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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场逼婚后,我和大理寺卿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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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仵作班的插班生

破晓的微光,吝啬地透过破庙屋顶巨大的窟窿,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尘土、腐朽木料和昨夜惊魂未定带来的冷汗气息。雷隐歌蜷缩在角落一堆勉强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

一夜未眠。

沈昼白那张清冷如月、深不可测的脸,那枚玉佩上闪电缠绕的“雷纹”印记,还有那柄在狭窄后巷中绽放出死亡之舞般清冽寒光的剑……如同鬼魅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纠缠。每一次闭眼,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刺她灵魂深处那个名为“程皎”的秘密。

“活下去。”他最后留下的三个字,像冰锥,也像烙印。

她缓缓摊开紧握了一夜、几乎被汗水浸透的右手。掌心里,那张浅黄色的“京兆府官学·仵作科招考文书”皱巴巴的,边缘已被揉搓得起了毛边,但官府特有的暗纹和朱红大印依旧清晰刺目。

仵作……验尸官……

一个属于现代法医程皎的灵魂,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陌生时代,唯一的生路,竟然是重操旧业?只不过,身份从受人尊敬的专家,变成了古代地位低下、被世人鄙夷的“贱役”仵作?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但更强烈的,是原主“雷隐歌”残留记忆中,对于“仵作”这个行当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那是与死亡、污秽、鬼怪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禁忌之地。

然而,她没有选择。

破庙外,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开启了京城南城这片贫民窟混乱而充满烟火气的一天。雷隐歌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冰冷沉重的文书仔细叠好,贴身藏进最里层破烂衣服的口袋里。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痛的、真实的触感。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走到破庙门口积着污水的破瓦缸前。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而狼狈的脸:枯黄干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像一蓬干枯的乱草,沾满了灰尘和草屑。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倒影中也异常清亮、锐利,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境遇不符的沉静与穿透力——那是程皎的眼睛。

她掬起浑浊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脸颊和双手。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她将乱发尽可能理顺,在脑后草草挽成一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捡来的细树枝固定住。做完这一切,水面倒影中的少女,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驱散了几分流民的惶然,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京兆府官学,位于相对繁华的城北,与南城的破败混乱隔着天壤之别。

雷隐歌一路行来,如同穿过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南城是泥泞、嘈杂、汗臭和绝望混合的泥沼;越靠近城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越宽阔平整,两侧的屋舍也渐渐整齐高大起来,朱门大户间或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的清香、食物的诱人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和秩序的威压。

官学的大门比她想象的更为气派。高耸的青砖门楼,飞檐斗拱,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蹲踞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京兆府官学”。门旁立着两名挎刀、身着皂隶服色的官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进出的学子大多穿着整洁的襕衫,步履从容,神态间带着一种属于“官学生”的矜持和优越感。他们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偶尔瞥见门口形容狼狈、踟蹰不前的雷隐歌,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讶、鄙夷和一丝猎奇般的探究。

雷隐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皮肤上。她微微低下头,将那份皱巴巴的文书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属于程皎的骄傲在心底无声咆哮,但属于雷隐歌的求生本能死死压下了这份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抬脚,朝着那扇象征着秩序与森严的大门走去。

“站住!”一声粗粝的喝止如同鞭子般抽来。

左侧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官差一步跨出,像一堵墙般挡在她面前,粗壮的手臂一横,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瘦小肮脏的身影,浓眉拧紧,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轻蔑:“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官学重地,岂是你这种腌臜货色能乱闯的?”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带着浓重的口臭。雷隐歌脚步一顿,身体瞬间绷紧。袖口里,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握住了那块并不存在的碎瓦片。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屈辱,慢慢抬起头,迎上对方那双充满鄙夷的小眼睛,声音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官爷,我是来报到的。仵作科。”她说着,将手中那份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文书,尽量平稳地递了过去。

“仵作科?”官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不加掩饰的嫌恶,仿佛她递过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块刚从腐尸身上扒下来的烂肉。他极其嫌脏地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勉强地捏住了文书的一角,拿到眼前,皱着眉头,像辨认毒药般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和印章。

另一个稍显精瘦的官差也凑了过来,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又用审视犯人般的目光反复打量着雷隐歌。

“雷隐歌?女的?”魁梧官差嗤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文书,“就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想干仵作?怕不是见了死人就吓得尿裤子吧?这文书……莫不是偷来的?”他眼中怀疑之色更浓,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

周围进出的学子们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蚊蝇嗡嗡响起。

“看哪!仵作科居然收了个女的?”

“还是个叫花子模样……”

“啧啧,这世道真是……”

“怕不是走错了门吧?晦气!”

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雷隐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丢在闹市,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冰冷的审视和恶意的嘲笑下。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烈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文书是真的。”她再次开口,声音因强压情绪而显得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固执地迎向那官差,“上面有官印。我来报到。”她一字一顿,强调着最后两个字。

那魁梧官差被她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清亮光芒刺得有些不自在,正待继续刁难,旁边那个精瘦些的官差似乎认出了文书上的某个特殊印记,脸色微微一变,悄悄拉了一下同伴的衣袖,附耳低语了几句。

魁梧官差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神狐疑不定地在雷隐歌和文书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极其不情愿地冷哼一声,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文书塞回雷隐歌手里,粗声粗气地道:“进去!直走,最西头那个破院子!熏死人的地方就是!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雷隐歌一把抓回文书,指甲在对方粗糙的手指上划过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没再看他一眼,低着头,像一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在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快步穿过高大的门楼,走进了京兆府官学的内部。

身后,那魁梧官差粗俗的咒骂和学子们毫不掩饰的哄笑声,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断,却又像跗骨之蛆般钻进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官学内部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处处透着官家气派。然而,正如那官差所言,雷隐歌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独特气味走去,周围的景致也变得越来越荒凉破败。

绕过几重屋舍,穿过一道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出现一个极其偏僻、与整个官学格格不入的独立小院。

院墙低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院门是两扇歪斜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木门,其中一扇半开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一种混合了陈年血腥、腐败有机物、廉价消毒药水和某种刺鼻石灰粉的复杂恶臭——如同实质的瘴气,正是从这里汹涌地喷薄而出,霸道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饶是程皎作为法医早已习惯了各种尸臭,此刻也被这未经任何现代化处理的、原始浓烈的混合气味熏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捂住口鼻,定了定神,才抬脚踏进了这个传说中的“仵作科”院子。

院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院子不大,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混杂着暗红色的可疑污渍和白色的石灰粉末。几间低矮破旧的瓦房围在四周,门窗大多破损不堪。院子中央,几个穿着同样破旧灰色短褐的汉子正围着一块蒙着草席的木板忙碌着。草席并未完全盖严,露出一只青黑色的、肿胀得不成样子的脚掌。那股浓烈的恶臭,源头正是那里。

“呕——!”一个蹲在角落的年轻汉子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冲到墙根剧烈地呕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没出息的东西!”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粗糙、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怒骂一声,声音洪亮得像破锣。他手里拿着一把刃口沾满污秽的短刀,正对着木板上的尸体比划着,似乎想下刀,又有些犹豫不决。他便是仵作科的教习之一,人称“王屠夫”的王大石。

另一个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眼神浑浊的老者,则叼着一杆旱烟袋,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着尸体,又看看呕吐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是另一位教习,老仵作孙瞎子。

“王头儿,孙老,”一个眼尖的汉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雷隐歌,惊讶地喊了一声,“这……这怎么来了个女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门口这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雷隐歌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旧布衣,身材瘦小,头发枯黄,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风尘。与院子里这些五大三粗、满身污秽的汉子相比,她显得如此纤弱、干净,甚至有些……碍眼。

惊讶、疑惑、审视、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更深的鄙夷……各种复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她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刺鼻的恶臭都似乎被这诡异的寂静压下去几分。

王大石皱着浓眉,上下打量着雷隐歌,粗声问道:“你是谁?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仵作科!不是绣房!”

孙瞎子也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老眼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嘶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痰音:“小丫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阴气重,晦气,赶紧走,别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叫雷隐歌。”雷隐歌无视那些刺人的目光和话语,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院子里的嘈杂和恶臭。她再次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文书,向前递出,“我是来仵作科报到的。这是文书。”

“报到?”王大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夺过文书,粗鲁地抖开,“开什么玩笑!仵作科什么时候收过女人?还是……”他扫了一眼文书,看到“程皎”两个字,又看看雷隐歌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程皎?文书上写的程皎!你叫雷隐歌?这文书哪来的?莫不是偷的?”

“文书是给我的。名字是……一个长辈填的,用了化名。”雷隐歌面不改色地解释,这是她在路上就想好的说辞。沈昼白给她的文书上写着“程皎”,这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我叫雷隐歌。”

“化名?”孙瞎子嗤笑一声,浑浊的眼里满是讥讽,“跑到仵作行当里还用化名?是怕祖坟冒青烟了,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再说了,女人进仵作房?简直是胡闹!祖宗规矩都不要了?冲撞了尸神,谁担待得起?”

周围的汉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更加肆无忌惮,充满了嘲弄和猎奇。

“就是!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绣花带孩子!”

“怕不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吧?”

“看她那样子,一阵风就吹倒了,能拿得动刀?”

“别待会儿见了尸体,吓得尿裤子,还得我们收拾!”

污言秽语再次如同污水般泼来。雷隐歌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她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个立足之地。为了活下去,为了弄清楚雷家的事,也为了……那个留下玉佩和文书的沈昼白,究竟意欲何为。

“规矩?”雷隐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反而更加平静,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目光扫过王大石和孙瞎子,“我只知道,京兆府官学的招考文书上,没写只招男人。我只知道,验尸查案,靠的是眼力、脑子和手上的功夫,不是靠性别和祖宗规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院子中央那块蒙着草席的木板上,那只肿胀发黑的脚掌在草席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至于能不能拿得动刀,会不会被吓尿裤子……”她微微停顿,清亮的眼眸直视着王大石手中的短刀和木板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试试不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还在干呕的年轻汉子都忘了难受,愕然地看向她。

王大石和孙瞎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不小?口气也狂得很!

王大石掂量着手里的短刀,又看看木板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看好戏的神色。他嘿嘿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行!有种!既然你‘程皎’……哦不,雷隐歌,这么有胆识,那就让老子开开眼!”他猛地用刀尖挑起覆盖尸体的草席,哗啦一声掀开!

一股更加浓烈、令人窒息的腐臭如同炸弹般在院子里爆开!几个承受力稍差的汉子瞬间脸色煞白,捂着嘴连连后退。

草席下,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肿胀得极其严重,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布满了腐败水泡和绿色的霉斑。面部五官被腐败气体撑得变形扭曲,眼球突出,舌头肿胀伸出口腔。腹部高高隆起,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尸体表面沾满了河泥和水草,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属于玉带河淤泥特有的腥气。

“昨天刚从玉带河里捞上来的,”王大石用刀背拍了拍尸体肿胀的肚皮,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得意地看着雷隐歌,“怎么样?雷大小姐?这‘见面礼’够不够劲?你要是现在认怂滚蛋,还来得及!”

孙瞎子也眯着眼,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补充道:“初步看了,是个淹死的。泡得久了点,没什么好验的。不过嘛,既然新来的‘同窗’这么有见地,不妨说说,除了淹死,还能看出点啥别的门道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雷隐歌脸上,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花容失色甚至当场呕吐的狼狈模样。

然而,雷隐歌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浓烈到极致的腐臭对她而言,是挑战,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熟悉”。属于程皎的冷静和专业素养瞬间压倒了生理上的不适。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尸体一臂之遥的地方停下。她没有像王大石那样用刀去拍打尸体,也没有丝毫畏惧和嫌恶的表情。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专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开始“扫描”眼前的尸体。

从肿胀变形、沾满淤泥的头面部,到颈部,再到高高隆起的胸腹部,最后是肿胀发黑、指甲缝里嵌满淤泥的四肢……她的视线移动得极其缓慢、细致,仿佛要将每一寸腐败的皮肤、每一个细微的异常都刻入脑海。

院子里落针可闻,只有尸体腐败产生的细微气泡破裂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所有人都被她这反常的、近乎诡异的冷静和专注震住了。

王大石脸上的戏谑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孙瞎子浑浊的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叼着的烟袋都忘了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隐歌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尸体的颈部。在肿胀发黑的皮肤褶皱里,在沾满的淤泥之下,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腐败完全掩盖的异样痕迹。

她忽然蹲下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右手——那只手虽然沾着灰尘,却依旧显得纤细干净——直接探向尸体那污秽不堪的脖颈!

“你干什么?!”王大石下意识地厉喝出声。

雷隐歌恍若未闻。她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尸体颈部沾满淤泥的衣领和皮肤褶皱,动作轻巧而精准,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董,而非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她的指尖沾染上了污黑的淤泥和腐败的粘液,但她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清理着那片区域。

终于,在颈侧靠近下颌角的位置,一道被淤泥和腐败组织半掩盖的、长约一寸的细长创口,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那创口边缘极其整齐,微微向内卷曲,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形态。虽然被河水浸泡和腐败严重破坏,但雷隐歌作为法医的职业敏感瞬间被唤醒——这绝非落水挣扎时被水草或石头划伤所能形成的!

“这不是溺死。”雷隐歌的声音平静地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她依旧蹲在尸体旁,指尖还停留在那道暴露出来的创口边缘,沾染着污秽,眼神却清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目瞪口呆的王大石和孙瞎子。

“什么?!”王大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手中的短刀差点脱手,满脸的横肉因惊怒而扭曲,“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泡成这样不是淹死的是什么?难不成还是被人杀了丢河里的?”

孙瞎子浑浊的老眼也骤然眯紧,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他吧嗒吧嗒猛吸了两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嘶哑着嗓子:“丫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尸体捞上来时口鼻都有蕈形泡沫,指甲缝里有泥沙,肚子鼓胀,典型的溺水征象!你指着一道烂乎乎的伤口就敢说是他杀?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的汉子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哄笑声和议论声再次响起,充满了质疑和不屑。

“就是!王头儿和孙老都看过了!”

“泡烂了划个口子不是很正常?”

“我看她就是瞎蒙,想显摆!”

“女人懂什么验尸?瞎胡闹!”

雷隐歌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大石和孙瞎子脸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解剖事实般的冰冷精确:

“口鼻有蕈形泡沫,指甲缝有泥沙,腹部膨隆,这些的确是溺死征象。但是,”她话锋一转,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切入要害,“这些征象只能说明他落水时还有生命体征,并且在水中有过呼吸挣扎。并不能排除他是在濒死状态,甚至死后被抛尸入水的可能。”

她指着尸体颈部那道被清理出来的创口:“这道伤口,边缘整齐,创壁平滑,创角一钝一锐。虽然腐败严重,但创口深处隐约可见肌肉层断面整齐,无生活反应(指伤口边缘无红肿、发炎等活体反应迹象)。”她顿了顿,看着王大石和孙瞎子骤变的脸色,一字一句地抛出结论:

“这是典型的锐器切割伤。创口形态符合单刃利器(如匕首、短刀)由下向上斜刺形成的特征。而且,创口位置精准地位于颈侧动脉附近,足以造成致命性大出血。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有备而来。”

她的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院子里的哄笑和喧哗。所有人都被这清晰、专业、甚至带着某种冰冷美感的分析震住了。那些原本陌生的术语——“创壁平滑”、“创角钝锐”、“生活反应”、“单刃利器”——像无形的锤子,敲打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王大石张着嘴,脸上的横肉僵硬着,手中的短刀无意识地垂下。他看看尸体颈部的创口,又看看雷隐歌那双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丫头……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孙瞎子更是彻底放下了烟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创口,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杆。他验尸几十年,经验丰富,自然看得出这道创口确实非同寻常!只是之前被淤泥和腐败严重掩盖,加上先入为主的溺死判断,才忽略了!这丫头……她的眼力,她的判断力……

“你……你……”王大石指着雷隐歌,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到底是什么人?!”

雷隐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尸体肿胀的面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尸体的右耳垂下方,靠近下颌角边缘的腐败皮肤上,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绿色霉斑完全覆盖的图案,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小小的火焰纹?还是某种特殊的烙印?

这个位置……这个形态……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想起了贴身藏着的那本《黄帝内经》密码本!在某一页的页脚空白处,似乎就有类似形态的、用极淡墨迹勾勒的符号注释!

难道……这具浮尸身上,也藏着与雷家相关的线索?

她不动声色,只是将那个位置牢牢记住。眼下,还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她需要先在这个仵作班站稳脚跟。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雷隐歌收回目光,看向王大石和孙瞎子,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重要的是,这很可能是一起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死者颈部的致命伤,指甲缝里泥沙的分布形态(她指向死者紧握的拳头缝隙),以及……他口鼻蕈形泡沫的性状细微差异,都指向这一点。我建议立刻报告官府,详细勘验现场,排查死者身份和近期接触人员。”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如同在课堂上陈述一份完美的尸检报告。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彻底镇住了。那些质疑、鄙夷、嘲弄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惊骇、茫然和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王大石和孙瞎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凝重。他们再看向雷隐歌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个小丫头……不,这个自称雷隐歌的女子,绝非常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一个身穿深青色官学教习常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显然刚来,但院子里的气氛和众人异样的神色让他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具恐怖的浮尸,然后落在了站在尸体旁、虽衣衫褴褛却背脊挺直、眼神清亮锐利的雷隐歌身上,最后才看向一脸震惊、欲言又止的王大石和孙瞎子。

“王教习,孙教习,”中年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发生何事?这位是……?”

王大石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指着雷隐歌,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周……周司业!您来得正好!这……这丫头拿着文书来报到,自称雷隐歌,文书上却写的是‘程皎’……她……她刚才……”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描述刚才那颠覆性的一幕。

被称为周司业的中年人——京兆府官学负责实务的司业周正清——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雷隐歌递上的文书上,仔细看了看,又看向雷隐歌,眼神中带着审视:“雷隐歌?程皎?这文书……”

“文书是真的。”雷隐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化名程皎,是长辈的意思。我叫雷隐歌。至于刚才……”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我只是指出了这具尸体并非单纯溺死,颈部有致命锐器伤,建议报官详查。”

周正清的目光猛地一凝!他立刻蹲下身,不顾污秽,亲自查看尸体颈部那道被雷隐歌清理出来的创口。他的动作比王大石他们专业得多,眼神锐利,仔细审视着创口的形态、深度和边缘特征。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深深地看了雷隐歌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充满了震惊、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王教习,孙教习,”周正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封锁现场!保护尸体!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他指向雷隐歌,语气复杂,“雷隐歌,随我来!详细说明你的发现!”

他又转向门口一个机灵些的杂役:“速去通知提刑司!玉带河浮尸案,有重大变故!”

周正清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让整个死寂的仵作班小院炸开了锅!封锁现场?保护尸体?通知提刑司?重大变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雷隐歌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个刚刚还被他们鄙夷嘲弄的“女叫花子”,竟然一语惊动司业,直接捅破了天?!

雷隐歌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神色依旧平静。她默默跟在周正清身后,朝着院内那间稍显规整的屋子走去。贴身的口袋里,那本《黄帝内经》硬硬的棱角抵着她的肌肤,而脑海中,尸体耳垂下那个模糊的火焰纹烙印,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与密码本上的符号隐隐重叠。

沈昼白的身影,玉佩上的雷纹,还有这具可能藏着雷家线索的浮尸……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悄然收紧。而仵作班,这个弥漫着死亡与秘密的地方,正是她踏入这张巨网的第一步。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迷雾和冰冷的尸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