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安锦瑟
“先生,洛阳一战周军一直占尽优势,为何突然境况急转直下?”
“阿舒,其实你是知道的,何必又问我一次?自从权将军的十万攻城兵力被分散出去一半,战局就完全变了。”
“那个兰陵王擅出奇兵好生厉害,先生以前可听说过他?”
“当然!”一瞬间,穆衍脸上闪现狡狤的笑容,杨柳舒捕捉这个表情,心中一凛,一种异样的感觉汹涌地扑面而来。她策马靠近穆衍,低语:“战正紧迫时您到哪里去了?”
“这个大冢宰大人知道,我去联络南线的权景宣将军――就是权如玙将军的父亲,不然最后哪来的援兵救你们?”
杨柳舒的马慢了些,从身后打量穆衍。单从体形上看,这位先生和那位天神般的人物是有相似之处,不知他那束起的头发放下来能否长至腰际?
“你落后了,快赶上!”穆衍回头来叫她。杨柳舒甩开心中这点不宜的顾虑,笑着说:“先生,您就是为了不想见血才故意躲开的吧?”
“真是万里晴空呀,都城长安也将至了!”穆衍岔开话题,对天大笑。
杨柳舒不再追问。但是那日的情景浮上眼前,她又噗哧一笑。
那日、宇文护、杨柳舒等人被穆衍带来的援兵救下。她因为疲惫和伤痛晕倒了。谁知前来救援的穆衍因为看到这几个刚经过血战浑身血污的人,腿软得根本不能独走。据说几个兵士把他架上马后他连缰绳都握不紧。
穆衍带来的那一点救兵已不能力挽狂澜。洛阳尽数回到齐军手中。战败的周军纷纷退回周国境内。受洛阳失利的拖累,在南线攻占了豫、齐二州的权景宣将军不得不将二州退还齐国,西向撤退。
这些都是后话,能笑谈洛阳之战的,在周军中恐怕也只有穆衍和杨柳舒二人。他们是此战中营救了大冢宰的有功臣,同时也不用受任何败绩连累。
可是笑谈的人身后是什么?延绵的败军队伍……还有留在洛阳的百里尸臭、千里哀号……
杨柳舒随同败军前往周国都城长安,就在离开洛阳的前一晚,穆衍对她说:“阿舒,你不用回伏府了,你再也回不去了,奚菡也是。”
1、面圣
公元465年(北周天和五年,北齐河清四年)二月,长安。
早春的风和煦里带着凛冽,迎春花嫩黄的花蕾悄悄点缀了画墙上的琉璃青瓦。几百里外的边角连营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繁华的都市莺歌燕笑、歌舞升平。
过了朱雀门,再过承天门,气势雄伟的大兴宫就在眼前。杨柳舒第一次见到皇宫,面对威仪的宫殿,她瞪大了眼睛,可是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正襟危坐的周国皇帝却让她失望――那瘦弱的、苍白的身体即使穿着富丽堂皇的龙袍也没有多少威严,细细的脖颈孱弱得几乎支撑不了那沉重的头颅和头上那更加沉重的皇冠。杨柳舒怎么也想象不到如此庞大华丽的宫廷里坐着的是这样一位君主,也没有想到名将辈出的齐国花费倾国之力对抗的是这样一位君主。
这就是周国第三任皇帝宇文邕。他的两位前任,也就是他的两位哥哥都是病死深宫。
周国东征失利,站在大殿之上的多是败军之将,这之中只有一人例外――杨柳舒,救出宇文护和权如玙的女将。
“哦?女将?”高高在上的宇文邕语气幽然,“杨将军!”
“臣在!”杨柳舒还是一身戎装,她上前一步行武将之礼。
“杨将军营救大冢宰有功,是我大周的恩人,也是朕的恩人。很好、很好!朕定当重赏!”
“臣不敢当!”杨柳舒低头,正想听听这个皇帝要赏她什么,可是却没有了下文。
宇文邕深深打了个哈欠,语气迷糊地说:“朕累了,下面还有什么事就问大冢宰大人吧。”转而他对坐在身旁的宇文护说,“皇叔,辛苦您了。杨将军您尽管往高处赏……”说着他又打了哈欠,起身离去。
就在他离去的当儿,杨柳舒抬头,正好看到他用余光瞄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如此异样,让杨柳舒欢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回头看了一眼穆衍,才安下心来。可就在看穆衍的那一眼,她看到朝觐的百官身后有一个熟悉的人儿。
那是奚菡。
大冢宰以皇上的名义赏赐了黄金百两和延寿坊的一处宅子给杨柳舒,至于官爵,还在商权中。延寿坊杨府,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人是婵夫人,第二个是穆衍,接着就是奚菡和权如玙。奚菡如今的身份是穆衍的表妹,她是给穆衍送寒衣来。而权如玙说是在路上遇见奚菡,所以一同前来。
杨柳舒第一次见到权如玙身着便装的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侍女为众人斟上茶后,杨柳舒询问:
“权将军伤可痊愈!”
“嗯!”
“那日战况紧急,下官不能亲自护送,还望将军见谅!”
“嗯!”
“将军请用茶!”
“嗯!”
“将军请用茶!”
……
权如玙却没有拿稳茶杯,一下将茶水泼了自己一身。
穆衍捧腹大笑,坐在他身后的奚菡却满脸通红。一直失神盯着奚菡的权如玙连声说:“失态了,失态了。”他一边让家仆为他擦拭衣上的茶水,一边嘀咕,“穆大人身边尽是些绝色人物!”
此刻的大冢宰府。
太监常贵匆匆走进大冢宰书房。阴暗的书房里只有宇文护一人。常贵一踏进书房,身后的门便重重地关上。
“大冢宰大人!”常贵行礼。
“有什么消息?”
“这几日他找了尚书台的穆大人、权景宣和权如玙将军、还有其他几位洛阳归来的败将。”
“他们都说些什么?”
“奴才只在门外,不能全听清,他对穆大人询问了些丹药的事情,责骂几位将军……对了,那日穆大人带了个美人进去,他似乎很喜欢,还和穆大人喝得酩酊大醉。”
听到这里宇文护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就如深夜枭啸十分阴森。
杨府不大,但也有两层别院,亭台楼阁。早春星夜,凉风习习。杨柳舒去送权如玙,厢房内只留下几位客人。
……
穆衍起身将婵夫人屏退,对奚菡说:“这是叠的命令!”
“你说这是你的命令那我就去!”
“好,也是我的命令。”
听到这话,奚菡流泪,晶莹的泪水挂在她玉琢般的脸上楚楚可怜。她低声道:“你们好狠!”
穆衍轻轻握上奚菡的手臂,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奚菡啜泣,穆衍爱怜地握着她的手臂安慰她。送客回来的杨柳舒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刻侧过头去。
然而,穆衍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叫上她向屋外走去。
“婵夫人就留在杨府!”穆衍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迟疑。杨柳舒立刻回答:“是!”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所见,不悦的感觉久久不去。
她跼促了半天,最后干脆抬头望天,不再说话。
穆衍看到小姑娘的这个举动,笑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
“说吧!不然我可走了!”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奚菡,不喜欢我?”
穆衍没想到她要问的是这个,无奈之余,摇头笑了。
“说说看啊?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奚菡,不喜欢我呢?”
“我们?”
“是啊,你、权将军,还有……那个皇上。”
穆衍一愣,说:“阿舒,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不要如此费心。”
“说说看啊!”杨柳舒就如没有听到,执着追问。
明朗的笑容回到穆衍脸上,他转而说:“其实呢……你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惹人恋爱的姑娘!人各有所长吗嘛,就如奚菡不适合沙场一般。”
听到这里,这个面对战场杀戮从不流泪的姑娘嚎啕大哭起来。
2、府兵
杨柳舒并不若她自己所说的般不讨人喜欢,至少位极人臣的大冢宰宇文护就十分喜欢她。隔三岔五的,宇文护总是派人来请她过去用膳。甚至有一次,喝得昏悠悠的宇文护啰啰唆唆地说了一长串不知所云的话后,道:“杨将军,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也喝了不少烈酒的杨柳舒犹如五雷轰顶,一个趔趄险些跌下椅子。她一边陪笑,一边坐正,一边侧目看到身边宇文护几个儿子火辣辣的目光。心里嘀咕:“就怪先生,让我最近都身着武装,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当天晚上,杨柳舒回府后收到任命:就任府兵的领军将军,旗下八千将士。
那日是尉迟将军领着杨柳舒赴任的。
站在高高的统领台上俯瞰密密麻麻的人头,杨柳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人以后都得听我指挥了?”杨柳舒问向身边的尉迟大将军。尉迟将军笑道:“不仅如此,这些军士以后都跟随你姓。”言毕,他向台下高呼,“孩儿们,杨将军可是洛阳一战中不败的将军,是营救大冢宰的首功之臣。让你们跟随她姓杨,从此跟她出生入死,你们可愿意?”
“愿意!”
“愿意!”
士兵们的声浪此起彼伏,杨柳舒在这些人身上看到熊熊烈火,那是勇往直前的力量。复杂的情愫涌上心间,她真不知道该喜悦还是悲哀。
府兵制是周国特有的兵制,由八柱国、十二将军、二十四开府统领、下设统领、武卫、领军将军等统领。府兵担任京城宿卫。府兵中有士兵跟随将领姓氏的传统,同一将领的手下如同一家兄弟,凝聚力和战斗力极高。如今府兵的八大柱国中有六个为宇文护亲信。
府兵营回来,杨柳舒恶作剧式地换上艳丽的女装精心打扮一番,进宫谢恩。
太监总管常贵将她引到一处偏殿外,吩咐她等候片刻就先行离开了。杨柳舒只好的殿外静待,可是静待一个时辰仍然没见殿内有什么动静。
她好奇地凑到门缝边观望,手指刚刚碰到门,两扇大门便吱悠一声滑开来。殿内五彩的帷幔层层叠叠,两个金鹤的香炉里悠悠地飘出香烟,整个殿内烟雾缭绕。
杨柳舒正要踏进去,突然一只大手狠狠一拉将她一把拉进来。杨柳舒是自幼习武之人,武学造诣虽不是登峰造极,但也绝非等闲之辈。她迅速挣开那手的钳制,一个蜻蜓点水轻轻着地之后,翻身向门外跃去。突然大门重重关上,她被重重地拍回殿内。几步摇摇晃晃地后退之后,她撞到一人怀里。那人又将她的双手紧紧钳住。这次,杨柳舒再也挣脱不开。
烟雾缭绕里,一切都朦朦胧胧,就算近在咫尺的事物都看不真切。成百上千的烛光下五彩的帷幔就如五光十色的云彩,如云的浓雾里一双眼睛目光灼灼。那是怎样的目光,就如刀刃般锐利,犹如妖魅般深摄魂魄。
深深的恐惧袭来,杨柳舒习惯地摸向腰间,可是刚刚入宫前已经将双龙刀交给侍卫。那人就在看到杨柳舒恐惧的眼神时就如受了惊吓般打了一个激灵。随即他一把扯开杨柳舒的衣领……“吱”的一声,衣领连同前襟被撕开,胸前雪白的肌肤暴露无遗。
恼羞成怒的杨柳舒顾不得许多,立刻反手狠狠打在那人脸上……“咣啷”两声传来,那是刚刚从炼丹密室里走出的穆衍,他手中的丹药原料掉落、金红、明黄、深紫的粉末洒了一地。
“陛下!这……杨……这……”惊慌失措的穆衍看到杀气腾腾的宇文邕和扑倒在一边掩着胸口大滴大滴落泪的杨柳舒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也看到那令他万分吃惊的东西――杨柳舒那未能完全掩好的左锁骨上有一块若明若暗的羽状伤痕。
那是皇上?杨柳舒惊恐地抬头,只见宇文邕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神情立刻恢复慵懒,摇摇晃晃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连着喘气。似乎已经累得虚脱――对,这就是那日在大兴宫正殿上见到的周帝。但却绝不是刚刚与自己过招的那人。
“杨柳舒!”穆衍厉喝着让她跪下,道,“你冒犯陛下还不快快认罪?”随即他自己也跪下,连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直磕得额头鲜血淋淋。
“杨柳舒罪该万死,她由臣保举任将,臣愿意与她一同获罪!”
门是紧闭的,屋内就只有三人。烟雾弥漫的空间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迷雾背后星星点点的蜡烛发出吱吱的燃烧声,突的一下所有的烛火同时一晃,宇文邕深深打了个哈气,拍拍嘴半闭着眼睛说:
“穆卿,你是忠臣之后,国之栋梁。你是认定了朕不会责罚你!狡猾的家伙,你起来吧!还有你……”
宇文邕起身走到杨柳舒面前:“起身!”他命令,杨柳舒瑟瑟地站立,宇文邕上下打量她一番后说,“真是杨将军,刚才朕还真没认出来!以后来见朕你就着女装吧!若是没有,朕赏赐给你!”
杨柳舒完全没有恢复元气,还是愣在当场,连“是!”都没有回答。一旁的穆衍焦急得很,暗中用胳膊捅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低头应答。
“杨将军请回吧!”宇文邕命令,杨柳舒转身离去前最后看了这位变幻莫测的君王一眼,那还是一副孱弱不堪的样子,可是那眼神却刺骨冰冷、利如刀锋。
“穆卿,你可知道朕刚才在杨将军眼中看到什么?”杨柳舒走后,宇文邕独留下穆衍。
“臣不知!”
“恐惧时眼中发出的紫光!”
……
穆衍愕然,没想到宇文邕看到了这个。
“博学如你者应该知晓,我鲜卑人中有几个种族有这个特征,其中有一支最为出名……”宇文邕继续说,“是你保举她上来的,你知道她的底细吗?”
“臣……臣……,两年前她父亲病死街头,我家管家见她可怜就收留在家中。她识得诗书、武艺,我看她聪明伶俐就一直带在身边。”
“她锁骨上的印记你也看到了吧,回去你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是!”
“杨柳舒,”笑容浮上宇文邕苍白的脸,他颇为玩味地说,“有意思的小丫头,她怎么偏偏救了那老贼?”
穆衍表面恭谨,心中却忧虑氤氲,出现了意外的情况,看来计划不得不变更了。
“穆卿,权将军那边可有进展?”
“权如玙将军最近去见了尉迟大将军几次,尉迟将军没有表态。”
宇文邕叹气道:“也不可着急……穆卿,你和如玙是朕最信任之人,行事切记要万分小心。”
“是!”穆衍立刻应诺,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君王,只片刻便低下头去,不愿与之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