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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少年女王

共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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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阳烽烟

“光谋已成,影谋终止。伺机处决所有影子。众人参与该计谋者尽数撤回。

叠

三月初一子时”

“光谋有变,切勿妄动。等候命令。

叠

三月初二午时”

“光谋失败,确保影子安全。

叠

三月初二亥时”

血战过后,桦树林里一片寂静。

“大人,就是这里!”奔跑的几个人人停下脚步,带路人指向两步开外。在那里,稀稀拉拉的桦树下躺着十几具尸体。另有一名少女躺在先一步赶到的大夫脚下。

见到上司赶来,大夫直起身。看向高挑青年犀利眼眸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利器刺穿胸膛,刚刚去世。”

叠走上去,曾经美丽可人,风华卓绝的少女已经闭上眼睛。水粉色纱衣依然整齐,胸前的鲜血还没有凝固,就如绽放在女孩胸口的艳丽牡丹。看到血的那一刻,叠即刻蹙眉侧过头去。也就在这一瞥之间他已经看清了已故少女的容貌和左锁骨上那胭脂红的羽状印记。

他退后一步,对随行者吩咐:“笔墨!准备快马,送急报!”

……

火漆密封的急报和一枚金蝉让即刻赶来的绝世高手(云啸)拿走。看到送信人快马疾驰出树林,叠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是他这两天来送给婵的第三封急报。第一封急报发出时他已经见到那个寻觅已久的少女,这让他以为光计划已经成功。于是他下令除掉所有影子。第二封急报在今日午时发出,因为有消息说在自己身后不到五里的少女一行遇到伏击。

接手这几个计划已经两年有余,本以为此次能提前完成任务……

“功败垂成!”叠抬头,看向东天。在那密密的枝丫外,露出支离破碎的几块青屏。

自己太心急了,这女孩还没有送回长安就下令处置那些影子。光谋已经完全失败,如果影谋因为自己的过失再失败……

“那么殿下,臣虽万死也不能抵罪了!”他叹息,垂下狭长的眼帘。

天和四年(564年)三月初三,北周安州。

月桥花谢,满城风絮。安州城内人来人往。

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们欢笑着走出城门,城门外十丈就是安河。碧绿的河水倒映着鹅黄的春芽,在春guang里晃动着明媚的光彩。

“杨柳堤岸,飞絮满江。阿舒,就如你的名字啊!”珺指向河岸。杨柳舒跳过来抱住她的肩头,调皮地笑道:“哪有你的名字好听。还有啊,奚菡姐姐,你帮我拿着,”杨柳舒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一旁含笑的绿衣少女。然后伸出手指做挠痒之势笑道:“昨天那作业你是故意写错的吧。害得我挨婵夫人一顿狠批,你自己却改正后才交给她。”

“谁教你懒,看也不看就直接照抄。我就跟你说过要自己检查呀,我可不能保证全对!”

少女们打闹,随同的两名家奴也在一旁含笑。难得婵夫人开恩,这三位小姐才能出来踏青。平时在伏府里她们每天有上不完的诗书礼仪课、做不完的各种练习。

笑闹着,杨柳舒看到奚菡将糖葫芦的棍子扔开。原来趁两个女孩笑闹,站在一旁的奚菡将手中的糖葫芦吃了。

“奚菡姐姐,你吃我的东西!”杨柳舒叫了一声,正要跑过去。这时有人骑马赶来,在她们停下。原来是伏府的家仆:“各位小姐,府上出了点事,婵夫人让各位赶快回去。”

少女们策马在前,已经将家仆侍女远远地甩在后面。待她们行到伏府的朱漆大门前,却发现大门紧闭。

奚菡最先下马,她的手刚碰上大门便警觉地侧身滚向一旁,一支利箭“铛”的一声射稳稳扎在门上,要不是奚菡避开,此时定然背后中箭。

“快躲开!”

杨柳舒和珺反应也很快,借着马匹的遮挡跑到门边。就在此时,又是一阵箭雨。挡在前面的马匹全都中箭倒下,三位少女之前已经毫无遮挡。

“开门,开门!”

“珺快蹲下!”

杨柳舒听到珺在疯狂的捶打大门和奚菡的呼喊。但一切都只是徒劳,她们已经无可抵挡,再一阵箭雨,她们都得完蛋。

又一阵箭雨袭来,十五岁的少女突然从身后取下弩机。杨柳舒的弩箭逆流而上,利箭破风而来,耳边呼呼声不绝。

杨柳舒只觉肩头一痛,倒下去,恍惚中听到珺的尖叫,看到远处的枫树林里一个黑衣的刺客如受伤的乌鸦一样飘落,然后听到远远地有马蹄声,有人厉喝:“住手~大人有急报!”

……

“阿舒,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这些都是你的姐妹。”耳畔仿佛想起婵夫人那温柔的声音,“你们将是对我们齐国有大用之人,终有一天你们将肩负国家重担,为国尽忠。你们吃的苦都是必须的,都是值得的。”

所以所有的苦难她们都忍了,就算冰天雪地不给任何食物被丢在野外她们也毫无怨言。那一年她们只有九岁。那时她们有七个人,而那次雪地训练活着归来的只有五个人。

然后就是小舞和赵奕奕,这两个活泼的女孩也在之后严酷的训练中香消玉殒……但是,杨柳舒不怕,这是承担重担必要的苦难,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数……更何况在这乱世中人命贱得不能再贱,能有皇命在身那就是自己最高的价值。

八岁那年,杨柳舒是来到伏府,距今已是七年。

“阿舒,阿舒!”

有无数的声音在头脑中盘旋,这一次她终于抓住声音的来源,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婵妇人关切的目光,接着立刻感到来自左肩的剧痛。

婵夫人三十来岁,是风韵万千的美妇人。见到阿舒醒来,她高兴极了,抹掉眼角的泪水,说:“还好,你并无大碍!”

“夫人,奚菡和珺呢?”

“奚菡运气好,没什么伤。”

“珺呢?”

“她……背上中了两箭,我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杨柳舒疲倦地闭上眼睛,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角溢出。这是第五个离开的伙伴了。珺,那个冰雪聪明的珺,那个公认为最出众的珺。

“为什么?”杨柳舒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可是她却把婵夫人的回答听得清晰:“周国可能有人得知我们的计划,所以派来杀手。我们要换地方了。”

杨柳舒很快又睡去。婵夫人离开时,管家李三正等在门口。

“夫人,”瘦小的李三压低他那尖细的声音说,“穆大人来信,过两月他要到襄州任刺史!”

“穆大人终于露面了。好吧,我们就搬往襄州。”婵夫人立刻下了决心,语气也十分轻松。

1、汇合

南北朝时期是两晋之后一段分裂时期。公元六世纪初,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六世纪末两魏的权臣宇文泰和高欢分别掌控两魏政权。随后,两大权臣先后颠覆两魏政权。550年,高氏建立北齐,都城邺。557年,宇文氏建立北周,都城长安。自此,北周、北齐展开长期对抗。

公元564年(北周保定四年,北齐清河三年)十二月,洛阳。

长烟落日,孤城紧闭。收兵的金鸣在惨败的战场上空飘荡。齐国的大军尽数退回洛阳城内。大雪飘零,艳红的热血迅速冷却成冰冷的白冰。

据洛阳城不到十里的山丘上是周国零时搭建的大营。超过十万大军驻扎的营地气势雄伟。密密匝匝的营帐一直排列到天边。

一队轻骑迎着飞雪快速弛进营门。战马蹄声响亮,猎猎狂风没有让他们的步伐有丝毫犹豫。

柱国将军尉迟迥疾步行出营帐。这位黝黑健壮的周国第一将领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爽朗地笑出声。

“大冢宰大人,下官已经派人接应,还是没接到您!真是怠慢大人了。”

来人下马,走在前面的就是周国位极人臣的大冢宰宇文护。宇文护其貌不扬,身材偏矮。和蔼亲切的笑容时常挂在皱纹累积的脸上。但是天下皆知,这个样貌平常的人物却极不寻常。他是周帝的堂兄,大冢宰(宰相),更甚者他实际掌握着比皇帝宇文邕更高的权利。

看到尉迟迥相迎,宇文护加快两步走上去,扶住尉迟迥的手笑道:“我有十万大军护身难道会害怕那些被打得抱头鼠窜的齐兵不成?”

听闻此言,尉迟迥不禁抬头东望。仔细看来,东边的确有飘渺尘烟和隐隐地动。

大冢宰亲率十万大军北经潼关一路过关斩将而来。如今,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到达洛阳战场。

“大人,如此,我周将有二十万大军围攻洛阳。洛阳守军不过五万,我看就算垂死挣扎也坚持不了几日!”

尉迟迥爽朗的大笑响彻周军大营。周营正在经历着举足轻重的大事。但是,此刻,站在柱国大将军身后的杨柳舒却无心听众人谈论。这位戎装的女将目光紧紧盯着宇文护身后一名样貌清秀、身材颀长的青年。穆衍认出杨柳舒,浅浅一笑。直到尉迟迥和宇文护走进营帐后才走上来轻声问道:“小姐近来可好?”

“突然被送上沙场……却也说不上不好!”杨柳舒笑了,笑容灿烂真诚。

夕阳下稀稀拉拉的金色人儿快速行动。东边再远一些,宇文护带来的十万大军正在大营东侧驻扎。

穆衍走上稍高的小丘,杨柳舒就跟在后面。辽阔的营地尽收眼底。

“先生,我听柱国将军说等大军汇合后修整几日再攻城。”

“大冢宰也有这种打算。这个他们在长安就已经商定妥当。近几月来战事进展十分顺利,也就没有修改的必要。”

听到穆衍淡然的回答,杨柳舒迟疑片刻,但是她仍然将想说的说出来,毕竟穆衍算是自己人。

“先生,洛阳重镇,定是齐必守之城。为了守住洛阳,齐将以倾国之力出战。我想,就连皇上都可能不惜亲征……因此,周要胜此战,攻城宜早不宜迟。若等到齐的援军……”

“阿舒,”穆衍打断她的话,回过头来看着她,“你这些话对柱国大将军说了吗?”

“没有……先生,就我们的身份怎么面对周齐之间的战争呢?”

“就当自己是周国人。这场战役的胜负与你们无关。”

杨柳舒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穆衍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多虑了。

“先生,五月初在伏府,您说过会常来看我们。可是一别也六月有余了。”

穆衍脸上是温和的微笑。他看向杨柳舒,这个曾经的小丫头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而且在短短两月的沙场演练中表现不俗。不用说明,他们都知道:杨柳舒和奚菡都是穆衍安排进这场战役的……

“先生,奚菡也在洛阳城下?”

“不,她在大冢宰帐下。我带着她观战……”穆衍回答,杨柳舒真不知道他安排两个姑娘如此出生入死是何用意。

穆衍只是一笑,对她说:“我不求你们立什么战功,好好保护自己。记得我在襄州伏府时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一股温暖在杨柳舒心头化开,她笑着看向夕阳下沉静的营帐……那个月圆的晚上,穆衍对她说:“你要保重,你们对我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

遇袭两个月后,安州北八十里的襄州。

在这之前穆衍只来过伏府一次。

那是在两年前,少女们十四岁的时候。那个翩翩少年就如从天而降,带给忍受着艰苦训练的女孩们温暖的阳光。

那次他在伏府住了三天,教女孩们三日的《周易》。当然这点东西少得连皮毛都算不上,但是,自此,女孩们都称这个少年先生。

杨柳舒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穆衍的。她也从没问过,可是她心里一直认为,穆衍是世间最漂亮的人物。他不仅样貌出众,而且博古通今。年幼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先生,但是她认为只要他出现,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无光。

所以,当穆衍再次出现在伏府时,杨柳舒完全不顾肩上未愈的伤痛,向大门跑去。

“先生~”纵有千言万语也止于朱唇。杨柳舒看到从不出门迎客的婵夫人引着穆衍走进大门。

穆衍看到她,问候道:“小姐近来可好?”

他微笑着,明媚的春guang在他脸上绽放出明丽的迎春花。

曾经的艰苦卓绝、九死一生,都已经成为过眼云烟。杨柳舒笑意浮上颜面,答道:“好!”

……

穆衍这次到来也是暂住,说是七日之后离开。对于女孩们来说,穆衍和叠大人一样是个秘一般的人物。但是,两者之间又有显著的不同。叠大人从不露面,是婵夫人的顶头上司。所有魔鬼般的指令都是从他那里发出。他毫无感情,视女孩们的生命如草芥。

相较这个站在黄泉边缘的厉鬼,穆衍就如天界的仙人。

上次伏击事件后,伏府忙于搬家安家。也对女孩们管教不甚严厉。只要不出伏府的大门,就由得她们自己玩耍。

穆衍到来,婵夫人又恢复严厉。第二日清早,将两个女孩叫起来,说是穆先生要给她们上课。

……

“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故善战者之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胜,胜已败者也。”

说完这句,穆衍问道:“这句可懂了?”

“懂了!”杨柳舒应到。可奚菡却说有不懂之处请先生赐教。

杨柳舒知道奚菡是故意说不懂借此多与先生说话。穆衍上前来,与奚菡说了两句,回头对杨柳舒说:“阿舒,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伏府里人声寂寥。

曲桥下,湖水倒映着中天的圆月,一阵微风,月影飘零。

杨柳舒在桥上来回走了好几趟。终于,琴韵阁的灯灭了,曲桥的那头走上一个高挑淡青色的身影。

奚菡走后,穆衍出来了。长长的巾纶飘荡在他面侧。月下,人如玉琢。

“阿舒,你还在这里!”

“嗯!”少女低头含笑,“先生不要嫌小女子唐突才好!”

“不会,”他笑答,语气永远是这么温文尔雅。转而又问道,“听说你受伤了?”

“两个月前的事,已经差不多好了。我只是受伤,可是珺……”提到此时,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泪水不禁滑下脸庞。

沉默,远处假山上的溪流声却异常清晰。

穆衍的视线从圆月上拉下,对悲伤的女孩说:“你要保重,你们对我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一阵暖流驱散心里所有的苦楚。杨柳舒深深点头。她抬头,明月下,少女明净的眼眸里闪动星光:“先生,要是叠大人也如您这般和蔼,我们就不会有什么苦楚了!”

“怎么?”

“如果不是因为叠大人,我的伙伴们就不会死,包括珺……不知道哪一日,他一不高兴,我和奚菡怕也不能幸免。”

说到这里,穆衍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杨柳舒又说:“先生,婵夫人敬重您,我知道您位高权重。您告诉我,我们将来是要做什么的?只有我和奚菡两人,还能做什么?”

“你们将肩负国之重任……”穆衍却不能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最近我就在襄州任刺史,我会常来看你们。至于叠……我会跟他说不要为难你们。”

言毕,他与杨柳舒告别就要离去。杨柳舒突然提醒道:“先生,您如果要路过厨房最好绕开。今晚厨房要杀猪呢!”

穆衍苦笑,点头,立刻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位博古通今的万能人物最大的特点是怕血。记得上次,杨柳舒和他路过厨房时,一只没有断气的母鸡扛着满脖子的血跳到他们面前。这位大人立刻脸色煞白,要不是及时扶住树干可能已经脚软倒地。

“这么个乱世竟然有如此怕血之人?”想到这里,杨柳舒笑了。穆衍高挑略显清瘦的身影在暗夜的深处淡去。

……

圆月也滑下中天,伏府赏竹轩里一点豆大的灯光照亮两个若明若暗的脸。

婵夫人屏退所有下人后,将杨柳舒和奚菡近来的表现都一一道来。穆衍一边看文书,一边听,不时地提问几句。

“这样说来,奚菡几乎样样比阿舒出色!”听完后,穆衍得出这个结论。

“说是这样……”婵夫人却不好下结语,“阿舒这个孩子耐力好,天大的事情她一觉醒来就会想通,总是一副笑脸。”

“可能还不止这个,”穆衍合上文书道,“你对阿舒透露过叠的指令?”

“这是机密,我绝无可能透露。”

无奈的笑容浮上穆衍白皙的脸,他轻叹一声:“以后要更加注意保密。”

穆衍去赴任了,不到弱冠之年就为一州之长已经十分难得。可是不到三个月,一纸调令让他连升三级,将他调往尚书台。所以,他未能如约常到伏府看望两位小姐,直到五个月后。婵夫人得到命令让杨柳舒和奚菡赶往洛阳,才在周军的大营中见到穆衍。此时,穆衍是随同大冢宰宇文护在营中监军。

……

思绪回来,天边的夕阳已成瑰丽的绛紫色。远处营帐的拱顶一片血红。

“先生,能告诉我影子是为何而存在吗?”

听到杨柳舒的问话,穆衍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婵怎么跟你说的?”

“她要是愿说,我还问你做什么?”

杨柳舒叹气,顿时觉得她在和蔼的穆衍这里也找不到什么答案了。

果然,穆衍只是看到她调皮的表情,浅笑道:“影子很快就能走出来幻化成型!”

2、离弦之箭

攻城的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的清晨,可是齐军并没有让周军修养到那个时刻。

攻城前夜,月黑风高。

阴云密布的长空中狂风呼啸。不远处营门口的大周军旗在昏暗的火把中泛着晃动的蓝光。大军静卧,只有寥落的几个哨兵警觉地在哨位上张望。静默的天地间有黝黑的几个威茫身影――远处的山峦如巨大的怪兽沉重地蛰伏。

与大营相隔十里的洛阳城下,灯火通明。几十辆巨大的攻城车在火光中缓缓前行。行天桥、云梯正源源不断地从不远处运来,黑幕中若明若暗地显现出他们巨大的身影。

此时的杨柳舒虽有尚书大人的保举却只经历过几个小战,在这场攻坚大战中只是一个偏僻将校。杨柳舒带领的是一队千人的轻便骑兵,她的队伍被编入第一批攻城的阵营。

“阿舒,保护好自己!”穆衍离开大营时留下这句话,还留下一对双龙弯刀。杨柳舒没有过问穆衍的去处,本以为他将随同大冢宰宇文护监军到大战结束。可是她后来得知宇文护还在大营中,穆衍却不知所踪。

不远处的东方突然传来阵阵雷霆,接着就是震天喊声。备战的周兵蓦然回顾大营方向,有人低声嘘唏:“奇了怪了,本以为我们这边先开战呢!”

“备战!”

杨柳舒一声厉喝、双刀出鞘。接着,上百的精壮男子敏捷的翻身上马。这些跟随杨柳舒两月有余的精兵已经领略这个女将的风采,对她是不敢小觑。至少在其他骑兵队损失过三成的渭水一战中,杨柳舒手下只有一成伤亡。不管将领男女,只要跟着他(她)能活着搬师,就是最大的好处。

天边的巨响已汇成一股潮流奔腾而来。攻城的首阵士兵开始只是静默的等待大营的命令。大营没有命令传来,天边的巨响却越来越大。周军阵营中军心开始动摇。士兵交头接耳地打探,疑虑的情绪迅速传播开来,立刻淹没洛阳城下的整个周军。

一骑如红色闪电飞驰到阵营最前端。年轻的攻城主将卫将军权如玙策马而来,他拔出军刀,高声疾呼:“兄弟们稍安勿躁。大营有我大周不世出的名将尉迟将军驻守,自坚不可摧。如今,洛阳城内的五万齐兵已经如强弩之末,待我大军将其一举击破。谁先攻入洛阳将是本战的首功之臣!”

洛阳城上的齐军剑拔弩张。围困数日,守城将领贺延看到周军排山倒海的攻城架势几乎绝望。

洛阳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援兵的消息根本传不进来。正在城楼上的士兵们因为远处的战斗声欢欣鼓舞的时候,城下的周军已经齐齐挥起明亮的大刀。

黑幕淡去,东边透出一丝鱼肚白。夹在那一抹晨曦中的是大刀和盔甲耀眼的耀目银光。雷霆般的战鼓声随即滚滚而来。

平顶的巨大木牛,尖头的木驴在大量士兵的推动下惊天动地而来。云梯、攻城车跟随在冲锋的骑兵之后。

杨柳舒在先锋之中,冲在她前面的是主将权将军火红的影子。

洛阳城门在放出大队守军后关闭。这些守军顶不住第一轮的攻势,被冲得七零八落。年轻的将军一边挥舞大刀斩杀,一边高呼:“攻城车快上!”

攻城机械巨大的身躯压碎敌我双方的尸首缓缓前行。高高的城墙上热油倒下,避散不急的士兵掩着烫焦的肌肤还来不及哀叫就在对方的大刀下身首异处。

接着滚石弓箭从天而降,权如玙抬起盾牌退后几步疾呼:“攻城车、云梯,快上!”

此时,杨柳舒刚好到主将身旁,刚好听到传令兵将一封急报递给战得正酣的将领。

“权将军,大冢宰请您派兵协同围困齐的援军!”

“什么?!”眼看战斗正激烈,上头却要抽调兵力。权如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梯一辆接一辆地架上洛阳城头。立刻,勇敢的士兵迅速爬上去。城墙上万箭齐发,中箭的登墙士兵如射中的大雕从高高的云梯上坠下,落在梯下战友的尸体上只有一声闷响。

杨柳舒策马到权如玙身边,高声说:“权将军,现在抽调兵力无疑于釜底抽薪。齐国援军突然出现,事先我方并未发觉,定然人数有限。就大营里的十万兵力和尉迟大将军足以应付。我们当迅速攻下洛阳自然可以回头协助大将军和大冢宰。”

杨柳舒说出了权如玙的心里话,可是,他知道大冢宰的为人,大冢宰的命令怎能容下半点怠慢?

“杨将军,我们不能抗命!”对这个尚书台保举而来的女将权如玙原本有些小觑,可是刚才的话让他立刻改变对杨柳舒的看法。他将大冢宰的命令挥手扔给杨柳舒。杨柳舒立刻打开扫视。要命的是,除了抽兵出援的消息杨柳舒还看到急报上赫然写着这几个字――

“权将军继续攻城,务必在三日之内攻下洛阳。”

宇文护急于请援自有他的道理。因为探子来报:齐军的中阵挂出大大的帅旗。帅旗上斗大的“斛律”两个字在晨光中异常醒目。

斛律光,齐国太尉,头号武将。周国的许多将领都吃过他的败仗。据说有一次,这位斛律将军,将宇文护的残军追到长安城下。大冢宰大人对这位齐国大将心存恐惧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了。

按照宇文护的命令,权如玙至少要抽调五万兵力出援。为此,权如玙派副将及麾下众骑郎将(骑兵长官)调转马头朝大营而去,同时洛阳的攻势不能停下却不得不减缓。

尉迟将军与大冢宰同阵自然是轮不到他来指挥。对于探子的奏报,尉迟迥只有一个疑虑:“大冢宰,对方人数不上五万,我军十万,又是以逸待劳,就算正面迎击也是处于优势。”

“对方堂而皇之的打着齐国太尉的帅旗而来,如果只有几万兵力他敢这样明目张胆?我看定有陷阱!”

宇文护一语定论,容不得半点辩解。

大冢宰的判定可能是对的。从洛阳城下而来的五万援兵到来,战场的局势立刻加速好转。不到两日,尉迟将军已经帅部将齐军团团围在洛阳城北的邙山上。

洛水荧荧、邙山松涛。这个不高的山岭、土厚水低,宜于殡葬。从来就是王家殡葬之地。

“斛律光,你就葬在高家的王陵里真是无上的荣耀!”

宇文护阵前驻足而望。被周军赶上邙山的齐军隐没在密林中不敢露面,而邙山之下,十几万周军已经将其围了滴水不漏。

“向山上喊话:让斛律光出来受降,否则我一把火烧了高家的王陵,顺便让他们一起陪葬!”宇文护得意地大笑。

前阵的士兵此起彼伏的向山上喊话,不时间杂着几句粗口。尉迟迥略有隐忧的寻思着怎样说服大冢宰分散部分兵力协助攻城将士,就在此时两名传令兵匆匆驱马赶来。

“报~南边出现大队齐兵打着斛律光和兰陵王的帅旗!”

“报~齐兵中军绕过邙山直抵洛阳城下,权将军部被夹击!”

3、惊变

杨柳舒的视野里是两日不曾休息的疲惫士兵,就连权如玙左背上都受了伤。那未包扎的伤口仍不时向外浸血。

洛阳城门紧闭,自从两日一批齐兵阻攻失败后就再也没有开启。铜墙铁壁之下,一辆接一辆的云梯边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休憩片刻,权如玙飞身跨上战马,身手敏捷得就如从未受伤一般。他大刀一挥,呼喊:“兄弟们,我们一鼓作气冲开城门!”唰的一声大刀出鞘,他又一声高呼:“火龙上!”

一辆巨型战车架着雕刻龙头的粗壮圆柱轰轰而来。杨柳舒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因为她看到正有熊熊烈火从龙口喷出,火焰长达数丈。火舌所过之处只剩焦土。

“权将军有如此厉害的武器为何早不用呢?”杨柳舒询问。但是无人回答,威猛的将领在火龙之旁挥刀冲刺,烈烈火光中几乎所有的士兵都宛若新生,精神饱满地呐喊着向城门冲去。

洛阳城楼上一片哗然。原本下定决心坚守的将士见到喷火的“怪兽”乱了阵脚。

“贺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住口,休要扰乱军心,坚守!援军已经近在咫尺。”

贺延踢开口无遮拦的军官,就在此时城门一阵巨响,整个城楼都跟着晃动。

巨大的城门被火龙的烈焰烧得通红,巨大的冲柱震得整个城门晃动。苦战的士兵似乎就在瞬间看到胜利的希望,欢心鼓舞的人竟然抱着冲柱齐声唱起歌。

着急的守军再也不能坐以待毙,纷纷顺着敌方的云梯或吊绳杀下来。血光四射,冲杀声震天,攻城战进入高潮。

或许五万对五万的攻城战真能胜利。因为在杨柳舒看来,照此下去周军很快就能将城门冲破闯进城去。

洛阳古都,齐国权贵云集之地,这个繁华的都市将沦陷于周。对了,洛阳大姓中穆家数一数二,那穆先生的故土是不是也在这里?

刀光剑影中思绪竟然飞远,一只长矛从脸侧擦过才把杨柳舒的神思突然拉回来。就在此刻,天际响起异样的声浪。一阵狂风袭来,忙里偷闲的杨柳舒回头,看到不远处飘起蓝底白纹的旗帜。这些旗帜如风中的云彩,迅速扑面而来。

一瞬刺眼的白色霹雳急速插进攻城周军的腹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城下。所过之处是一条血道。

那是一队不过百人的白骑骑兵,他们身后是约摸五步宽的血道。就连阻道的权如玙都被打翻在一边。

杨柳舒赶过来时,这齐兵已经到城门口,只能看到背影。只见领头的人长剑一挥,两名火龙操作手立刻鲜血飞散。

“围上去,阻止他们,救下权将军!”情急之中,杨柳舒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下令。命令下达,惊诧的士兵原神也归了位,迅速围堵上去。可是齐军不只这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外围涌来,迅速将周军夹在洛阳城下。

弯刀掠影,沙场上完全看不出这身手矫健的将领是女将。杨柳舒率属下拼杀过去,将权如玙围在中间。

她跳下马来吩咐:“快将权将军扶上马来!”

几个士兵上来扶起权如玙,权如玙仍然神志清醒,突然握住杨柳舒的手说:“杨将军,你接替我领兵!”

“权将军,下官……”

“临危受命无须多言,记住我的话:即刻撤离洛阳,与尉迟将军汇合!”

容不得杨柳舒答复,权如玙扬起头来用尽全力说:“全军撤离洛阳城,随杨将军与尉迟大将军汇合!”话刚说完,一口热血喷出口来,他便止不住地咳嗽。

杨柳舒并不多言,吩咐人照顾好权如玙,立刻跃上马来。她知道,权如玙已经将主动撤退的罪责尽数揽于一身,并将剩余士兵的生命托付给她。

“将军,我定不负所托!”杨柳舒默念,挥刀。

虽然火龙已经失去效用,那队齐兵也到城门下。但是洛阳城的巨大城门仍然紧闭。震耳的开门声从齐兵口中发出。守城的贺延部却生怕有诈不敢贸然开门。

突然,前阵传来一片惊异的呼喊。杨柳舒也循声望去,却看到一副战场上不该出现的场景:城墙之下,那队白骑周遭,周齐两方的士兵停下厮杀,失魂地看向那队白骑的领头人物。

透过无数鲜血淋淋的身影,远远的,杨柳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人白袍银甲,彪悍白骑上的身形修长矫健,乌黑的一束长发从头盔下直垂落到腰际。他右手上的长剑仍在滴血,左手扬起,手上持着面具。

杨柳舒在其背向,看不到那面具下露出的面容,但只从那些前阵士兵的表情上可以想象定然绝非一般――周齐双方的士兵表情出乎意料的一致:那是惊愕,又如看到神明的虔诚。

沙场的杀戮只停顿到这里,那与之不协调的华丽银光淹没在血腥中。洛阳城的守军在看清援军之将的那一刻高声欢呼,城门开启,城内涌出的士兵与城外赶来的援兵将周军夹在中间。蓝底白纹的大旗在雷动的声浪和闪光的军刀间翻滚,大旗上巨大的帅号威严醒目――兰陵王。

4、兰陵王

实际上邙山之上只有不到两万齐军。打着斛律光旗号的并不是斛律光部,而是兰陵王的部众。

关于这个事实,尉迟迥在攻打邙山时从俘兵口中得知的。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当这些打着幌子的齐兵将周军大部队引至邙山后,兰陵王率精兵从腹背袭击攻城周军,与守城齐军一起将周军夹击其中。攻城阵线顿时溃败。

尉迟迥气急败坏地拼杀于阵,真正的斛律光部已经赶来。稍后,在洛阳城外击败周军的兰陵王部连同贺延的部分洛阳守军一起赶赴邙山战场。

传令兵带来大冢宰带队深入邙山不能取得联系的消息,可是被苦战困身的尉迟迥已经自身难保还怎么派兵营救?

这时,一名南向而来的传令兵带来穆衍的文书。尉迟迥看后一声长叹:“天不亡我!”接着高呼,“孩儿们把这些齐军杀个片甲不留,我们的援军马上到了!”

“勿回大营,带轻骑速往南麓邙山涧。”

这是杨柳舒带领部众杀出重围后接到的命令。这个命令来自穆衍。

一队轻骑一路疾奔,突破阻挡进入邙山涧。此时,杨柳舒看到大冢宰及一队不过数十人的兵马正与齐兵拼杀。

三日不休不眠,加上肩背四肢上无数的刀伤已经让杨柳舒难以坚持。可是当她想到穆衍的命令时立刻提起精神。

“先生,您是让我救宇文护吧!好,我这就去救他!”

一只强弩射穿正向宇文护挥刀的大手。杨柳舒放下弩,拔出弯刀高呼:“去救大冢宰!”

……

救下宇文护时,他已经昏迷。而杨柳舒的随身部众已损失殆尽。伤痕累累的士兵们随同杨柳舒将大冢宰护送下山。就在即将离开邙山的那一刻,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了。

山下,并不是事先安排好接应的周军,而是队形严整的齐军。

突然,天空彤云密布,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就是片刻,齐军前阵的白骑齐兵已经罩在白茫茫的风雪中。

蓝底白纹的大旗在风雪中翻滚,为首之人手持长剑驱马上前。

“杨将军,是兰陵王,他已经赶过来了!”身后扶着宇文护的两名士兵低呼,最后的一线希望投在杨柳舒身上。

然而,杨柳舒愣在当场,疲惫伤痛油然而生,坚持到如今的她迷茫得找不到任何答案……

兰陵王白袍银甲,身形修长矫健,头盔下长长的黑发随着雪花飘舞。这样一个清雅脱俗的形象却配着一个青红重彩的兽脸假面显得万分诡异狰狞。

失神间,高大的雪白战马已到杨柳舒跟前。她一直盯着那狰狞兽面,震惊之外心智依然钝结。

长剑的寒光已经指向她的额头。

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可是齐人啊!杨柳舒心里翻江倒海。

鬼使神差地,杨柳舒突然开口了:“我是阿舒啊,杨柳舒!”

不知是否是错觉,杨柳舒只觉得对方握剑的手轻抖一下。突然远方响起轰轰马蹄声,阵中的骑兵高呼:“周国援兵到了!”

……

千钧一发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兰陵王如一阵闪电带着齐军高速撤离邙山战场。

轰轰隆隆的马蹄、密密麻麻的盔甲……手持刀剑的士兵在自己眼前来来回回,可是杨柳舒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濒临崩溃的她瘫坐在地,齐军走了,援军到来她都没有在意,就连宇文护已经被人接走她都不知晓。忙于追赶齐兵,收拾残局的士兵也不再理会她,直到眼前出现那充满阳光的身影……

“先生!”杨柳舒突然站起来扑到穆衍怀里,泪便如决堤之水奔涌开来。

穆衍对杨柳舒如此的反应显然吃了一惊。他愣了片刻,还是将手扶上杨柳舒的肩头,温柔低语:“阿舒,辛苦你了!”

公元564年(北周保定四年,北齐清河三年)十二月底,由周国发起的洛阳之战以周国败北告终。解救齐国于危难之际的兰陵王成为齐国此战的首功之臣而名扬天下。齐人根据兰陵王在洛阳之战的功绩编排的《兰陵王入阵曲》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