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坊间问询
尚衣奉御刘晟的宅邸位于洛阳南市附近的积善坊,虽非顶级的勋贵区域,却也住着不少中低品级的官员和富户。青石板路面整洁,坊墙高耸,偶有马车驶过,显得颇为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今日被顾青岩这一行不速之客打破了。里正是个五十多岁、面色惶恐的老者,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等在坊门口。
“卑职积善坊里正王五,恭迎各位上官。”王五的声音带着颤音,目光尤其在丽景门胡三的腰牌和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脸色更白了几分。
顾青岩心中叹息,这就是武周时代小民的恐惧。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王里正,不必多礼。奉上命,查询刘奉御宅邸周边五户邻里的情况,需你从旁协助,召集邻舍,录些口供。”
“是,是,卑职明白,明白。”王五连连躬身,额上冷汗涔涔。
胡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哪五户?速速带路!莫要拖延!”
“是,是,这边请。”王五不敢多言,连忙引路。
顾青岩一边走,一边飞速地观察着环境,大脑急速运转。刘晟的宅子是一座标准的官员宅院,不算奢华,但也规整。左右四邻,加上斜对门一户,正好五家。根据王五低声介绍,这五户有两位是退休的低品致仕官员,一户是洛阳县的富商,另外两户则是普通的殷实人家。
“先从哪家开始?”胡三看向顾青岩,眼神带着审视和催促。
顾青岩心念一动,指着斜对门那户看起来最普通的人家说道:“从此家开始吧。”他选择这户,是觉得家境相对普通的人家,可能胆子更小,在压力下更容易按照胡三的意思说话,但也可能因为恐惧而语无伦次,反而容易留下破绽。他想先看看胡三的手段和底线。
敲门之后,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主人姓李,是个经营绸缎生意的商人。见到官差,尤其是丽景门的人,夫妇二人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胡三大马金刀地在厅中主位坐下,顾青岩则坐在一旁,示意赵七准备记录。胡三根本不绕弯子,直接阴恻恻地开口:“李家是吧?某乃丽景门办案。对面刘晟之事,尔等可知晓?”
李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上官明鉴!小的……小的与那刘奉御只是邻里,平日绝无往来!他家的事,小的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胡三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邻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平日有无怨望朝廷之言?有无结交可疑之人?家中可有异常动静?仔细想想!若知情不报,与同罪论处!”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李掌柜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没……没有……刘奉御为官清廉,平日深居简出……哦,不,有时……有时他家中晚间确有访客,但都是乘车而来,小的也不知是谁……言语?偶尔……偶尔听他家仆役抱怨过炭敬不足,冬日难熬……这,这算不算怨望?”
顾青岩心中暗叹,这就是酷吏办案的典型方式——用巨大的恐惧压迫,诱导甚至逼迫对方说出任何可能被曲解的话。仆役抱怨炭敬,都能被引申为对朝廷(发放的待遇)不满。
胡三显然不满意这种模糊的指证,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他逼近一步,盯着李掌柜的眼睛:“访客?什么样的车驾?何时来的?仆役抱怨,是哪个仆役?叫什么名字?你可敢与他当面对质?”
李掌柜几乎要晕过去,脸色惨白,只是一个劲地说:“小的……小的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顾青岩知道,再逼问下去,这李掌柜很可能为了自保,开始胡编乱造。他必须介入,既要看似在推进问询,又要无形中瓦解胡三的逼供节奏。
他轻轻咳嗽一声,拿起赵七记录的草稿,开口道:“胡先生,李掌柜所言‘晚间有访客’、‘仆役抱怨炭敬’,已记录在案。然时间、车驾、仆役名姓皆不详,此类证词,若用于奏报,恐嫌模糊,易被驳斥。”
胡三皱眉看向顾青岩,眼神不悦。
顾青岩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依卑职浅见,不若先将李掌柜所述‘疑似有访客’、‘仆役曾有怨言’两点记下,画押为凭。至于细节,或可后续由贵司专人详查,或询问刘宅其他仆役印证,则更为稳妥。当下之急,乃是尽快取得五户邻里的基本证言,以为凭据。”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丽景门考虑,担心证词效力不足,实则是在给李掌柜解围,避免他被当场逼入绝境而编造伪证。同时,他也暗示胡三,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尽快”拿到五户的画押证词,而不是在一户身上深挖细节,耽误时间。
胡三盯着顾青岩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顾青岩的建议符合赵判官“要快”的指示,而且也确实,这种模糊的邻里证词,更多是作为一种“舆论”压力和政治上的铺垫,真正的定罪证据,丽景门自有“办法”从刘晟本人口中撬出来。
“哼,便宜你了。”胡三冷哼一声,对李掌柜喝道,“就按顾县尉说的,把你刚才说的画押!”
李掌柜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过去在赵七准备好的笔录上按了手印。
走出李家,顾青岩感觉自己的内衫又湿了一层。刚才的干预,看似成功,实则冒险,若胡三是个蛮横不通理的,很可能直接斥责他多事。
接下来走访另外两户普通人家,过程大同小异。在胡三的威吓下,邻里们战战兢兢,有的说似乎听过刘家夜半有争执声(可能是夫妻吵架),有的说刘晟似乎不太与同僚往来(性格内向可能被曲解为孤僻有异志)。顾青岩每次都采用类似的策略,将模糊的、容易引发联想的指证记录下来,但一旦胡三想深入逼问具体细节,他便以“效率”和“证词稳定性”为由,建议先行记录要点,画押了事。
到了那两位致仕官员家,情况稍有不同。致仕官员毕竟见过些世面,虽然同样恐惧,但回答更为谨慎,言语间不留什么把柄,多是以“不甚了解”、“年迈昏聩”为由推脱。胡三虽然恼怒,但也知对这类稍有背景的人逼得太紧未必是好事,在顾青岩的“协调”下,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些“为官似有清傲之气”、“与某些风评不佳的宗室子弟似有诗酒唱和”等依旧模糊却更恶毒的暗示性证词。
最后一户是那位富商,姓周。周家宅院豪奢,仆人众多。周员外是个精明的胖子,见到官差,虽也恭敬,但眼神中更多是算计。他显然消息灵通,已知前面几家的情况。
不等胡三威吓,周员外便主动开口道:“各位上官辛苦。关于刘奉御,小人倒是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三眼睛一亮:“讲!”
“去岁秋冬,小人曾见刘奉御家仆从市集购得一批上好的江南宣纸,数量颇巨。”周员外慢条斯理地说,“小人当时还纳闷,刘奉御并非豪奢之人,购此多宣纸何用?后来偶然听闻,刘奉御似乎……颇好抄录些前朝诗文,尤其是……尤其是些感怀伤时之作。”
此言一出,顾青岩心中剧震!这周员外好毒的心思!购纸、抄录前朝诗文,尤其是“感怀伤时”之作,这几乎是将“诽谤朝廷”、“图谋不轨”的罪名直接递到了丽景门手上!比之前那些模糊的指证要致命得多!这已不是被逼问,而是主动的、精准的构陷!是为了撇清自己,还是与刘晟有旧怨?
胡三果然大喜,追问道:“哦?你可亲眼见过他所抄诗文?内容为何?”
周员外故作迟疑:“这……小人并未亲见,只是听闻,做不得准。或许是下人妄传,也未可知。”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火,又撇清了自己,将“传闻”的球踢了回来。
胡三岂能放过,逼问细节。周员外便推说记不清传闻来源,只说是坊间流言。
顾青岩心中冰冷。这周员外的证词,恶毒而“有效”,他几乎找不到理由去“化解”。在胡三的逼问下,他只能如实记录下“据周员外称,听闻刘晟曾大量购纸,抄录前朝感怀伤时诗文”这一条。这一条,足以成为丽景门刑讯逼供的绝佳突破口。
五户问询完毕,已是傍晚。拿着五份按了手印的证词,胡三满意地点点头,对顾青岩的态度也缓和了些:“顾县尉办事利落,某会向赵判官禀明。”
顾青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分内之事,有劳胡先生。”
看着胡三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顾青岩的心情无比沉重。他尽力了,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前面四户不被过度逼迫,但最后周员外那精准而恶毒的“一击”,让他深感无力。在这个时代,想要完全守住底线,是何其艰难。
“这只是开始……”他望着洛阳城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心中默念,“在这个漩涡中,仅靠小聪明和底线挣扎,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尽快获得更大的力量,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才能……去做更多事。”
他带着赵七等胥吏,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华灯初上的洛阳街头。夜色中的神都,繁华之下,掩藏着无尽的暗流与杀机。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