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卅”坠亡案
北野明冲进双见台高中男生公寓楼时,手表的秒针刚好划过12——23:55。
“六楼!”搭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急促而模糊,“有人砸开了封窗的木板!”
北野明撞开消防通道的门,军靴在楼梯上踏出急促的回响。四楼拐角处,他踩到一滩水渍,脚下一滑,肩膀重重撞上墙壁。疼痛瞬间蔓延,但他顾不上查看,因为楼上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咔嚓!
五楼。喘息声像刀片刮过喉咙。北野明摸向配枪,却只摸到空荡荡的枪套——临时出勤,他根本没带。
最后几层台阶,他几乎是跳上去的。六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警戒线断成两截,飘落在地上。北野明猛地推开门——绯野伶站在窗台上。
他的眼镜不知掉在哪里,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窗框已经被砸开,木板散落一地,雨水斜射进来,打湿了他的衬衫。他手里握着一枚硬币,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北野警部补,”绯野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您来晚了。”
北野明向前一步,伸出手:“绯野!下来!”
绯野伶没有动。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他低声说,“您找到规律了吗?三月,四月,五月……”
北野明的心跳几乎停滞。他再次向前,但绯野伶却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跟悬空了。
“绯野!”北野明怒吼,冲了过去。
但绯野伶只是看着他,轻轻松开手指。硬币从掌心滑落,在空中翻转,反射着微弱的灯光。
然后,他向后倒去。
北野明的手指擦过他的衣角,却什么都没抓住。
绯野伶坠下去了。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有风声,雨声,以及那枚硬币落地的清脆声响。
北野明僵立在窗边许久,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比想象中要轻,却像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座钟敲响午夜十二下。
五月三十日,结束了。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但北野明知道,他们又一次来晚了。
雨水顺着六楼卫生间的窗框边缘滴落,砸在碎裂的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北野明站在窗台边,指尖触碰到窗框上新鲜的刮痕——木质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撞击过。他的掌心沾满了雨水和锈迹,低头看去,绯野伶的尸体已经被白布覆盖,法医的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
那枚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滚落在血迹边缘,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反射着警灯的红蓝光芒。
“警部补!”搭档冲进卫生间,呼吸急促,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汇报声,“图书馆那边的便衣确认了——影山文和星谷光从卫生间出来之后就回到了研讨室,从23:54到00:10都在研讨室,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北野明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窗台。窗框的金属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伸手触碰,指腹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鉴识课!”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卫生间里回荡,“窗框上的血迹,立刻采样!”
鉴识课的警员匆匆忙忙进入卫生间进行采样,北野明也前往了学校的监控室调出了当时的监控。
双见台高中的监控室里,冷色调的屏幕光映在北野明疲惫的脸上。技术人员调出两段关键录像,时间戳清晰地标注着23:45和23:52。
图书馆走廊,23:45
绯野伶手里握着一枚硬币,指节微微泛白,他和影山文、星谷光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就独自离开。他在哲学区的书架前停下,指尖轻轻划过书脊,仿佛在寻找什么。突然,他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微笑,随后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男生公寓楼六层走廊,23:52
绯野伶推开卫生间的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三分钟后,北野明冲进画面。
“没有其他人?”北野明的声音沙哑。
“没有。”技术人员摇头,调出热成像数据,“从绯野伶离开图书馆到他坠楼,男生公寓楼六层的卫生间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的热源信号。”
北野明的拳头重重砸在控制台上,屏幕闪烁了一下,“可恶……比之前的两起案子还要莫名其妙……”
询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影山文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御守。北野明注意到,那御守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触碰过。
“北野警部,绯野最近总是盯着我看……”影山文的声音很轻,“尤其是这个御守。”
“他在图书馆卫生间门口和你们分别前说过什么吗?”北野明问。
影山文点了点头:“绯野说他要去完成他的实验了,还说希望我们可以看到他的实验结果。”
“实验?什么实验?”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绯野的什么心理学实验吧……”
北野明摆了摆手,示意影山文可以走了,随后,星谷光走了进来,坐到了北野明的对面。
这是北野明第一次仔细地端详着星谷光,他坐在北野明对面,瘦削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脊背。他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袖口沾着几道干涸的墨水痕迹,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整理过。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几缕刘海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发梢泛着不健康的枯黄。眼下浮着两片深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瞳孔微微涣散,目光游移不定,时而死死盯着地面,时而神经质地扫向四周,仿佛在防备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已经撕扯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的呼吸短促、紊乱,偶尔会突然屏住,像是被什么记忆猛地扼住了喉咙。当有人靠近时,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动物,随时准备逃跑。
“星谷君,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北野明稍稍安抚了一下受到惊吓的星谷光。
“不……‘他’回来了……‘他’会杀了我的……不……不要……”星谷光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好像从今天开始他就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他’还会回来的……大屋……大屋只是开始……现在是绯野……我……我也逃不掉……”。
“星谷同学,已经没事了,希望你可以冷静一点,还请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北野明打断了他的絮叨,开始了询问,“绯野伶在图书馆卫生间门口和你们分开前说了什么?”
“啊?绯野……‘他’回来了……‘他’找到了绯野……”星谷光明显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命案吓得不轻,“实验……结果……‘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找我!我不想死……”
“好了,你可以走了……”北野明并没有问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独自坐在临时的询问室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了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伴随着一口浊气被吐了出来,“这个案件……比之前那两个还要奇怪……绯野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呢……唉……”
警车渐渐远去,双见台高中上面的阴霾越发浓重,影山修的怨灵在每月三十日会索命的传言也越传越广……
解剖室的灯光刺眼,绯野伶的衬衫被剪开,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几处淤青。法医的镊子夹起他左手掌心的碎片:“玻璃纤维,和窗框残留物一致。他生前曾用力抓握窗框。”
“挣扎痕迹?”北野明问。
“不。”法医摇头,指向尸体肘部的淤青,“这些撞击伤的方向很奇怪——像是他自己撞向窗台。”他翻开绯野伶的眼睑,“结膜下出血,符合窒息特征。”
“窒息?!”搭档惊呼。
“确切地说,是屏息反应。”法医解释,“人在极度恐惧或决心自杀时,会本能地屏住呼吸。”
北野明想起绯野伶坠楼前的表情——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而且——”法医补充道,“并没有查到致幻剂的成分。”
“也就是说,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了这件事,也就是——自杀……”北野明思索,“可是这解释不通这三起案子为什么会如此相像……”
结案会议上,课长将档案重重合上:“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绯野伶有明确动机——保送竞争失败,现场无他杀痕迹。”
“但三起坠楼太过相似!”北野明拍桌,“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每月30号23点55分的时间点、男生公寓六楼卫生间——”
“巧合。”课长打断,“法医报告显示,绯野伶是自己爬上窗台的。难道你要起诉一个死人用玄学杀人?”
这起案件还是被定性为自杀,卷宗和前两案放到了一起——《“五·卅”坠亡案》
散会后,北野明独自留在会议室。投影仪还亮着,绯野伶的心理学笔记投在墙上,那些被划掉的圆圈像一张咧开的嘴。北野明自然不能用什么“巧合”来说服自己,他的目光不断在三份档案里面来回扫视,“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绝对是——仪式。”
电话铃响时,绯野太太正在插花。
剪刀悬在半空,茎叶的汁液凝在刃上,将将滴落。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钝刀刮过耳膜。
“请问是绯野伶的家属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剪刀“咔”地一声合上,一朵白山茶跌落在桌面上,花瓣散开。
“关于您儿子的事情,请您尽快到警署一趟。”
绯野先生和绯野太太赶到时,北野明正站在停尸间门口。
这位向来挺拔的大学教授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西装外套的肩线歪斜着,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野明身后的门,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请节哀。”北野明低头,声音干涩。
绯野先生的手抬了抬,似乎想要推开那扇门,又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沉默地折断了膝盖。
停尸间的白炽灯太亮了。
绯野太太站在解剖台前,看着白布下那个熟悉的轮廓。她的指尖悬在布料的边缘,颤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要确认一下吗?”法医轻声问。
绯野太太摇了摇头,突然转身冲向洗手池,干呕起来。可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的指甲抠进陶瓷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绯野先生站在她身后,双手僵硬地悬在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按在了妻子颤抖的肩上。
回家的计程车上,没有人说话。
雨滴在车窗上蜿蜒而下,将霓虹灯光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绯野太太盯着自己的膝盖,发现裙摆上沾着一片白色的花瓣——是那朵没能插进花瓶的山茶。
她突然想起伶上小学时,曾经把凋谢的樱花夹在字典里,笑着说:“这样它们就不会真的死掉了。”
现在她的字典里,会夹着什么呢?
玄关处还摆着绯野伶的皮鞋。
绯野太太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过鞋尖。昨天早上她还在唠叨这双鞋该擦了,绯野伶一边系领带一边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现在这双鞋永远不会再脏了。
她突然把鞋子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在冰冷的皮革上。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起伏,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地震。
绯野先生站在厨房,机械地往水壶里灌水。水溢出来了,流到地板上,漫过他的拖鞋。他就这么站着,看着水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深夜的客厅里,电话又响了。
是学校打来的,询问追悼会的安排。绯野先生握着话筒,嘴唇蠕动着,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最后他说:“请……再给我们一天时间。”
挂断电话后,他发现妻子坐在伶的房间里,正在整理书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心理分析笔记和算式。
绯野太太的指尖碰了碰笔记本,摇了摇头。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笔记本上,墨水晕染开来,像是给某个未完成的算式画上了句号。
天亮时,他们发现彼此都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睡。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绯野先生突然说:“伶小时候,最怕黑。”
绯野太太看着那道阳光,轻声回答:“是啊。”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提起儿子。从此以后,绯野家再也没有人说起那个喜欢在雨天听爵士乐、总是忘记擦皮鞋、书桌上永远堆满乱七八糟笔记的男孩——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窗外,六月的雨开始下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本台新闻。今晚,我们将为您带来一则令人悲痛的消息。”
“据警方通报,5月30日23时55分左右,京都市双见台高中发生一起学生坠亡事件。一名17岁的高三学生绯野伶(ひのれい),不幸从男生公寓楼六层中部卫生间坠落,当场确认死亡。”
“事故发生后,警方迅速赶赴现场展开调查。经初步勘查,绯野伶坠楼的卫生间位于公寓楼六层中部,事发时卫生间内仅有他一人,且确定是其本人主动破开封窗的木板。法医进行初步检查后指出,绯野伶体表无约束伤,初步判断为高坠致死,死亡时间在23时55分至00时05分之间,系头部着地。”
“综合现场勘查、指纹痕迹以及法医初步检查结果,目前现场显示绯野伶为自杀身亡。”
“目前,关于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警方表示仍在进一步调查确认中。学校方面对此次事件高度重视,校方负责人表示,对于这起不幸事件深感悲痛,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工作,同时会密切关注在校学生的心理状态。此外,为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双见台高中将再次对校内安全防护设施进行全面检查和修缮,加强校园安全管理,特别是针对学生心理健康方面,将增加心理咨询服务的频率和时长。”
“我们对逝去的年轻生命表示深切哀悼,也希望学校和家属能够早日走出伤痛。后续进展,本台将持续为您关注。”
京都警察署的档案室在午夜显得格外空旷,只有角落的一盏台灯亮着,在北野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三份卷宗——《“三·卅”坠亡案》《“四·卅”坠亡案》《“五·卅”坠亡案》,每一份的结论页上都盖着鲜红的“意外”或者是“自杀”的印章。
窗外的雨声渐密,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规则的摩尔斯电码。北野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鹰司清正留给他的便签上的那行字:“仪式需要十个参与者。”
“还在想那个案子?”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北野明猛地回头,看见鹰司清正站在档案室门口,黑色校服外套上沾着雨水,发梢微微湿润。他的站姿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领口的鹰司家家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时间……你怎么进来的?”北野明皱眉。
鹰司清正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访客证:“家父和署长的交情,总是有些特权的。”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卷宗,“看来警部补还是不甘心啊。”
“你上次便签里的‘仪式’……”北野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到底是什么意思?”
鹰司清正取下眼镜,用丝绢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老派的学者,但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冷得像解剖刀。“警部补有没有读过绫辻行人的《替身》呢?书里说‘仪式’可以让死者以灵体的形式回归,最终重回阳间。”
“荒唐!”北野明拍案而起,震翻了墨水瓶。深蓝色的墨水在档案上洇开,像一滩淤血。“你以为这是侦探小说吗?我会相信这种……”
“三月三十日,影山修。”鹰司清正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具穿透力,每个音节都像冰锥刺入耳膜,“四月三十日,大屋丸和。五月三十日,绯野伶。”他不知何时戴回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每月三十日23:55,难道不像‘仪式’吗?。”
北野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想起绯野伶坠楼前摩挲硬币的样子,那枚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那‘十个参与者’你又是凭什么推定的呢?”
鹰司清正耸了耸肩,“我也是听小川浩一说的,他对中国古代的阴阳五行八卦比较感兴趣,”鹰司清正顿了顿,补充道,“好像说什么‘十’是一个十分圆满的数字,又是由代表阳的‘一’和代表阴的‘零’组成,好像还有什么天干地支河图洛书什么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很有道理。”
“可笑,在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人还相信这种封建迷信……”北野明觉得鹰司清正的想法太过离奇,怎么会有人仅凭借一些完全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情就杀人呢,“我说过,现实不像侦探小说,说话做事是要讲逻辑讲事实讲科学讲证据的。”
“可是警部补,为了不被读者诟病,小说才需要讲逻辑,而现实——往往并不讲逻辑,不是吗?”
窗外炸响一道惊雷,照亮了鹰司清正半边脸庞。他的嘴角维持着优雅的弧度,但阴影中的那侧脸却呈现出诡异的僵硬,就像戴了半张能面具。他正在从容地整理袖口,露出腕间昂贵的百达翡丽,“说起来,小川浩一总在图书馆翻找关于中国道教的书呢。”他突然凑近,北野明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樟脑味,“警部补不觉得奇怪吗?”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北野明想起询问室里星谷光撕扯指甲的模样,那些语无伦次的“他回来了”的呓语……
“剩下的七个人……”
“包括影山文和星谷光哦。”鹰司清正微笑着后退,身影渐渐融入档案室的阴影中,“下个月三十日很快就要到了。对了——”他在门口回头,镜片闪过一道冷光,“警部补可以找他问问哦。”
说罢,鹰司清正便离开了京都警察署,北野明虽然并不相信鹰司清正的那套完全站不住脚的说辞,但还是决定去问一问小川浩一。
北野明推开双见台高中的图书馆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味。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内显得格外清晰。
小川浩一坐在哲学区最角落的桌前,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古籍。他的身形瘦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袖口沾着墨水渍。他的手指修长,正小心翼翼地翻动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偶尔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眉头微蹙。
北野明走近时,小川浩一似乎早有察觉,头也不抬地说道:“北野警部,您终于来了。”
北野明挑眉,“你知道我会来?”
小川浩一合上书本,抬头露出一抹浅笑,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鹰司君昨天提到您可能会来找我。”他推了推眼镜,声音轻缓,“关于‘仪式’的事,对吗?”
北野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籍——《周易参同契》《河图洛书解》《五行大义》——全是关于中国古代阴阳五行的典籍。他单刀直入:“鹰司说你对‘十’这个数字有独特的见解,认为它和最近的坠楼案有关?”
小川浩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符号。他指尖轻点纸面,“北野警部,您知道中国古代的天干吗?”
北野明皱眉,“甲、乙、丙、丁那些?”
“对,十天干。”小川浩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授一堂历史课,“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十个符号,分为五阳干和五阴干,象征阴阳平衡。”他的手指在纸上划出一条分界线,“甲、丙、戊、庚、壬为阳,乙、丁、己、辛、癸为阴。‘十’这个数字,本身就是阴阳的完美对称。”
北野明盯着他的笔记,上面除了天干的分类,还画着复杂的八卦图和数字排列。“但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小川浩一轻轻摇头,继续道:“数字本身也有阴阳属性。奇数为阳,偶数为阴。‘10’是最大的偶数,代表阴的极致,但物极必反,阴极则生阳——所以极阴的数字代表了阴间的亡灵可以借此重返阳间。”他顿了顿,“而且,‘10’这个数字本身就可以拆解为‘1’和‘0’——‘1’象征阳,是万物的起始;‘0’象征虚无,是阴的体现。两者结合,便是阴阳交融。”
北野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中闪过绯野伶坠楼前摩挲硬币的画面——那枚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翻转着落下,像某种倒计时。“你是说,有人在利用‘十’这个数字进行某种仪式?”
小川浩一的目光微微闪烁,声音压得更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河图中,‘10’位于中央,与‘5’对应,代表土的完成。土居中央,调和四方,象征平衡。”他指向笔记上的一个复杂图案,“如果‘十’代表圆满,那么‘十个人’可能就是仪式的关键。”
北野明盯着他,“你的意思是,影山修、大屋丸和、绯野伶……都是这个‘仪式’的一部分?而凶手还要再杀七个人?”
小川浩一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这只是我的推测。中国古代确实有许多关于‘十’的神秘学说,但……”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北野警部,您大概觉得这很荒谬吧?”
北野明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小川浩一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木质念珠,每一颗珠子都刻着细小的符文。他想起鹰司清正腕间的百达翡丽,想起绯野伶坠楼前诡异的平静。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假设,”北野明缓缓开口,“假设真的存在这种‘仪式’,那么剩下的七个人会是谁?”
小川浩一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念珠,“我不知道。但……”他犹豫了一下,“星谷君最近的精神状态很糟糕,他总说‘他回来了’。”
北野明眼神一凛,“‘他’是谁?”
小川浩一摇头,“星谷君没说清楚。但影山文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他的御守……绯野君生前似乎很在意它。”
北野明想起询问室里影山文无意识摩挲御守的样子,以及星谷光撕扯指甲的疯癫状态。他站起身,声音低沉:“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虽然——”他顿了顿,“虽然这听起来确实很荒谬。”
小川浩一微微一笑,重新戴上眼镜,“是这样,但现实往往比小说更不讲逻辑,北野警部。”
北野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图书馆内回荡。他的脑中不断回响着小川浩一的话——“十个人”“阴阳平衡”“仪式”。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那么下一个月的三十日,又会是谁?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西沉。北野明抬头望向男生公寓楼六层的卫生间窗口——那里曾经是绯野伶坠下的地方。窗框上的刮痕、血迹、那枚翻转的硬币……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真相。
他并不能让自己接受这些案子的背后是一个完全不讲科学道理的事情,一个听上去就完全不可能实现目的的仪式,他还是更倾向于凶手一定还有其他的缘故,或者是模仿作案以及仪式感犯罪。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证物室的冷光下,三枚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静静躺在物证袋中,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北野明盯着它们,指节抵在桌沿,用力到泛白。
“模仿作案……还是仪式感犯罪?”
他的思绪像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是刑警的理性,一半是直觉的警醒。
理性在说——三起坠楼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方式,甚至连那枚该死的平成二十三年硬币都是一样的。这绝不可能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复刻同样的死亡场景。
但直觉在思考为什么是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为什么是六楼?为什么偏偏是每月30日?如果只是模仿作案,凶手大可选择更隐蔽的方式,而不是这样……近乎表演的死亡仪式。
他翻出三份尸检报告,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
影山修:坠楼前曾疑似挣扎,但无法确定,指甲缝里有窗框的木屑,但奇怪的是,他的鞋底没有蹬踏窗台的痕迹——像是被人从楼上推下,却又找不到第二人的DNA。
大屋丸和:体内检测出过量尼古丁,但剂量不足以致命,更像是……吸烟眩晕导致意外坠落。
绯野伶:最诡异的一例。窗框上有他的抓痕,但法医确认那些淤青的受力方向显示,他是自己撞向窗台的。
“意外?自杀?他杀?还是……”北野明咬紧后槽牙,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想起绯野伶坠楼前的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像是……完成了某件事的释然。
“实验。”影山文和星谷光的证词里都提到了这个词。绯野伶说要去“完成实验”,而星谷光疯疯癫癫地念叨着“他回来了”。
“实验什么?‘他’又是谁?”
北野明猛地合上档案,走向白板,将三起案件的照片钉成一排。他的目光在时间线上来回扫视——3月30日、4月30日、5月30日……如果按照这个规律,6月30日,会不会有第四个人?
“仪式需要十个参与者。”鹰司清正的便签在他脑海中浮现。
“荒谬!”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上。
可即便他再怎么否认,那些细节仍在脑中纠缠:星谷光的恐惧——他的指甲被自己撕扯得血肉模糊,仿佛在畏惧某个看不见的“他”。影山文的御守——绯野伶生前曾盯着它看,而御守的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反复摩挲。小川浩一的阴阳学说——“十”代表圆满,天干地支,阴阳平衡……
“难道真的有人在执行某种……仪式?”
北野明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一定是模仿作案。”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连环杀手,一个痴迷于某种象征意义的疯子,而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怨灵索命”。
可如果是模仿作案,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监控里,绯野伶是独自进入卫生间的。窗框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现场没有挣扎的迹象,没有胁迫的痕迹。
除非……
北野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除非死者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自愿赴死?为了什么?某种……信仰?某种……仪式?”
他想起绯野伶坠楼前的最后一句话——“您来晚了。”
不是“救救我”,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您来晚了”。
就像……他知道自己必须死。
北野明的呼吸变得沉重。
“如果真是仪式……那剩下的七个人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星谷光和影山文的照片上。
“下一个……会是谁?”
北野明抓起外套冲出证物室,他必须赶在6月30日之前找到答案——无论凶手是模仿作案的疯子,还是某种仪式的执行者,他都不能再让第四个人再坠下那扇窗。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下一个人……还来得及救吗?”
他不断地翻看着档案,逐字逐句地分析着他早就仔仔细细看过好多遍的文字。“每月三十日……六层卫生间……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北野明突然想到了一条可能被自己忽略掉的信息——平成二十三年,“如果这枚硬币真的代表着什么,那么就可能是平成二十三年的事情,而凶手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了模仿作案或是仪式性犯罪!”
北野明立即到档案室里查阅平成二十三年的档案,他坐在堆积如山的档案箱中间,指尖沾满灰尘,平成二十三年的卷宗铺满了整张长桌。
“2011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已经翻遍了当年的案件记录——抢劫、诈骗、暴力事件,甚至几起未侦破的悬案,但没有任何一起能与现在的坠楼案产生直接关联——没有意外坠亡,没有学生自杀,更没有与“平成二十三年硬币”有关的案件。
“难道方向错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最后一摞未查阅的档案——交通事故记录。
“2011年……交通事故……”
他的手指停在一份泛黄的档案上,封面上印着“星谷正雄,2011年11月30日,国道372号线,货车追尾事故,当场死亡”。
“星谷……?”
北野明猛地坐直,迅速翻出星谷光的个人资料。
“父亲:星谷正雄,已故。”
“死亡日期:2011年11月30日。”
“30日……”
北野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山修坠楼:3月30日;
——大屋丸和坠楼:4月30日;
——绯野伶坠楼:5月30日。
而星谷光的父亲,死于11月30日。
“30日……又是30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档案边缘。
“星谷光……他的父亲死在30日,而现在,有人在每个月的30日杀人……”
“是巧合?还是……复仇?”
他迅速调出事故调查报告,发现星谷正雄的死亡并非单纯的意外——货车司机在笔录中提到,事发前曾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故意别车,导致货车失控。但警方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
“蓄意谋杀?”
北野明立刻拨通了交通课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2011年11月30日,国道372号线事故的目击者名单!”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对方回答:
“目击者共三人,其中两人是路过车辆司机,还有一位是……一个公司的职员,姓大屋,名叫大屋正树。”
“大屋正树?!”
北野明的血液几乎凝固。
——第二个坠楼者,名叫大屋丸和。
“大屋正树……和星谷正雄的死有关?”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推测逐渐成形:
如果星谷光的父亲死于非命,而大屋丸和的家人曾涉及此案……
如果影山修和绯野伶也与此有关……
那么,星谷光会不会是在……复仇?
“他疯了吗?用这种方式……”
北野明抓起外套冲出门,雨水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星谷光……下一个30日,就是6月30日。”
“他的目标……会是谁?”
六月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拂过脸颊,仿佛某种无声的警告。警车在雨幕中疾驰,北野明死死攥着方向盘,脑海中浮现星谷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他撕扯指甲时神经质的低语:“‘他’回来了……‘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原来‘他’……是你自己吗,星谷光?”
询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裹在星谷光的身上。
他缩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挂在肩头,袖口被指甲撕扯出细小的线头。北野明推门进来时,他猛地一颤,像是被枪声惊到的鸟,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交缠的手指。
“星谷同学。”北野明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能再和我说说绯野君的事吗?”
星谷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指甲抠进虎口的皮肤里,留下一道泛白的月牙痕。
北野明注意到他的手腕——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长期没有好好吃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生命力。
“你最近睡得好吗?”北野明换了个问题。
星谷光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的目光飘向墙角,又迅速收回来,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回来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北野明往前倾了倾身体:“‘他’是谁?”
星谷光突然开始摇头,越摇越快,凌乱的刘海甩在额前,遮住了眼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手指抓住头发,指节绷得发白。“不要问我……求你了……”
北野明皱眉,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枚硬币——是平成二十三年的那枚硬币。“你见过这个吗?”
星谷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照片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别给我看!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北野明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但身后只有空荡荡的白墙。
“星谷同学?”
星谷光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明明不是我……”
北野明盯着他,突然问:“你父亲是星谷正雄,对吗?”
星谷光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子,那里挂着一个褪色的御守,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平成二十三年,11月30日。”北野明慢慢地说,“你父亲在那天去世了。”
星谷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血珠渗出来。
北野明继续道:“目击者里有一位姓大屋的职员。”
“——大屋丸和是他的儿子。”
星谷光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一丝错愕。“不……不是……”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来找我……”
北野明没有放过他表情的每一寸变化:“影山修、绯野伶——他们和你父亲的死有关吗?”
星谷光突然站起来,椅子轰然倒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出去……”他哑着嗓子说,“求求你……出去……别说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北野明没有动。“6月30日快到了。”他盯着星谷光的眼睛,“下一个会是谁?”
星谷光的表情突然变得空白。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说了什么,但北野明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十……十个……所有人……”
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他的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北野明蹲下身,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呜咽:“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北野明走出询问室时,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摸出烟盒,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星谷光的崩溃不像是演的——那种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星谷光不是凶手……”
“那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北野明的脚边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洼。他按响门铃时,能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女人的脸——大屋太太的眼睛红肿,眼下是两片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她身上套着一件松垮的居家服,领口处沾着几点油渍,袖口被洗得发白。
“又是警察?”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丸和的事已经说够了吧?”
北野明出示证件,“关于平成二十三年的交通事故,想请教几个问题。”
美佐枝的手指猛地攥紧门框,指节泛白。“那件事和丸和的死有什么关系?”
屋内传来低沉的男声:“美佐,让北野警部进来吧。”
大屋正树跪坐在茶几旁,正在往茶杯里倒热水。他的动作很稳,但北野明注意到壶嘴微微颤抖,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茶几上摆着大屋丸和的遗照,相框边缘还沾着新鲜的花粉。
“当时我在出差的路上,”大屋正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天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北野明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那辆货车突然从岔路冲出来。”大屋正树用食指在茶几上画了条线,“我下意识往右打方向,可能确实靠近了内侧车道。”
美佐枝突然冷笑一声:“说了多少遍是意外,你们警察就是不信。”她抓起抹布用力擦拭茶几,动作大得几乎要把相框碰倒。
北野明从公文包取出事故现场照片:“根据记录,您的车在碰撞前有连续变道的痕迹。”
大屋正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后面有辆摩托车突然超车,我在躲它。”他抬头时,北野明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撞上星谷先生的货车当时已经失控了。”
美佐枝猛地站起来,抹布掉在地上。“够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丸和才走两周,你们就来翻这些旧账?你们倒是把丸和还给我啊!”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美佐,不要这么跟北野警部说话。”大屋正树提醒她。
“星谷光最近精神状况很差。”北野明突然说,“一直在说‘他回来了’。”
大屋正树正在添茶的手突然一抖,热水溅在虎口上。美佐枝的动作顿住了,别针扎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
“那孩子……”大屋正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水渍,“自从他父亲走后就不太正常。如今又出了这么多事,可能给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了吧。”
北野明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茶几上的水痕。那些蜿蜒的水迹在木质纹理上扩散,像一张正在成型的地图,随即便表示自己的询问差不多了,于是往门外走去。
“最后一个问题。”北野明在雨幕前转身,“您认识影山修和绯野伶吗?”
美佐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屋正树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丸和同校的学生吧,不太熟。”他的目光越过北野明肩头,落在远处的雨幕里,“这么大的雨……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
当北野明走出十几米回头看时,夫妇俩还站在玄关的灯光里。正树的手搭在妻子肩上,两人的剪影在雨夜中显得异常单薄,像是两张被雨水浸湿的剪纸。
北野明站在便利店檐下抽烟,烟头在雨水中发出嘶的一声。他抬头看向天边,六月的暴雨依旧下个不停。远处,双见台高中的钟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京都警察署的刑事课长办公室,空调的冷风嗡嗡作响,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微微颤动。课长对着北野明,站在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灰白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
北野明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声音却异常平静:“课长,我需要继续调查这三起坠楼案,并在6月30日当晚部署警力。”
课长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北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起案件,证据链完整,法医报告清晰,甚至绯野伶案连监控都显示死者是自己跳下去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校园传说’浪费警力?”
北野明没有退缩,他翻开调查报告,将几张照片推到桌面上——平成二十三年的一百日元硬币、六楼窗框上的抓痕……
“课长,这不是巧合。”北野明的声音冷静而笃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手法,甚至死者手里都握着同一年的硬币——这不是意外或是自杀,这是仪式。”
课长终于转过身,锐利的目光钉在北野明脸上。他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压抑某种不耐烦的情绪,“仪式?什么仪式?怨灵索命?北野,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北野明没有理会他的讽刺,而是继续道:“仪式感犯罪,或是模仿作案。影山修、大屋丸和、绯野伶——这三个人都是双见台高中的学生。而星谷光的父亲,则是在那平成二十三年年死于一场‘意外’车祸。”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课长,“课长,您不觉得太巧了吗?三个死者,三个30日,三枚硬币,而星谷光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他在害怕什么?”课长沉默了几秒,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也只是推测!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连环杀人案,更没有人能证明6月30日一定会再出事!”
北野明深吸一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鹰司清正的便签。“鹰司清正,鹰司财阀的独子,他对这个案子的看法远超常人。他甚至提前暗示我,6月30日会是下一个时间点。”
课长皱眉,拿起笔录扫了一眼,随即冷笑:“一个高中生随口说的话,你也当真?”
北野明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课长,如果我的推测错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如果我是对的,而警察署什么都没做——那下一个坠楼的,可能就是第四个无辜的学生。”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空调的嗡鸣。课长盯着北野明,像是在权衡利弊。终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好,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语气冰冷,“6月30日当晚,你可以调派四名警员,监控双见台高中。但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就自己交辞职信吧。”
北野明微微颔首,嘴角紧绷,“明白。”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身后的门关上时,课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警告:“北野,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北野明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调查报告,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距离6月30日,还有48小时。
午休时分的食堂弥漫着炸猪排的油腻气味,但今天几乎没人动餐盘里的食物。某个角落,五个女生围成一圈,其中染了棕发的女生用吸管反复戳着纸盒牛奶,直到乳白色的液体溅到桌面上。
“听说了吗?”她压低声音,“昨天咱们班的小野说,他们男生公寓楼六楼的厕所有奇怪的声音。”
扎马尾的女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几点?”
“23点55分。”棕发女生舔掉手背上的奶渍,“和之前三个人死的时间一样。”
“嘶——”
不锈钢餐盘落地的脆响让所有人一颤。一个男生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有人注意到他的学生证上姓氏是“影山”。窃窃私语立刻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扩散开来。
教学楼的天台上——
“你觉得是真的吗?”篮球部的佐藤用鞋尖碾着烟头,“那个怨灵索命的传言。”
学生会长小泉把玩着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刺耳:“影山修死的那一天,我见过他。”她的目光飘向六楼窗户,“他当时在数硬币,平成二十三年的。”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佐藤突然发现会长的手腕内侧用红笔画了十个小小的“正”字,最新的一道墨迹还没干透。
图书馆古籍区的书架背面,有人用铅笔写满了“10”这个数字。图书管理员藤田用橡皮用力擦拭时,发现这些痕迹都是新近留下的,最底下的笔画还嵌着一点指甲刮下的碎屑。
“最近总有人在这转悠。”她向馆长抱怨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昨天闭馆前,哲学区的《死亡仪式考》被人撕掉了三页。”
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她突然想起那本书的借阅记录——最后一位借阅者是绯野伶。
体育仓库里,田径部的星川在取跳高垫时,听见最里侧的体操垫堆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举着拖把杆走近,发现垫子缝隙里夹着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残留着几个字:
“30日……‘他’回来……”
当他转身想叫人来时,仓库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硬币落地的清脆声响——叮、叮、叮,整整十下。
第二天,星川请了病假。班主任收到诊断书上写着“过度换气综合征”,但护士站的实习护士私下说,那个男生被送来时,十个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像是拼命抓挠过什么。
家政教室里,五个女生围坐在烛光旁。从美国转学来的莉莉带来了通灵板,据说这是她祖母从新奥尔良带来的古董。
“第一个问题,”莉莉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按在指示物上,“影山修的怨灵真的存在吗?”
指针突然剧烈抖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飞速拼出:“T-E-N”
蜡烛应声而灭。黑暗中,不知是谁打翻了盐罐,细碎的颗粒撒了满桌,在月光下像极了窗台上那些总也擦不干净的碎玻璃渣。
影山文刷着双见台高中的网络论坛:
【匿名】23:55
有人注意到吗?三个死者的学号尾数加起来是10,3月30日死的影山修学号0417,4月30日死的大屋丸和学号0533,5月30日死的绯野伶学号0720,1+7=8,3+3=6,2+0=2,8+6+2=16?等等我算错了吗?
【匿名】23:57
楼主傻吗,当然是末位相加。
【匿名】23:58
今年是令和几年?
【匿名】23:59
别算了,快逃!
……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但三年级还有几个学生没走。他们沉默地整理着书包,时不时偷瞄教室后方空着的三个座位——那里曾经坐着影山修、大屋丸和以及绯野伶。
“这下我们该怎么办?”松下西希看着众人,“绯野也……”
“就算我们聚在一起也不行啊……”西阵博洋的语气明显有些哆嗦,“绯野……就像中邪了一样地冲向那里……”
“正好,这次我们都回家,只要不回学校不就行了。”由井建一说道,“我倒要看看这次还能发生什么?”
“那我倒是要期待一下咯!”水濑清流依旧是十分玩味地看着众人,“反正我们女生是进不了男生公寓楼的。”
“说的也是。”西阵博洋附和道。
“说起来后天就是……”松下西希说到一半突然噤声,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课桌侧面,那里不知被谁刻了行小字——“还差七个”
“逃不掉的,十个人……”小川浩一在经过自己的逻辑推断之后越来越信服他的这一套说辞,现在一脸苦恼地看着众人,“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矶部聪摸了摸小川浩一的背,安抚道,“毕竟……你那也只是猜测对吧……我们都会没事的……”
“不!‘他’会回来的……我已经好几次看到‘他‘了……”星谷光依旧来来回回念叨着那几句话,“不要找我,求求了……”
“你不会又把我认成哥哥了吧,星谷……”影山文一脸无奈地看着星谷光,但是眼神中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我记得绯野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个‘领头羊效应’,你是那只头羊呢?还是想被迫成为头羊呢?”
“不……求求你,别来找我……”星谷光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影山文说道,“求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头羊不头羊的?影山你在说什么啊?”朝日旭人疑惑地看着影山文,“行了行了,快别说了,最近怨灵索命的说法传得风风雨雨的,害得我都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没什么,”影山文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御守笑盈盈地看着众人,“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子跟我和哥哥说话的哦……”
“够了!”由井建一打断了影山文的话,一只手搭在影山文的肩上,“无论如何,我们后天各自分散,只要不回到学校,就一定不会有事的!有什么好怕的!——影山文,虽然你是住读生,但是没有关系,我相信学校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窗外,暮色中的六楼厕所窗户像只浑浊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校园。
显然,双见台高中的校方也十分关注6月30日的到来,因为这一天恰是周日,所以校方明令禁止任何走读生在这一天进入学校或是在校逗留——就算是住读生也都被安排在了公寓楼的一至五层,通往六层的铁门更是直接被落锁。
北野明的指尖敲击着方向盘,车载电台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距离6月30日的23时55分还有36小时,而他的计划必须滴水不漏。
他亲自监督校工用工业级链条锁封死六楼所有通道,并在锁芯处贴上警方专用封条,任何破坏都会留下痕迹。在走廊、楼梯间、卫生间外增设红外摄像头,确保无死角,同时,校内监控直接接入警备系统,方便实时监测。监控室安排三班轮换,每30分钟巡逻一次,记录异常。所有住读生集中在一到五层,每层安排一名教师值班,晚上十一点后严禁外出。
北野明站在双见台高中的校门前,抬头望向六楼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校工正用粗重的铁链缠绕消防通道的门把手,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警部补,都安排好了。”搭档从身后走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所有住读生都集中在1-5层,六楼的楼梯口加装了监控,接入了警备系统,铁门也上了锁。”
北野明接过名单,指尖划过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影山文、星谷光、小川浩一……所有与案件有关的学生,都被校方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
“监控室呢?”
“24小时轮班,每半小时巡逻一次。”搭档顿了顿,“但……真要这样吗?万一只是谣言……”
北野明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指腹摩挲着边缘的划痕。
“不是谣言。”他低声说,“是仪式。”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北野明的脸上,十六个画面同时播放着校园各处的实时影像。一楼走廊,校工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车轮在瓷砖上碾出细小的水痕。五楼楼梯口,铁门上的锁链在镜头下泛着冷光,锁芯处贴了封条。中庭,风吹动樱花树的残枝,影子在地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北野明的目光死死盯着六楼卫生间的监控画面——门紧闭着,门缝下却有一道阴影,像是有人站在里面。
“刚才那里有人吗?”他猛地指向屏幕。
值班的保安凑近看了看,摇头:“没有啊,门一直关着。”
北野明皱眉,调出十分钟前的回放。画面里,门下的阴影缓缓移动,像是被什么拖拽着,一点点消失在门缝里。
“倒回去。”他的声音绷紧。
画面一帧一帧倒退,阴影却像是活物般蠕动,最终定格在23:55:00——门缝下的阴影,突然消失了。
距离6月30日23:55,还有24小时。
北野明敲响星谷光的家门时,里面传来物体倒地的闷响。
“星谷同学?”他用力拍门,“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星谷光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明天……30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拦不住的……”
北野明一把推开门,星谷家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桌上摊开一本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10”,有些笔画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枚一百日元硬币,是平成二十三年的。
“星谷,你知道什么?”北野明逼近一步。
星谷光突然笑了,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十个人……还差七个……‘他’回来了……都会死的……”
他的目光越过北野明,望向窗外——月光正好,可是他却没有心思赏月。
京都警察署,在北野明的办公室内,因为昨夜的熬夜工作,北野明正在沙发上睡觉,补充好精力,晚上才能提起精神。
“北野警部补,部署得怎么样了?”鹰司清正推开北野明办公室的门,坐在北野明的对面,“这一次,应该来得及阻止吧?”
北野明听到了鹰司清正的话,悠悠转醒,“都没什么问题了……鹰司同学,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关心案情吗?”鹰司清正解释道,“我也希望能够尽快破案,尽早让这一切都能真相大明。”
“希望能够阻止第四个人坠楼吧……”北野明坐了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鹰司清正盯着北野明刚睡醒的样子,“北野警部补,觉得这一次最有可能会是谁呢?”
“5点55分……还有六个小时……”北野明看了一眼手表,“大概是影山文吧……今天是星期日……毕竟只有他一个人住读……”
“那警部补觉得这些案子最有可能是谁干的?”
“星……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你怎么认为?”北野明说到嘴边的话突然被他咽了下去,话锋一转反而问开鹰司清正的看法了。
鹰司清正沉吟片刻,“是谁干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觉得如果真的是某种‘降临仪式’的话,前后的几名死者一定会按照某种顺序或是遵循某种规律,毕竟在中国古代的这种阴阳五行学说中,这种‘仪式’无论从哪一处细节上都不能出一丁点差错。”鹰司清正突然正视着北野明的眼睛,用极为诚恳的眼神盯着他,“如果我们能跟据前几名死者的基本信息之中发现某种规律,那么再跟剩下的几人之中比对,大概率就能比较有把握地判断出下一个是谁了。”
北野明也没想到他依旧会用这一套完全没有科学依据的说辞进行分析,“那么你根据你的这一套规律推断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我还没有发现影山修、大屋丸和、绯野伶之间有什么联系或是规律……”鹰司清正解释道,“除了那枚平成二十三年的一百日元硬币。”
北野明突然觉得自己的分析方向应该是正确的,如果按照鹰司清正的那一套说辞,现在唯一的规律就是平成二十三年的硬币,而这枚硬币一定是在暗示着平成二十三年发生了什么——星谷正雄的死。所以星谷光……真的是他在复仇吗?而今天是周日,他们几人之中只有影山文还留在学校里,所以,星谷光大概率会对影山文动手。再加上影山修和影山文是孪生兄弟,如果影山家也和之前平成二十三年星谷正雄的死有关,那么星谷光绝对不会放过影山文。并且,这段时间也只有星谷光和影山文给他的感觉最不一样,所以他需要保护好影山文,绝对不能让同一件事情发生第四次!
“北野警部补?”鹰司清正疑惑地看着正在思考的北野明,“你在发什么呆啊?还是说——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北野明被鹰司清正这一句话打断了思考,但是他的逻辑推理也经过了多重印证,所以他认为没有什么问题了,于是他一把抓起外套朝门外走去,“走了,抓紧时间吃晚饭,晚上我还要去双见台高中,鹰司同学也回家吧。”
距离23:55,还有6个小时。
吃过晚饭后,北野明便带着搭档和四名警员前往了双见台高中。在双见台高中排查着自己的部署是否有什么疏漏。
“报告警部补,六楼的封锁没有问题!”
“报告警部补,监控没有问题!”
“报告警部补,学校的安排已经完毕,没有问题!”
“报告警部补,巡逻人员安排完毕,没有问题!”
北野明点了点头,看着自己周密严谨的部署计划和被严防死守的男生公寓楼六层卫生间,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不信,这次如同铁桶一般的部署,根本不可能有人再闯入那个六层的卫生间了,这一次还能出什么问题?”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是哪里的问题,他的心脏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每一下都跳得特别沉。
“各部门,再检查一次,不能有任何纰漏!”北野明又仔仔细细地带着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直到确保了没有任何问题。
“但愿这一次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23:00
“各部门准备,从现在开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北野明看着手表,用对讲机跟四名警员下达命令。
“警部补,这次肯定没有问题,”搭档看着北野明高度紧绷的神经以及不自觉抖动的手指,安抚道,“我们这次的部署密不透风,绝对能够成功阻止的!”
“但愿吧……”
看着时间一点一点靠近23时55分,北野明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子上敲打,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他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动被无限放大。
“不行,还是要去看看……你们两个,跟我走,剩下的人,给我盯着监控。”
午夜23:45,北野明带着两名警员踏入男生公寓楼。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出走廊墙上的涂鸦——有人用红笔写满了“10”这个数字,有些已经干涸成锈褐色,像血迹。
对讲机传来声音:“警部补,监控出现了10秒空白!”
“警部补,六楼的门锁着。”一名警员低声报告。
北野明抬头,楼梯间的铁门的确紧闭,锁链完好无损。但当他伸手触碰锁芯时,指尖却沾上了一层细密的木屑——和绯野伶指甲缝里的一样。
“上去。”他冷声下令。
六层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北野明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束扫过碎裂的瓷砖、散落的木板,最后停在窗台上——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
“不许动!”北野明厉声喝道。
人影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影山文。
他的眼睛里反射着冷光,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北野警部,您来早了。”他轻声说。
北野明的瞳孔骤缩——影山文的手里,握着一枚平成二十三年的一百日元硬币。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双见台高中的钟楼。
23:55。
硬币从影山文的指尖滑落,在空中翻转,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北野明扑上去的瞬间,影山文向后仰倒——
但窗外没有坠落声。
北野明冲到窗边,下方空无一人。只有那枚硬币静静躺在一楼的地上,反射着月光。影山文站在北野明身旁,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
好在……拦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