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乞讨
但那又能如何呢?
即便与父母产生了很深的隔阂,她还是离不开他们。
学费,生活费……
周杳杳面无表情地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没入散开的黑发中。
她眼中的绝望,如杂草一般蔓延开。
“爸爸,我没有生活费了。”周杳杳趁着周父还在家,又开始了她卑微的“乞讨”行为。
她嗫嚅着,小心翼翼地看向周父,两只手背在身后,紧张的攥着衣摆。
周父正蹲在墙角抽烟,半白的发丝有些杂乱,闻言,咬着烟头时眉头紧皱。
他粗糙的手,捏住半截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出了一串烟圈,“要多少?”
周杳杳看着他破旧的工作服,和手上的裂口,“五,五百。”
这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不仅包括吃饭,还有日常用品,已经买资料的钱。
周父皱着眉头没说话,只是继续又深吸了几口烟。
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在惨白的日光里,并不是那么显眼。
周杳杳双脚并拢,头埋的像鹌鹑一般,缩在一旁不敢催促,也没脸再重复一遍。
她知道,周父听到了。
待到那根烟头的火星快要烧到手指,周父才把烟头丢到地上,站起身来抬脚碾灭烟头。
那双碾灭烟头的旧皮鞋,已经破了皮,鞋头还有些开胶,灰扑扑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周杳杳垂下头,默不作声。
周母正在一旁洗菜,短发里也夹杂了许多白发,普通的衣服,围着一个脱了线的围裙,是家庭主妇的最真实写照。
“不是才给过生活费吗?怎么那么快就花完了!你爸天天挣钱也不容易,那工地的活你以为是那么好干的?上次四百,这次五百,下次是不是又要涨到六百了!”
周母双手利索地洗菜,一点儿也不耽误她开口训人。
周父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票,数了几张,然后又顺手往嘴里塞了一根烟。
对于周母的话,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见。
周杳杳闭上眼睛,无力争吵,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向周母,“因为还要买资料。”
她眼底有绝望,有无奈。
资料费需要统一订购,别人都买,她不能说她不需要吧。
而且,上次要钱,已经是上个月了。
一个月三十天,她大概有二十七八天都在学校住,吃饭要钱吧,水电费要钱吧,生活用品也需要钱啊。
她已经很节省很节省了,为什么还要骂她?
周杳杳不理解,并且感到非常绝望。
“买资料买资料,你上上次也说买资料?结果呢?成绩进步了?还没有没买资料费时候考的多!”
周杳杳只觉得她的世界,天旋地转。
永远都是这样,只要她开口接话,就被认为是反驳。
只要她解释,就等同于狡辩。
周母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说错过什么。
在这个家里,错的永远只有周杳杳一人。
周父又点燃了一根烟,看了周杳杳一眼,对上她的视线,周父抬了抬手,“给。”
周杳杳忍住眼底的泪水,上前一步,接过周父手中的纸票。
“要钱倒是要得利索,什么时候才能够让我和你爸也享享福?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这么些钱吗?”
周母还在喋喋不休。
周杳杳刚转过去的身子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不是他们眼里只有成绩?
可是明明她成绩好的时候,他们也一样贬低她啊。
是不是她在他们眼里,永远都一无是处?是不是她永远比不过别人家的孩子?
可不可以,请你们,也偶尔关心一下我呢?
周杳杳攥着手中的钱,跑到自己房间里,趴在床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要钱,都像是借债一样?
为什么他们每一次给她钱,都好像在她身上,又划了一个账单呢?
不是说,母爱无私,父爱伟大吗……
周杳杳躺在床上,有一瞬间的耳鸣。
有一瞬间,她在想,是不是可以不活了?
这样,她就不用在伸手要钱了,不用整日挨骂,不用每天沉浸在负面情绪里,失眠焦虑,惶恐不安。
可是不行啊。
他们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没还清呢。
是的,从这一刻开始,周杳杳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她欠周父周母。
周杳杳也许该恨周父周母。
因为,周母在很长很长时间里,整日谩骂她,而周父,会用棍子,戒尺,鞋底,巴掌……
可是,在周杳杳幼时,他们明明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那时候,周母善良温婉,周父脾气温和。
是从什么时候才是变了呢?
因为村里的人,都渐渐盖起了楼房,而周家,还是几间瓦屋,甚至,周杳杳曾经的那间房,墙壁上裂了很长很长的一道缝隙。
因为,周父开始四处打零工,拼命挣钱,甚至,周母也开始去工地干活。
因为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要到太阳完全落山才能回来。
因为严寒酷暑都要出去挣钱,结果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结工资时,工头却跑了。
周父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周母的性子也越来越乖戾。
他们的怨气无处发泄,委屈和不甘只能日益积攒。
终于等到了有一天,沉默的周父,看着正在扫地的周杳杳,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地都打扫不好?”他愤怒的声音吓了周杳杳一跳。
十二三岁的周杳杳,不明所以地看着周父,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不明白周父为什么要训斥她。
从那时开始,咒骂,巴掌,怒火,就像噩梦一样,整日缠绕在周杳杳身边。
她成为一个完美且合格的泄愤品。
因为她懂事,不会反抗。因为她弱小,无从反抗。
周杳杳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无缘无故的打骂她,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看她越来越不顺眼。
后来,她渐渐长大,才隐约明白,周父周母只是太累了,太辛苦了。
她试着去体谅他们,原谅他们给她带来的阴影,她尝试着,多去关心关心周父周母。
“周杳杳!你发什么疯!谁让你买衣服的?生活费给你太多了是吧!”
周母用两根手指,捏着周杳杳为她买的新衣服,尖叫出声。
周杳杳看着气急败坏的周母,缩了缩脖子,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这是我省吃俭用买的。”她小声说。
是省吃俭用。
为了买这件衣服,她省吃俭用,每天只吃一顿饭,攒了一个月的钱,给周父周母一人买了一件新衣服。
“说什么省吃俭用,花的还不都是我们的钱!你赶紧去给我退掉!”
周杳杳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堪过,她是看父母自己很久没买新衣服了,想着他们舍不得花钱,所以省吃为他们添了见新衣服。
即便是没期望过得到赞赏,在周杳杳想象中,周父周母也应该是心平气和的状态。
周杳杳也没有想到过,周母会这么大发雷霆。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她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周父,期望他能说句话。
周父靠着一旁的墙,点燃一根烟,什么也没说。
周杳杳低着头,神情逐渐淡漠,“大不了我下次不买了。”没必要去退了吧。
“我让你退掉!”周母歇斯底里。
“你这买的什么布料,你知道什么布料最实用吗?你知道怎么挑选吗?你买的有我自己买的好吗?”
一句接一句的反问,让周杳杳越听越心凉。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
关心,这个词,在周父周母这里根本不需要。
他们永远习惯性拒绝她的好意,以及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关心。
这对于周父周母来说,是多余的,是浪费时间的……
直到升了高中,周父可能觉得她长大了,才再也没有打过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名列前茅考上了好高中。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没变。
那些若有若无的贬低和责骂,依然围绕在周杳杳身边,经久不散。
白墙红瓦的高楼外,乌云聚成一团迟迟不肯散去。没有一丝风,那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