两帮……”顾青岩用手指敲着桌面,“近期他们可有什么冲突?或者,这水面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赵七仔细回想,忽然道:“说起来……约莫十来天前,南帮何把头名下的一条运粮船,在通济渠上游一段,说是撞了暗桩,沉了。虽然后来捞起来一些粮食,但损失不小。当时都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
沉船?顾青岩眼神一凝。时间点与死者遇害的时间颇为接近!是巧合,还是关联?
“那艘船沉没的具体位置在何处?打捞情况如何?”
“位置就在上游十几里的柳林湾。打捞是南帮自己的人做的,据说没捞上来多少东西,船也废了。”
自己人打捞……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如果是北帮的人做了手脚,导致沉船,然后南帮清理门户,杀了疑似内奸或办事不利的水鬼灭口?又或者,是南帮内部因为这次损失而起了纷争?
线索似乎指向了漕帮内斗。但顾青岩不敢轻易下结论。那枚神秘的铜牌,代表的究竟是南北哪一帮,还是独立的第三方?杀人用的特制牛皮绳,也并非漕帮专用。
“此事牵涉漕帮,关系重大,不可贸然行动。”顾青岩对赵七叮嘱道,“你私下找些信得过的、与漕帮有些交道的老人,悄悄打听,近期南北两帮有无异常,特别是关于水鬼的动向,或者有无人员失踪。切记,只打听,莫要声张,更不可暴露是县衙在查。”
“小的明白!”赵七领命而去。
廨舍内重归寂静。顾青岩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洛阳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的声音,更远处似乎还有市场的喧嚣。但这繁华之下,一条人命的消逝,却如同投入大河的石子,只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起命案,就像一张潜在水下的蛛网,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连接着意想不到的庞然大物。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甚至朝中权贵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一个小小的县尉,贸然深入,很可能查案不成,反遭其噬。
但退缩吗?不。这不仅是一桩命案,更是他打开局面,深入了解这座城市运作规则的机会。查案,是他作为县尉的本分,也是他积累资本、建立威信的最佳途径。
“不能硬闯,只能智取。”顾青岩暗自思忖,“先从外围入手,确认死者身份是关键。既然可能是水鬼,总该有相识之人。还有那沉船事件,必须弄清楚来龙去脉。”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在这张水下蛛网上,找到那个最脆弱的节点。这个案子,将是他真正融入这个时代,考验其智慧和勇气的第一道真正关卡。前方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但他已无退路,只能谨慎地,一步一探,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