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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请女皇退位

共 6 章

正在阅读 · 第2章 丽景门的“规矩”

第2章 丽景门的“规矩”

侧厅内的气氛,比外面阴冷的空气还要凝滞几分。

洛阳县令王德本,一个年约五旬、面团团略显富态的中年人,此刻正欠身坐在下首,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额角却隐隐见汗。与他相对的,是两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官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神色冷峻,正是丽景门来的使者。

顾青岩快步上前,依着记忆中的礼仪,对着王县令和那两位使者躬身行礼:“卑职洛阳县尉顾青,参见明府,见过二位上官。”他刻意将姿态放得较低,言语间不带丝毫原主可能有的耿直气。

王德本见到他,似是松了口气,连忙介绍道:“顾县尉来了就好。这两位是丽景门判官赵璟赵御史,以及书令史张鲁张先生。”判官虽非正式高官,但在丽景门内权柄极重,御史的称谓更是一种令人畏惧的敬称。书令史则是具体办事的文吏,但出自丽景门,亦不可小觑。

那判官赵璟,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看似平和,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审视的锐利。他并未开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顾青岩身上扫了一圈,如同评估一件工具。

旁边的书令史张鲁则显得粗豪些,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直接开口道:“顾县尉,闲话少叙。上元夜铜匦投书一案,想必你已知晓。投书者告发尚衣奉御刘晟(虚构人物)暗藏诽谤朝廷、图谋不轨之禁书。刘晟已下制狱,然其狡黠,拒不认罪。我等此来,是要你洛阳县廨出具其宅邸周边五户邻里的联保切结状,以及里正、坊正的证词,证明刘晟平日确有怨望之言、行迹可疑!”

顾青岩心中凛然。尚衣奉御是掌管皇帝衣冠的官员,品级不高却近在禁中。告发他,政治意味极浓。而所谓“联保切结状”和邻里证词,在酷吏手段下,极易变成罗织罪名的“铁证”。让你证明你邻居是好人难,但要暗示他不是好人,方法可就太多了。

“卑职明白。”顾青岩垂首应道,语气平稳,“只是……依《永昌律疏·户婚律》及《狱官令》,调取邻里联保状及坊里证词,需有明确事由,并录档存查,以备御史台及刑部核验。不知上官需要卑职以何种具体事由行文调取?是稽查户籍,还是询查日常行止?证词笔录,是需画押,还是只需坊里出具文书即可?格式上,是否有特别要求?”

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极其细致、专业,完全围绕法律程序和文书格式,丝毫不涉及案件本身是非曲直,显得既恪尽职守,又谨小慎微。

王德本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急,生怕顾青岩这书呆子脾气又上来,追问细节触怒了丽景门的人。

然而,那判官赵璟细长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表情。他抬手止住了正要发火的张鲁,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阴柔的磁性:“哦?顾县尉倒是熟稔律令。看来王明府麾下,亦有干才。”

他这话听似夸奖,实则陷阱。若顾青岩顺势自夸或表现急切,便落了下乘。

顾青岩心头一紧,愈发谨慎,躬身道:“上官谬赞。卑职新任县尉,唯恐行事差池,有负朝廷职守,故近日多研读律令格式。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赵璟轻轻颔首,对张鲁道:“张书令,便将具体要求,与顾县尉分说清楚。我等要的是‘行迹可疑’之证,事由嘛……便说是例行稽查坊间流言,安定民心。证词需画押,格式……就按你们县廨平日的来,但要快,明日午时之前,必须备齐,送至丽景门。”

“明日午时?”王德本失声低呼,面露难色。这时间太紧了。

张鲁冷哼一声:“怎么?王明府觉得我等在丽景门是闲来无事,陪你们消遣吗?”

顾青岩心念电转。时间紧迫是压力,也是机会。表现出高效的执行力,正是展现“价值”的时刻。他不能拒绝,但可以在执行过程中,尽量守住程序的底线。

他抢在王德本之前,肃然应道:“卑职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按期完成。只是……五户邻里,若有人外出或一时寻不见,或需多方查证,时间确有些紧。为确保文书真实有效,避免后续核验生出枝节,卑职恳请,可否由张书令史派一位熟知案情的得力人手,随卑职一同前往坊间?既可督促进度,亦可在询问时把握关键,以免卑职等问询不得要领,误了上官的大事。”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请求监督、提高效率,实则是一招“风险共担”和“程序捆绑”。你丽景门的人在场,将来这证词若有问题,也不是我洛阳县一方之责。同时,将具体问询的“尺度”把握权,巧妙地推回给了丽景门的人——你们的人在场指导,我们只是按吩咐办事,最大程度避免了自身将来被反噬的可能。

赵璟深深地看了顾青岩一眼,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年轻的县尉。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顾县尉思虑周详。张书令,你便派个人跟着顾县尉去吧。”

“是!”张鲁应下,瞥了顾青岩一眼,眼神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审视。

王德本则是大大松了口气,看向顾青岩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感激。

退出侧厅,顾青岩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与赵璟这短短几句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不亚于一场刀光剑影的搏杀。他几乎调动了全部的历史知识和急智。

“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了。”他心中暗道,“没有硬顶,也没有无原则顺从。展现了对律法的熟悉和办事的‘用心’,同时将皮球踢回去了一半。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不敢耽搁,立刻点齐县衙两名熟悉坊间情况的稳妥老吏,以及赵七。不一会儿,丽景门那边也来了一个名叫胡三的冷面汉子,虽是胥吏打扮,但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不是善茬。

“顾县尉,这就走吧?莫要误了时辰。”胡三语气生硬,带着催促。

“有劳胡先生。”顾青岩不动声色,心中却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如何在酷吏的监督下,既完成这肮脏的任务,又能尽可能减少对无辜邻里的伤害,并在法律文书上留下些许或许将来能翻案的破绽,将是对他智慧和良心的巨大考验。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行人,迈步走向了洛阳城繁华表面下,那深不见底的里坊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