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长风猎猎,旌旗十万。
塔延国十六岁的女王安丽塔,身着黄金重甲行在队伍前方。身后,巨大的队伍如缓缓波动的海洋。初夏正午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整个海洋便满是缓缓流动的金光。
前方五里外是杰丽瑞丽城,这是刚刚从皓甲军手中夺过来的城市。据送来捷报的信使描述,这一战中对手皓甲军抵抗得相当激烈,战斗持续整整一月。战斗结束时,城外方圆五里的地面,没有一处不躺着阵亡战士的尸体。
作为女孩,安丽塔是幸运的,十五岁不到便顺利登上王位;作为女王,安丽塔是不幸的,年纪轻轻就肩负复国的重任。
就在去年,她推翻由蓝申国控制的傀儡政权前,她的塔延还在蓝申国的殖民下,她的臣民还过着低人一等的日子。
正前方,目之所及是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横七竖八的河流在阳光下是一条条粼粼光带。就在这平静的天地间可以隐约看到一簇尘烟。
渐渐地,尘烟飞扬开来,那是一队骑兵策马疾驰向这方而来。为首的一红骑,在临近女王时,跃下马来,行军人之礼。
“陛下,臣等恭迎陛下入城!”
“苍龙将军,您是此战首功之臣,辛苦了!”
苍龙将军抬起头来。她全副武装,就连脸也藏在钢制的面具下。
苍龙其人如名,才华如龙之在天,却也清高、神秘如那看似苍白的面具。在塔延国,没有人见过她面具后的真实面容。半年前,她由国务大臣习廉引荐,从此站在战争的风口浪尖上,战无不胜。
杰丽瑞丽是蓝申南北重镇,蓝申官兵曾在这里与叛军皓甲有过几次殊死决战。城内已经没有普通臣民,十万大军进驻后复杂的巷道内也并不显得十分拥挤。
晚餐吃得简易。行军期间,安丽塔就吩咐过即使是皇族也一切从简。
晚餐之后,安丽塔召来苍龙将军,让她带路上城楼视察。
苍龙生得高挑,也向来沉默。她长年身着盔甲,所以就算是安丽塔都时常怀疑她的性别。
如今,她同样沉默。走在引路的士兵身后,犹如机械的偶人。
上城楼的石梯已经损坏,最近的一阶上堆起高高的碎石。行到这里,苍龙停下,正要吩咐士兵清理时,安丽塔已经提了裙子跳过去。完了,还回头给苍龙一个狡狤的笑容。只有这种时候女王才显现年轻女孩的调皮习性。
安丽塔看不到苍龙面具下的表情。可是,苍龙也不再命令士兵清除障碍,纵身一跃跳上台阶。身为首屈一指的武将,她的身手定然敏捷。
杰丽瑞丽的城楼很高,可以看到远处月光下玉带似的苏里里河。河面杰丽桥仍然热闹非凡,后继的三万大军正在过桥。
十三万大军,这是安丽塔掌握的所有军队。为了塔延的独立,她下了最大赌注。一切都是那人筹划的,所有的事情都向预想的方向发展。可是那个如和煦春风般的人――习廉,却不告而别。
“将军,请跟我说说您今后的安排!”安丽塔说话,她和苍龙谈话时对方从来没有主动发问过。
“杰丽瑞丽到手则蓝申南部已在我军控制之下。按照现在的发展态势,西部战场上,蓝申军必然不敌皓甲军。要不了多久,蓝申的王都将会有受攻击的危险。我军要在皓甲破王都之前迅速夺下伊斯卡里城,经由紫风草原长驱直入蓝申王都,狙击皓甲大军。”
按照上个月安丽塔与蓝申国王会晤时的约定:塔延将出兵援助蓝申。从此,蓝申承认塔延的独立。
“将军就如此笃定皓甲在西部战场能战胜蓝申军?”安丽塔问。
苍龙光滑的面具反射着莹白的月光,有诡异的神秘。她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感情:“皓甲首领督战,战场上兰列斯不是他的对手!”
兰列斯就是蓝申国王。安丽塔想起一个月前见到他时的情景:当那个年轻俊美的国王走入她的视线时,她立刻对他产生好感。他的神态有些微忧郁,但是目光却坚定如磐石。在与安丽塔谈话时,不时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就如多年来一直带着她成长的习廉……
“将军,皓甲首领卡路如此厉害吗?我见过蓝申国王,他是睿智、坚定之人,却被一只叛军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甚至不惜主动抛弃对塔延的殖民,以求援兵!”卡路的威名不仅传播整个蓝申,就算塔延国内也无人不知。他是常胜将军,同时也是残暴的恶魔。有几个十万人口以上的城池在他的手下惨遭屠城。这个悍将威风凛凛的高大战马后,必定是哀号千里,血色长天……
苍龙仰首望向苍茫夜空,沉默片刻后道:“不谈其人,单从用兵,卡路的确了得。三年前,卡路和青纶国的红鹰在此城有过一战……”不知为何,她突然停顿片刻,似乎深吸一口气后说,“卡路以少胜多,十二万兵力将红鹰的近四十万兵力全数歼灭在杰丽瑞丽区域。现在看来……堪称经典战例。”
短短一句话,概括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苍龙说得简单,但是安丽塔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激烈战争的浓重血腥。四十万人,那是怎样庞大的数字,那是塔延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
苍龙的这段话说的出奇地忧郁,最后几个字拖沓,似乎说得极不情愿。
卡路,那个站在地狱边缘的恶魔就是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
“陛下不用担心,卡路只是个人,并不如传说般可怕!”看出年轻女王的隐忧,苍龙安慰她,语气轻松许多。
……
“将军,一年前习廉引荐您给我,而我却从没见过您的真面目。如今大战在即,您明日将带领先锋开拔前往伊斯卡里……能让我看看您的真面目吗?”安丽塔从未提过这个要求,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想探个究竟。
苍龙也只是有一丝迟疑,片刻后轻轻取下头盔,还有那泛着银光的面具……面具下面是成**性端庄的面容。她凤目樱唇,脸色白皙。却在这姣好的面容上,右脸侧有一道一指长的猩红刀痕,异常醒目。
“将军!”就算年轻如安丽塔也清晰的感到苍龙身上一定有不同寻常的故事。
苍龙的脸上划过恬淡的笑容,安丽塔觉得如果没有那条刀痕,她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她又说:“臣是死里求生的人,习廉大人救我于绝境,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效忠的话在她口中没有太多**,安丽塔却听得很舒服,她相信苍龙,因为她在苍龙身上看到类似于自己的东西。有坚定的信念,却也有身不由己的背景……
……转眼之间乌云遮月,初夏的夜晚飘来习习凉风。杰丽瑞丽坚硬厚实的城墙仍有斑驳的焦土和深浅不一的剑坑,它们都在叙说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城楼下突然喧哗响起,安丽塔探出头去,可就在片刻,骚动已经平息。
有那样一刹那,她希望这些骚动都是因习廉而来,可是……希望而自嘲的笑容飘上年轻女王的脸,灿烂的青春因此而黯淡些许。
那个人,那个在自己最迷茫时指明方向,最困难时拼死支持,最脆弱时伸出肩膀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甚至不留下只言片语……
“陛下……”苍龙绛红的眸子闪动着宝石光,那宝石光下有一丝隐忧。安丽塔是敏感的,立刻正视苍龙眼睛,等待她的陈述。
“陛下,习廉大人是在您去会见蓝申国王前离开的吧,您后来可有他的消息?”
安丽塔只能摇头。只记得几个月前,她决定去见蓝申国王表明塔延国将支持蓝申平乱。习廉得到这个消息后当面制止。其言辞之激烈大大超出一个臣子的本份。当晚,习廉就不告而别,再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陛下,臣攻占杰丽瑞丽后发现一些皓甲军留下的东西。再三斟酌后还是觉得当及时向您禀明!”
“将军请说!”
苍龙却没有立刻说话。她从身旁的侍卫手上取来一个青布裹着的东西,小心奕奕地打开,然后递给安丽塔。那是一本书,已经被火烧得残缺不全。
安丽塔小心地拿起,翻开,立刻看出这是一本皓甲军没来得及完全烧毁的情报册子。这本大火中救出的册子透露出很多信息。就在册子的第一页,她看到一副彩绘画像。画像上的人物二十来岁,蓝发蓝目,那张不能说不英俊的脸因浓重的杀气而看得人心惊胆颤。
蓝发蓝目,而且就在册子的首页……
“没错,这就是卡路!”苍龙果断地说。
再往下翻是皓甲的一线大将,尤子翮、连科、凌剑等等,苍龙也能一一介绍。对敌将就如数家珍,这也是名将的必备条件吧。安丽塔心中又对苍龙敬佩几分,同时在苍龙详细地介绍中再次领教了皓甲军阵容之强大。
“尤子翮一年前因背叛皓甲被卡路处死。如今在皓甲军中座第二把交椅应该是凌剑。卡路在有意培养他……可是……”说到这里苍龙轻笑,“凌剑太单纯了,他永远做不到卡路要求的那样。”
那个笑容里绝对没有对敌人轻蔑。就算安丽塔再年轻她也看得出来:此时,苍龙的微笑着就如谈论一个友人,或者弟弟……
就在苍龙有详有略地介绍中,安丽塔已翻到书中,她停住了。强忍住,握着书页的手指才不至于抖动得太厉害。这一页毁坏得较严重,画像只剩半张,文字说明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字。可是……那剩下的半张脸,那蕴含烟波江岸和煦春风的眼睛,那微微上扬的自信笑容……安丽塔感叹皓甲画师的传神,这是她见到的习廉最好的一张画像。画像残缺的文字大概可以看出:“东……幕僚……”
“皓甲东征军幕僚长,”苍龙说,“我在发现的其他文件中得知的。”
“还有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卡路带领东征军与红鹰展开东线大战前,习廉受皓甲军东征军主将连科之意潜入蓝申属国塔延。他的任务是找到流落民间的嫡系皇孙女,并扶持她与当时的傀儡政权对抗,从而分散蓝申兵力,使其不妨碍卡路和红鹰的争斗。”
如五雷轰顶。那情报册子掉到城楼坚硬的青砖上。
“显然,他做得更好,不仅找到皇孙女,辅助她与傀儡政权对抗,甚至还成功地帮助她登基称王!”安丽塔自语,佩服自己心痛到极致却也能对答自如,“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她选择支持蓝申平乱时,他如此激愤,如此不由分说地坚决反对……
“陛下,您……”苍龙担忧,扶住有些摇晃的安丽塔。安丽塔立刻站稳,重重吸了口气,道:“将军,您以前知道习廉的身份吗?”
“不知道,不然断不会接受他的救济!”
“将军……我们都被骗了……”说到这里,安丽塔再也说不下,她甩开苍龙的手臂。正要走下城楼,苍龙在她身后说:“陛下,我在本战的俘虏中发现习廉,您要不要去见见他!”
安丽塔停下步伐,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将军,你好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