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漕渠浮殍
接下来的几日,顾青岩并未因刘晟案的暂时了结而松懈。他深知,在那份看似稳妥的呈文背后,是丽景门这座大山投下的漫长阴影。他必须尽快找到立足之本。
他利用县尉的职权,开始系统地调阅洛阳县廨积存的文书档案。从户籍黄册到历年刑狱卷宗,从坊市管理记录到漕运物资清单,他埋首于故纸堆中,像一个耐心的矿工,试图从繁杂的信息里挖掘出有价值的矿脉。
赵七作为跟班书吏,起初对这位新任县尉的举动颇为不解。以往的县尉,要么忙于巴结上官,要么沉溺于饮宴交际,鲜少有人会对这些枯燥的案牍如此上心。但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位顾县尉问询细致,思路清晰,且对待他们这些胥吏并无寻常官员的倨傲,便也渐渐收了轻视之心,认真协助。
这日午后,顾青岩正对着一卷记录洛阳各坊水井分布与维护情况的简牍凝神思索。水是城市命脉,防火、民生皆系于此。或许可以从改善公共用水或消防设施入手?这类事务技术性强,政治风险低,容易出政绩。
就在这时,廨舍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名身着皂隶服、腰间挎刀的捕快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顾……顾明府!不好了!通济渠靠近南市的段面,发现一具浮尸!”
顾青岩心头一凛,放下简牍。命案!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大事,尤其在帝都洛阳。“慌什么!慢慢说,具体情况!”他沉声喝道,语气中自带一股令人镇静的力量。
那捕快定了定神,回道:“是……是漕帮的人最先发现的,漂在渠边的杂草堆里。看样子泡了有几天了,面目都模糊了。小的们不敢擅动,赶紧来报!”
通济渠是洛阳重要的漕运通道,连接黄河与洛水,南市更是商贾云集之地。在此处发现浮尸,影响恶劣。顾青岩立刻起身:“备马!赵七,带上验尸格目和笔录工具,随我前去现场!”他知道,作为主管治安的县尉,这是他的直接责任,无法推诿,也是一个检验他能力、直面这个时代残酷现实的绝佳机会。
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被县衙的差役拦在外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一具肿胀、皮肤呈污绿色的尸体被水流冲到了渠边的浅滩杂草中,衣物破烂,面目确实难以辨认,只能看出是个男子。
漕运的船只暂时被勒令停靠在远处,船工和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恐惧与好奇。几名先到的捕快和仵作(古代法医)正围着尸体,面色凝重。
顾青岩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如此近距离接触一具高度腐败的溺尸,还是第一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用力压了下去。此刻,他必须是冷静的指挥官。
“情况如何?”他问向那个经验最老到的仵作。
老仵作躬身答道:“回明府,死者为男性,年约三十至四十。从腐烂程度看,落水应有五到七日。体表未见明显刀兵伤痕,但……脖颈处有隐约的勒痕,因水泡肿胀,需仔细查验方能确定。”
勒痕?顾青岩心中一紧。如果是自溺或失足,不应有勒痕。他蹲下身,不顾污秽,凑近仔细观察尸体的脖颈。果然,在浮肿的皮肤下,能看到一道不甚清晰、但环绕颈部的深色印痕。
“不是意外,很可能是他杀后抛尸入水。”顾青岩立刻做出了初步判断。这个结论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紧张了几分。在京城漕渠发现凶杀案,性质完全不同了。
“检查衣物,看有无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顾青岩下令。
捕快们小心翼翼地搜查尸体残留的衣物。衣物是普通的麻布材质,已被水流撕扯得破烂。最终,只在腰间一个隐秘的内衬小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被水浸泡得有些变形的铜牌。
顾青岩接过铜牌,用衣袖擦去污物。铜牌做工粗糙,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船锚或某种工具的图案。
“这是何物?”他看向周围的捕快和漕帮的人。
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漕帮小头目凑上前看了看,犹豫道:“回官爷,这……这像是……‘水鬼’们用的牌子。”
“水鬼?”顾青岩皱眉。
“就是……就是专门在水下干活的人。”小头目解释道,“有些是正经受雇于官府或商号,清理河道、打捞沉物。也有些……是干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比如偷偷割断商船锚绳,或者……在水里处理些不干净的东西。”
水下处理不干净的东西?顾青岩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这具尸体脖颈有勒痕,又被抛入漕渠,死者身上有“水鬼”的标识……这绝非普通的仇杀或劫财。
“近期漕帮,或者这洛阳水面上,可有什么异常?有无失踪的水鬼?”顾青岩追问。
小头目和几个捕快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漕帮人员复杂,流动性大,失踪个把底层水鬼,很难引起注意。
顾青岩站起身,环顾浑浊的渠水和远处林立的船帆。洛阳漕运,关系着整个帝国的物资供应,这里面的水,比这通济渠更深。一个水鬼的死,背后可能牵扯到漕运利益、帮派争斗,甚至是更可怕的阴谋。这案子,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他意识到,这既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如果他能破获此案,不仅能展现能力,更能借机深入了解洛阳城水面之下的权力格局。但若处理不当,则可能触碰到某些势力的逆鳞,引火烧身。
“仔细勘验现场,扩大搜索范围,看看上游有无可疑物品或痕迹。”顾青岩冷静地下达指令,“赵七,记录现场详情。通知各坊,查访近日失踪人口,特别是与漕运、水道相关者。尸体先行收敛,交由仵作详细检验,我要最详细的尸格单!”
他必须谨慎,必须比调查刘晟案时更加谨慎。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或协从者,而是主导者。每一步都必须踏在法律的框架内,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有证据支持。
站在漕渠边,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寒意。顾青岩看着差役们开始忙碌,心中已然明了:他的武周仕途,将从这具无名浮尸开始,真正卷入神都洛阳那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漩涡深处。他不仅要与案牍律法打交道,更要直面这时代的血与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