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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30日的受害人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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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卅”——怨灵索命

2025年3月30日,深夜的寂静,沉沉压在双见台高中男生公寓六楼。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远处城市若有若无的嗡鸣,渗入这过于空旷的寂静中。我——影山文——被一阵无法再拖延的生理需求唤醒,喉咙干涩,小腹鼓胀,只得挣扎着从被褥的余温里爬起。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铺均匀起伏着沉睡的呼吸,更衬得这深夜独醒的孤寂。我摸索着套上拖鞋,无声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洞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尘埃、旧木头和消毒水残余的、属于老旧建筑特有的凉气。

走廊顶灯大约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出幽绿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侧紧闭的房门轮廓。我的拖鞋底摩擦着冰冷光滑的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在这死寂中激起微小的回响,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目标明确——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通往公共卫生间的大门。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潮湿阴冷的气息,混杂着消毒水、陈年污渍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味。意料之外,或者说,是恐惧的序章——本该亮如白昼的顶灯,此刻全然熄灭。开关板就在门边墙上,我摸索着,手指触摸到冰凉的塑料面板,凭着记忆用力按下。

“咔哒。咔哒。”

只有空洞的机械声响,黑暗固执地没有一丝改变。那开关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宣告,重重敲打在我的神经上。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在指尖变得冰凉。没有灯。这个念头带着冰碴,滚过脑海。偌大的空间被纯粹的黑暗所统治,只有最里侧那扇窗户,接纳着城市遥远光害的些许微光,勉强在靠近窗台的地面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方形光斑。那光斑微弱得可怜,非但驱不散黑暗,反而让周围的一切轮廓显得更加暧昧、扭曲,潜藏着不可名状之物。

黑暗如同粘稠的流体,包裹着感官。我立在门口,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侧耳倾听。水龙头未拧紧的滴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声,又一声,如同缓慢而精准的秒针,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窗外偶尔掠过一阵风,摩擦着建筑外墙,发出细微、拖长的呜咽,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叹息。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着洗手池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拖鞋接触湿滑瓷砖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慌。

洗手池区域紧邻入口。我摸索到冰冷光滑的陶瓷边缘,手指触到同样冰凉的不锈钢水龙头。摸索着打开,水流哗然而下,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喧嚣,甚至有些刺耳。我机械地将双手伸到水流下,刺骨的冷水瞬间激得皮肤一紧。我低头,只看到水流在黑暗中冲刷着模糊的手掌轮廓,水流声掩盖了其他声响,却无法淹没心头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就在水流声占据听觉的短暂片刻,另一种声音,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得如同直接在耳膜上刮擦,从卫生间的深处——那片靠近窗户的、最为幽暗的角落——渗透出来。

“叮当——”

一枚硬币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沙沙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恒定、缓慢——就和我平日里抚摸御守的声音一样……

水流声戛然而止。我的动作完全僵住,伸在水池里的手忘记了收回,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直刺心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击着耳膜,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布料摩擦的声音没有停止,它顽固地、持续地响着,就在那片被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边缘的、最深沉的黑暗里。

不是水滴。不是风声。是……移动?是存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四肢百骸,将我牢牢钉在原地。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锈的轴承,每一次想要转头的念头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被一种病态的好奇和冰冷的恐惧牢牢攫住。视野的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朝那个声音的源头偏移,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几乎能听见骨骼摩擦的滞涩感。

目光,终于艰难地,一寸寸地,越过了冰冷瓷砖的隔板边缘,投向了那个角落。

就在那扇窗户投下的、边缘模糊的灰暗光斑边缘,紧贴着冰冷墙壁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轮廓。

比它身后的黑暗更浓,更深沉,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不规则的污渍,突兀地泼洒在视野之中。它呈现出一种勉强可以辨识的、属于“人”的直立形态,肩膀的线条在暗影里起伏,向下延伸。然而,就在本该是头部的位置,浓重的阴影彻底吞噬了一切细节。那并非仅仅是光线的缺失,更像是一种主动的、贪婪的吸纳,将任何可能泄露其本质的形态都吸入了纯粹的虚无。它没有脸,没有头发,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头晕目眩的漆黑,如同一个通往深渊的洞口,镶嵌在肩膀之上。那片虚空般的黑暗,比周围任何角落都要纯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它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像一截腐朽的树桩,又像一座冰冷的墓碑。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生命的热度,只有一片凝固的、令人绝望的死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冻结。我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只剩下视觉捕捉到的这个恐怖剪影,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声音似乎并非来自它的动作,更像是它本身存在所散发出的、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谁?!”

在极致的惊恐之下,我猛地后退一步,我的身体撞到灯的开关上,随着“咔哒”一声,刚刚还打不开的灯却是响起了电流通过的声音——瞬间灯光猛地炸开!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瞳孔。

嗡——

老旧的荧光灯管发出沉闷的呻吟,光线惨白,带着令人烦躁的闪烁,但这光此刻却像圣光般降临,蛮横地撕碎了所有浓稠的黑暗,将每一个角落都暴露无遗。

我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冰渣,刮得喉咙生疼。刚才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死死缠绕着我的四肢,让我的手脚冰冷麻木。我猛地瞪大眼睛,视线因为光线的剧变而模糊、刺痛,但我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那个紧贴着冰冷墙壁、被窗户微弱的光勉强描边的阴影之地。

空的。

冰冷的瓷砖墙壁赤裸裸地反射着灯光,上面只有岁月留下的水渍和细微的裂纹。墙角积着一点不起眼的灰尘,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那比黑夜更浓稠的人形,没有那吞噬光线的深渊。只有一片被灯光粗暴净化的、再平常不过的角落。

幻觉?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细微却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摩擦的布料声,还有那枚硬币落地的“叮当”……难道只是我睡昏了头?是黑暗和寂静联手戏弄我的神经?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试图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尖因为冷水和恐惧而毫无血色。太真实了……那黑暗中凝视着我的“东西”,它的存在感沉重得像块压在胸口的冰石……不可能是幻觉!

一个荒谬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我的脑海:关掉灯。再看一次。

理智在尖叫:“跑!立刻!马上!回宿舍锁上门!”但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我,双脚像被焊在了这片湿滑冰冷的地砖上。恐惧和一种近乎自毁的求证欲在体内疯狂撕扯。也许……也许只是光线的把戏?也许关掉灯,它还在那里,只是被这刺眼的光掩盖了?这想法本身就像疯子的呓语,但它死死抓住了我。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钉在了门边墙上那个冰冷的开关面板上。那小小的塑料方块,此刻像潘多拉的魔盒,散发着不祥的诱惑。我的手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决绝和剧烈的颤抖,猛地抬起,狠狠地按了下去!

“咔哒!”

清脆的开关声在死寂中如同敲响了丧钟,嗡鸣的灯管瞬间熄灭。

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彻底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轰然灌满了整个空间,将我彻底淹没。眼前残留的光斑扭曲跳跃,金星乱舞。就在视觉被剥夺、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的刹那——

它回来了。

就在那里!但……位置不对!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一次,甚至不需要我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在眼睛勉强适应黑暗的短短一瞬,那比夜色更深沉的轮廓已经清晰地、狰狞地撞入了我的视野——它不再紧贴着最里面的墙壁,而是向前移动了!

它现在站在隔间入口和洗手池之间那片开阔地的边缘,离那扇窗户投下的微弱灰白光斑更近了一步。那片朦胧的光,勉强勾勒出它肩膀以上那令人绝望的剪影。依旧是毫无细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纯黑。那本该是头颅的地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像一个直通地狱的窟窿。

更近了……它向前移动了!绝对不止一米!

那细微的、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的“沙……沙……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不再是背景里的低语,而是无比清晰、无比稳定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囚笼里。声音的源头,毋庸置疑,就在那团黑暗人形的中心!这声音,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抚摸御守的轻柔摩擦,更像是什么粗糙厚重的布料在极其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拖拽着地面?

“呃……”

一声短促的、被恐惧扼杀在喉咙里的抽气从我牙缝里挤了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光!给我光!赶走它!

我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带着一种濒死的狂乱,反手疯狂地拍打、按压身后那冰冷的开关面板!“咔哒!咔哒!咔哒!”我像个疯子一样连续猛按,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抓住救命的稻草。

嗡——

灯管再次艰难地挣扎着亮起,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惨白的光线又一次蛮横地塞满了我的视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我猛地扭头,视线如同受惊的野兽般扫向那片区域——冰冷的瓷砖地面反射着无情的光。隔间的门板沉默地紧闭着。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黑暗中无声逼近的鬼影,那令人骨髓发冷的摩擦声,都只是我过度紧张的神经在黑暗中编织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两次了!它动了!位置变了!

这一次,恐惧不再是冰冷的藤蔓,而是化作了狂暴的电流,在我每一寸皮肤下乱窜,让我的牙齿都开始打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毁灭的偏执猛地攫住了我。我要证明!我要看清!这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我的手指,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再一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狠狠地、决绝地按下了那个该死的开关!

“咔哒!”

黑暗,再次以君王的姿态,瞬间降临。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我强迫自己瞪大双眼,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住那片区域,瞳孔在黑暗中贪婪地扩张,捕捉着任何一丝微光勾勒出的轮廓。

它……就在面前!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那个吞噬光线的轮廓,这一次,赫然出现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它就站在洗手池区域和隔间区域的交界线上!那片窗户投下的微弱灰光,清晰地映照出它下半身模糊的、似乎是深色裤腿的线条。而上半身,尤其是肩膀以上的位置,依旧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那个头颅空洞,像一个漂浮的、通往虚无的入口,正对着我。

更可怕的是,它的姿态……变了。不再是僵直地站立,整个身体似乎微微前倾,它的头颅……仿佛正朝着我的方向!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恶意,如同极地的寒风,瞬间穿透了短短的距离,狠狠攫住了我的心脏,冻结了我的血液。

“沙……沙……沙……”的摩擦声变得更加响亮、更加迫近!那声音里,清晰地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拖拽感!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极为沉重的东西,正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它极其缓慢地拖动。

就在我被这极致的恐怖冻僵,连尖叫都被冻结在喉咙深处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我耳边炸响!或者说,是在我混乱的脑髓深处、在这冰冷的空气中震荡开来!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烂了喉咙,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冰冷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和灵魂深处:

“没有我……你们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黑暗的空间里,从四面八方将我紧紧包裹,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有一丝……一丝诡异的、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呃啊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枷锁,化作一声凄厉短促、不似人声的尖叫。

它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属于生物的发力迹象。那个浓黑的轮廓,像一幅被无形之手推动的、厚重而湿冷的幕布,平滑地、毫无阻滞地朝我的方向“滑”了过来。不是走,不是迈步,是纯粹的、冰冷的平移。距离,瞬间缩短了半米!

它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了半米!那动作平滑得没有一丝起伏,没有骨骼的牵动,没有肌肉的收缩,仿佛它本身只是一片沉重的、浸透了黑暗的布幔,被一股冰冷的气流推动着。这突如其来的、违反常理的移动,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楔入我早已冻结的思维。

就在它移动的瞬间,那身深色、样式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双见台高中的男生校服下摆,被带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在那校服裤腿的下方,在那本该是脚踝的位置——

暴露了出来。

那不是脚踝。

是两段扭曲、肿胀、颜色呈现出腐败的酱紫色与灰败死白交织的肢体。皮肤溃烂,粘稠的深色液体在微光下反射出极其微弱、令人作呕的油亮。肿胀的皮肉挤压着踝骨,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露出里面同样腐败的内容。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形态,那是深埋地底、被湿冷泥土和蛆虫啃噬了不知多久的残骸才有的景象!

“嗬——”

一声短促、被极度恐惧扼死在喉咙深处的抽气,不受控制地冲出了我的嘴唇。眼前的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烙印进大脑深处。巨大的惊骇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了我的心脏,猛地向后一拽!

身体在本能地、疯狂地想要逃离这片恐怖的角落!我踉跄着向后退去,完全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隔间的木质门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卫生间里轰然炸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击碎了凝固的黑暗和诡异的平静!

就在这撞击声爆响的同一刹那!

那个一直静立、头部完全沉没在浓重阴影里的东西,脖颈以上的部分,猛地动了!

不是自然的转动,不是侧头或者低头。是纯粹的、机械般的、违反一切生理结构的——横向扭折!

就像一截被无形铁钳粗暴拧断的朽木,那团深不见底的头颅阴影,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能听见纤维断裂的错觉,以无法想象的角度和速度,骤然向我的方向扭转了整整九十度!

那张脸,终于脱离了墙壁投下的厚重阴影,暴露在窗外那微弱、惨淡的月光之下。

时间,空间,连同我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刻被彻底抽空,碾碎成粉末。

青灰色的皮肤,像覆盖了一层陈年的霉菌,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冷光。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勾勒出颧骨嶙峋的轮廓,如同蒙着皮的骷髅。嘴唇干瘪开裂,呈现出一种腐败的乌紫色,微微张着,露出一点同样灰暗的牙齿。然而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青春活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深陷的、毫无生气的孔洞。眼珠浑浊不堪,如同蒙着厚厚白翳的玻璃珠,完全凝固,死死地、空洞地,穿透了卫生间的黑暗,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化作无数冰针,疯狂地刺穿我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名字,一个带着滚烫鲜血和冰冷绝望的名字,在疯狂地燃烧、尖叫——

影山修!

那张脸!那张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死气的脸,就是影山修!我的亲哥哥影山修!

它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那张青灰色的、属于死者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无法解读的空洞,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只是某种冰冷存在的无意识反应。月光勾勒着它腐烂脚踝的轮廓,校服下摆如同浸透了墓穴的湿气,沉重地垂着。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眨眼,只是存在着,像一块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活墓碑。

时间失去了刻度。卫生间里只剩下那无声的凝视,还有我胸膛里那颗几乎要冲破肋骨、却又被极寒冻僵的心脏在疯狂而无用地撞击。

慌乱之中,我的手意外再一次撞到了开关,随着“咔哒”一声——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黑暗,也刺穿了我几乎要爆裂的瞳孔。我猛地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冲撞,发出擂鼓般的巨响。眼前是冰冷、空旷、一览无遗的卫生间。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亮每一寸瓷砖,每一道水渍,每一个角落。

空的。

那个穿着双见台高中男生校服、踝骨腐烂、青灰色的脸孔凝固着空洞死气的“东西”——影山修——消失了。

就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蒸发,或者……从未存在过。

“呃……”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抽噎,我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滑坐下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后背撞击门板的痛感还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景象——那熟悉的、却又被死亡彻底扭曲的面容——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脑海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痛般的悸动。

影山修。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反复切割。恐惧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更冷、更令人窒息的巨大空洞。今天……是几号——混乱的思绪像被狂风吹散的碎片,艰难地拼凑。

三月……三十日?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中炸响!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四肢百骸一片麻木。今天是……是影山修的忌日!整整一年了!那个雨夜,那个六楼卫生间,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再也不会对我笑的躯体……

“影山修……”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不受控制地从颤抖的唇缝里逸出。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残留的恐惧。我们那么好,那么好……一起上下学,一起打游戏,一起躲在被窝里看恐怖漫画吓得尖叫,一起分享妈妈偷偷塞给我们的点心……那些鲜活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片段,此刻却像玻璃碎片,狠狠扎进回忆里。

他死了。

可我……好想他。

想得心都碎了。

刚才那黑暗中无声逼近、脚踝腐烂、面容青灰的恐怖存在……是修吗?是他……回来看我了吗?在这个属于他的、冰冷的忌日?这个念头带着绝望的渴望,像黑暗中伸出的一根蛛丝,微弱,却足以让我抓住。

恐惧还在骨髓里尖叫,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混合着悲伤、愧疚和近乎自毁的思念——猛地攥紧了我。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像一层虚假的安全罩。那个“东西”只存在于黑暗里……

手指,不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因为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它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缓缓抬起,伸向那个冰冷的、如同命运按钮的开关面板。

“咔哒。”

声音很轻,却如同在死寂中投入一颗石子,荡开无形的涟漪。

嗡鸣的灯管瞬间熄灭。

比前几次更加浓稠、更加彻底的黑暗,如同沉重的墨色棺盖,轰然落下,将我彻底封存。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听觉和触感变得异常敏锐。冰冷的空气紧贴着皮肤,带着消毒水和霉菌的湿冷气味。远处水龙头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所有的感官都凝聚成最敏锐的触须,拼命伸向眼前的黑暗。

没有。

没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那细微、缓慢、如同抚摸御守的“沙……沙……沙……”声。

没有硬币落地的“叮当”。

没有青灰色的脸孔在月光下浮现。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影山修……?”我试探着,声音干涩沙哑,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激起微弱、可怜的回响,旋即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死寂如同冰冷的石膏,封住了每一寸空间。

他不在这里?

刚才那个角落……那个窗户下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失落攫住了我。不行!他刚才就在那里!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在这片黑暗里!

我猛地从冰冷的地上撑起身体,不顾双腿的酸软和仍在微微的颤抖,踉跄着向前迈步。方向是卫生间的最深处——那扇曾经投下微弱光斑的窗户。拖鞋踩在湿滑的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未知的深渊边缘试探。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我几乎是凭着记忆和本能摸索着前进。指尖划过冰冷的瓷砖墙壁,留下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带着一种地下室的土腥味。

“影山修?”

终于,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金属窗框。窗外城市遥远的光害透进来一丝,微弱得只能勉强勾勒出窗棂的轮廓,根本无法照亮下方的一小片区域。这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地面。

不在窗边……

那会在哪里?隔间?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一阵发麻。但寻找的冲动已经压倒了一切。我猛地转身,面对着那一排如同沉默棺材般的隔间木门。

“影山修?是我!你在哪?”

第一扇门,在我右侧。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冰凉的木质表面,上面似乎还凝结着水汽。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用力一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干涩的呻吟,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突兀,如同垂死者的叹息。门向内缓缓打开,撞到内侧的隔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我瞪大眼睛,拼命想看清蹲坑、水箱的轮廓,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污垢气味。

“修?……影山修?是我啊……我是文……影山修,人呢?”我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显得无比空洞。

无人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关上这扇门,那“吱呀”声再次响起,如同某种不祥的哀鸣。我移动到第二扇门前。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粗糙。再次用力推开!

“吱呀——咚!”

门板撞在隔板上。里面的黑暗同样深沉,蹲坑的位置似乎有一小片水面反射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光线,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影山修!是你吗?回答我!”我的呼喊带上了哭腔,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异常凄厉无助。

依旧只有死寂。

第三扇门。我几乎是用撞的,手掌拍在门板上,猛地推开!

“砰!”

门板狠狠撞在隔板上,震得整个隔间似乎都嗡鸣了一下。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里面的黑暗扑面而来。

“影山修!你在哪儿?!出来啊!我知道是你!今天是你的忌日……是我,文……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变成了嘶哑的哭喊,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求你了……”

我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绝望中徒劳地呼唤。泪水模糊了本就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视线。我扶着冰冷的隔板墙壁,大口喘着气,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

没有回应。

没有那“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没有那令人心碎的、怨毒的低语。

没有青灰色的脸孔从黑暗中浮现。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破碎的哭泣声,在这片被冰冷黑暗彻底统治的、巨大而空洞的卫生间里,孤独地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迅速吸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恐怖与存在,连同我此刻撕心裂肺的呼唤,都只是这无尽黑暗和死寂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定被遗忘的泡沫。

风,不知何时彻底停了。窗外的城市嗡鸣也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这凝固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和我胸腔里那颗因为悲伤和失落而剧烈疼痛、却再也得不到回应的空洞心跳。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脸颊贴着同样冰冷的瓷砖。泪水无声地流淌,视线所及,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永恒不变的漆黑。那扇窗户投下的微弱光斑,也仿佛被这绝望浸透,彻底熄灭了。

他走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停留。留下的,只有这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片被月光漂白的、空荡荡的瓷砖地面。

“影山修……你甚至都不愿再见我一面吗……你还在为那件事而怨我对吗……影山修!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还是说我刚刚被你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很好笑?你现在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藏在偷偷笑话我呢!就像……就像一年级我踩在被薄雪覆盖的瓷砖上然后滑倒摔了一个屁股蹲的时候那样?影山修!你出来……那天……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你要索我的命我也认了……你就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影山修!影山修……你知道吗……我帮你报仇了……真的,我不骗你……我帮你报仇了……你死后的第一个月……大屋丸和……他死在了这里,摔死的,死在了和你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你死后的第二个月……绯野伶……他也死在了这里,也是摔死的,死在了和你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可是该死的警方封锁太严密了,我很难再保证依旧在这里为你复仇……你死后的第三个月……星谷光……他也是摔死的,被三根钢筋直接贯穿,他死前一定很痛苦吧,他也死在了和你相同的时间……你死后的第四个月……松下希西……那个家伙是淹死的,上半身着着火,下半身在水里挣扎的样子真是搞笑,也是死在了和你相同的时间……你死后的第五个月……水濑清流……她被我活埋了,然后用一根钢筋从地上对准她太阳穴的位置直接扎了下去,也是在相同的时间……你死后的第六个月……小川浩一……那个神棍真难处理……不过还是死在了大火之中,直接烧死的,他的惨叫你听了一定会很兴奋,也是在相同的时间……你死后的第七个月……西阵博洋……她家的织造工坊真难进去,好在,我还是溜进去了,她是被我推进染缸里活活毒死的……这家伙整天看着温温柔柔的,背后就会耍小手段,还瞎传你的绯闻,瞎造谣,真应该在她死前把她的舌头拔下来……没错,她得向你忏悔……你死后的第八个月……朝日旭人……你知道吗?他是被我绞死的,死在了鹰司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死后的第九个月……矶部聪……我把他迷晕了之后带到了神社的禁地,给他死死得钉在了神木上……神明没有阻止我……你死后的第十个月……由井建一……这个混蛋!平时他欺负咱们欺负得最狠了……我把他凌迟处死了,还在他身上写满了‘审判’,他死了我还是气不过,就给他的尸体也剁碎了……然后……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给他扔到垃圾回收站了……你看,影山修……我真的给你复仇了……我厉害吧……仪式需要十个人……十……十是极阴之数……中国的说法是物极必反……阴中生阳……沟通阴阳两界……这样我就能在二月三十日成功把你召回了……你的宿主我都找好了……不,不能是我……警察迟早会发现我做的这一切的……我不能让你代我入狱……也不是入狱……是死刑……所以……不能是我……是……是……是鹰司清正!对!那个鹰司家的少爷……这样你就可以享受荣华富贵了……他……他……他同意了……然后……然后……然后我被骗了……二月没有三十日……二月……没有三十日……我不能把你召回了……对不起……影山修……我不能把你召回了……现在……现在……我要给你复仇……最后一个……真正杀害你的凶手……我会亲手杀死的……即使如此……你也不愿意再见我一面吗?影山修……你在哪啊影山修……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在每一次徒劳的推门、每一次死寂的回应中,越缠越紧,几乎勒断了呼吸。我踉跄着,几乎是扑到最深处那扇窗户下的冰冷墙壁前,双手无意识地拍打着光滑冰冷的瓷砖,仿佛这样就能叩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

“影山修……你在哪……”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噎,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吞噬殆尽。

没有。哪里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墙壁回应着我掌心的温度,只有窗外那点遥远、漠然的光,像一个无情的旁观者。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恐怖接触,那张青灰色的、属于影山修的脸,那腐烂的脚踝,那无声的滑行……难道真的只是我濒临崩溃的幻觉?在这属于他的忌日里,连幻觉都不肯施舍给我了吗?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伤、失落和某种被愚弄的愤怒猛地攫住了我。我不信!我不信邪!那感觉太真实了!那冰冷的、如同实质的绝望气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绝不可能是假的!

就在我背对着入口方向,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被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悲伤彻底淹没的瞬间——

“哗啦啦——!”

一阵突兀、响亮、在死寂中如同惊雷炸响的水流声,毫无征兆地在我身后响起!

是冲水声!是那种红外感应的小便池自动冲水的声音!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拳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涌向四肢又在指尖冻结!身体如同生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艰涩的呻吟。极致的惊骇让我猛地转身!

动作太大太急,脚下一滑,我狼狈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就在我抬头看向声音来源——身后那排小便池区域的刹那——

嗡!

大脑一片空白。

它……就在那里。

距离我大约一米,就在小便池前。红外感应的冲水声还在持续,哗哗的水流从池壁冲刷而下,形成一片喧闹的白色水幕。惨淡的、来自走廊安全出口指示牌的微弱绿光,混合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城市光害,勉强勾勒出一个直立的、浓黑的轮廓。

那身双见台高中的男生校服,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湿冷的、深沉的靛蓝色。肩膀的线条僵硬而清晰。而它的位置……它站立的位置,刚刚好就是那个正在自动冲水的小便池的正前方!

它背对着我。像一个迟来的、沉默的使用者,正对着墙壁上的小便池。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除了那持续不断的、刺耳的冲水声。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对着我,头颅低垂,仿佛正专注于眼前的水流。整个画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冰冷——一个深夜出现在空寂卫生间小便池前的、一动不动的背影。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的悲伤和失落瞬间被更原始的、冰锥般的恐惧刺穿!它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怎么出现的?为什么偏偏是在冲水的时候?它……它在做什么?

冲水声还在持续,那哗哗的水流仿佛永无止境,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喧嚣,甚至有些刺耳,像一种冰冷的嘲弄。

就在这时。

那个背对着我的、浓黑的轮廓,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动。

不是整个身体转动,而是肩膀以上,那团深不见底的头部阴影,开始以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滞涩感,向侧面扭转。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齿轮艰难啮合的错觉。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身体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暗一点一点地偏离正对小便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朝我的方向偏转过来!

它在“看”我!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它的身体依然保持着背对我的姿势,但它的头……正在扭过来!那动作诡异得令人头皮炸裂!青灰色的、腐败的皮肤边缘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不要……”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从我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虫子,顺着脊椎疯狂向上爬行。我想闭上眼睛,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缓缓转动的、非人的头颅轮廓!

冲水声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仿佛在为这恐怖的一幕伴奏!

就在那头颅的扭动角度越来越大,我几乎能看到它凹陷的太阳穴轮廓时——

“嗡——”

一声沉闷的电流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卫生间入口处那排惨白的顶灯,毫无预兆地、一盏接一盏地疯狂闪烁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带着轻微嗡鸣的亮光,而是剧烈的、狂乱的、毫无规律的频闪!光线忽明忽灭,频率快得如同垂死挣扎的脉搏!整个空间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影碎片!

明!——那个背对着我的、头部正在扭转的浓黑轮廓在惨白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灭!——纯粹的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着恐怖的剪影!

明!——它似乎还在原来的位置,头颅的扭动仿佛停滞了一瞬!

灭!——黑暗!

明!——它还在!

灭!——黑暗!

明!——等等!它的位置……好像……又移动了?!

在下一瞬亮起的惨白光芒中,我惊恐地发现,那个背影,似乎……离我更近了!刚才还在五米开外的小便池前,这一次亮起时,它似乎已经无声地“滑”到了隔间入口附近!距离我可能只有半米多了!

更近了!它还在靠近!在闪烁的灯光间隙中无声地移动!

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头颅扭转,在每一次灯光亮起的瞬间,都似乎……比前一次更接近正面对我的角度!

恐惧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在灯光又一次熄灭、黑暗降临的刹那,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光!让它停下!让它消失!或者……让我看清!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完全不顾脚下湿滑的地砖,也忘记了它就在前方,我朝着入口的方向,朝着那个如同救赎灯塔又如同潘多拉魔盒的开关面板,疯狂地冲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在频闪中忽隐忽现的、小小的塑料方块!

就在我离开关面板还有一步之遥,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塑料时——

灯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惨白的光线没有立刻熄灭。它稳定地亮着,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

而那个“东西”……

它就站在我面前。

距离我不足半米。

几乎触手可及。

它不再是背对着我。就在刚才那最后一次灯光闪烁的间隙,它完成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转身!

它正面对着我。

那身湿冷的靛蓝色校服,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消瘦的轮廓。而肩膀之上——

那张脸。

青灰色的皮肤在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如同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皮肉紧贴着骨骼,没有一丝活人的丰润。嘴唇是腐败的乌紫色,干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同样灰暗的牙齿。最令人绝望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的、毫无生气的、如同蒙着厚厚白翳的玻璃球般的眼珠。它们凝固着,没有丝毫神采,空洞地、直勾勾地穿透了空气,精准无比地“钉”在我的脸上。那目光冰冷、死寂,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距离我不到半米。腐烂脚踝散发出的、混合着泥土和深层腐败的甜腥气味,毫无阻碍地钻入我的鼻腔。那冰冷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我淹没。冲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死寂重新统治了空间,只剩下顶灯持续的嗡鸣和我自己如同破风箱般剧烈抽气的喘息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空洞的、凝固的、属于影山修的眼睛,死死地烙印在视野里。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悲伤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在我的心脏里疯狂撕咬。

“影山修……”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思念和恐惧的音节,从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出。

那张青灰色的、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双凝固的眼珠,依旧死死地“钉”着我。

“影山修……”破碎的音节再次滚过干裂的嘴唇,带着哭腔和绝望的余烬。泪水早已流尽,只剩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涸。

就在这极致的空洞和悲伤几乎要将我彻底吞没时——

它动了。

不是肢体,不是表情。

是那张微微张开的、腐败乌紫的嘴唇。

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仿佛生锈的齿轮在极度干涩的轴承里,艰难地、滞涩地,试图重新啮合。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微张的唇缝里,极其缓慢地、带着砂砾摩擦般刺耳的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文……”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个称呼……这个声音……虽然沙哑变形,但那语调深处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混乱的意识!

它……它在叫我?用哥哥的……声音?

“从来……”嘴唇继续艰难地开合,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充满了腐朽的气息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会……”

我浑身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青灰色的脸。那双浑浊的、凝固的眼珠,依旧空洞地“钉”着我,没有一丝波澜。

“直呼……”那沙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腐朽的力量。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得人无法呼吸。顶灯的嗡鸣成了这死寂中唯一扭曲的背景音。

“……哥哥的……大名……”

“文,从来不会直呼哥哥的大名。”

轰——!!!

这最后一句,像一颗在颅腔内引爆的炸弹!不是巨响,而是无声的冲击波,瞬间将我的思维、我的认知、我赖以立足的整个世界,彻底粉碎!

眼前那张青灰色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身湿冷的校服……影山修的形象猛烈地摇晃、扭曲!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荒谬、更加令人魂飞魄散的念头,如同地狱深处伸出的魔爪,死死攫住了我的心脏,狠狠地将它拖向无底深渊!

我是谁?

我……是文?

我是影山文?

我是……弟弟?

那……它是谁?

它是影山修?

它是……哥哥?

不!

不对!

逻辑的链条在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疯狂地崩断、重组、再崩断!

如果它是影山修……如果它真的是哥哥……那它刚才说的话……它在指责“文”直呼了哥哥的大名……

可是……我明明就是文啊!

我怎么会直呼哥哥的名字?我怎么会……

等等!

刚才……刚才黑暗中,我推开隔间门,绝望呼喊的时候……

我叫了什么?

“影山修!”

我喊了!

我清清楚楚地喊了“影山修”!

而不是……“哥哥”!

巨大的、冰冷的惊骇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我是文!我是弟弟!可我刚才……对着那个存在……喊了哥哥的名字!

那……它呢?

它叫我“文”……

它说“文”不会直呼哥哥大名……

它在……纠正我?

它……它才是“文”?那个本该是弟弟的身份?

不!不可能!

这太疯狂了!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飓风搅碎的玻璃,无数尖锐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切割!记忆的片段被强行撕裂、扭曲、重组!

“文,从来不会直呼哥哥的大名。”哥哥温和但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在阳光灿烂的放学路上响起,他揉着我的头发。

“影山修!”刚才我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空旷黑暗的卫生间里回荡。

“文……”眼前这具腐朽的存在,用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这个称呼。

窗户里的倒影……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快得抓不住。窗户里映出的……是谁的脸?

“呃……啊啊……”一声痛苦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我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剧痛来驱散这足以令人彻底疯癫的混乱!我是文!我是弟弟!那它是谁?!它为什么叫我文?!

就在这认知彻底崩溃、自我存在根基摇摇欲坠的顶点——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从那张青灰色的、正对着我的脸孔上,向下移动。

越过僵硬的脖颈。

越过湿冷的靛蓝色校服衣襟。

越过平坦的、毫无起伏的胸膛。

最终,死死地钉在了……

那暴露在校服裤腿之下的脚踝上。

那两段扭曲、肿胀、酱紫色与灰败死白交织、皮肤溃烂、渗出粘稠深色液体的……腐烂脚踝。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扼住了我的咽喉!

一个个更加清晰、更加恐怖的记忆碎片,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轰然撞入脑海!

水泥地上覆盖着一块白布,勾勒出年轻躯体不自然的轮廓。暗红的血迹在布单边缘凝固、扩散……

躺在地上的那具年轻的身体,面容苍白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但脚踝……从楼上摔下去当场摔断的那只脚踝……

就是眼前这样!扭曲!肿胀!酱紫色!皮肤碎裂!深色的、粘稠的血和组织液……

那不是我!

那是哥哥影山修的尸体!

那是……那具躺在地上,脚踝被摔断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而现在……这腐烂的脚踝……正连接在我……我的身体下方?!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腐烂的肢体,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我——我要确认!我要亲手确认!

我的手,带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近乎麻木的颤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下伸去。

越过冰冷的校服裤腿。

指尖,带着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惧,终于触碰到了……

冰冷!

刺骨的、毫无生气的冰冷,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粘腻!

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腐烂淤泥般的触感,包裹了我的指尖!

肿胀!

皮肉异常地鼓胀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松软感,仿佛里面充满了腐败的浆液!

还有……那清晰的、扭曲变形的踝骨轮廓,在肿胀溃烂的皮肉下,以一种绝对不可能属于活人的角度,突兀地顶起!

“呃……呕……”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这触感……这冰冷、粘腻、肿胀、骨骼扭曲的触感……和记忆中太平间里触摸到的那具尸体脚踝……一模一样!

不!

不可能!

这脚踝……是我的?!

我猛地抬起头,视线重新撞上那张近在咫尺的青灰色脸孔!那双空洞的、凝固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着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一个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最后一丝侥幸:

它叫我“文”。

它说“文”不会直呼哥哥大名。

我脚踝的腐烂,和记忆中影山修尸体的脚踝……一模一样。

那……

它……才是影山修?

而我……我是谁?

我……我是影山文?

不!

如果它是影山修……那躺进棺材里的、被活化的……是谁?!

如果我是影山文……那我脚下这腐烂的脚踝……又是谁的?!

“不……不……不……”我疯狂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低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濒死的绝望。认知的壁垒彻底崩塌,自我存在的根基被连根拔起!记忆的碎片如同暴风雪般在脑海中狂舞、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哪一段是真的?哪一个是“我”?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谁死了?谁还“活”着?

我是文?

我是修?

我死了吗?

我是什么?!

极致的混乱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头颅,向相反的方向疯狂撕扯!眼前那张青灰色的、属于影山修的脸,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变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变成我记忆中哥哥温暖的笑脸,时而又扭曲成眼前这腐朽空洞的模样!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在这被惨白灯光笼罩的、冰冷绝望的卫生间里,疯狂地炸开!尖利的声音撞击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激起无数重叠的、扭曲的回音,如同地狱深处无数亡魂的应和!

我是谁?!

我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

那个近在咫尺的、青灰色的、属于影山修的脸孔上,那张腐败乌紫的嘴唇,再次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混乱意识的最深处,拧开了某个锈死的阀门。

然后,那个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再次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狠狠钉入我的耳膜和脑海:

“而且……”

它那双凝固的、毫无生气的浑浊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焦点依旧死死锁定在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你的‘哥哥’……”

它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的发音,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嘲讽和……洞察一切的冰冷。

“……叫得好生硬。”

“哥哥……”

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一个尘封已久的、残酷的真相。卫生间里只剩下顶灯持续的嗡鸣和我自己粗重、濒死般的喘息。

“我是文啊……”

这个清晰的、斩钉截铁的自称,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向我摇摇欲坠的认知堤坝!

“我……”

那张青灰色的脸孔,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朝着我微微抬了抬下颌,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那双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钉”着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是文啊……”

轰——!!!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不是惊雷,而是无声的湮灭!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在瞬间被抽离!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

“一年前……”

那个沙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在死寂的空气中,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上,清晰地刻下血淋淋的字句。

“是文死了。”

“是文……”

它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冰冷的湖面下翻涌的暗流。

“……从六楼……”

“摔下去……”

“死了。”

“哥哥……”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腐败的嘴唇似乎极其艰难地、试图向上扯动一个微小的弧度,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比死还冰冷的……表情?

“……是文。”

“死去的……”

那双空洞的、凝固的眼珠,如同两枚冰冷的玻璃弹珠,倒映着我此刻因极度惊骇而彻底扭曲、惨白的脸。

“……才是文。”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我思维的核心,那些混乱的、颠倒的、如同噩梦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六楼……”

“窗台边缘……”

“呼啸的风声……”

“灌满文耳朵……”

“脚下……”

“……是渺小而遥远的地面。”

“当时……”

“文……好害怕……”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是谁在喊?”

“那声音……”

“……是哥哥的声音!”

“急速下坠……”

“天旋地转……”

“身体撞击坚硬物体的剧痛……”

“骨头碎裂的脆响……”

“冰冷的雨水……”

“……不,是血……”

“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涌出……”

“迅速变得冰凉……”

“黑暗……无边的黑暗……”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垮!真实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一切虚假的堤坝!那被强行压制、扭曲、嫁接的记忆,如同劣质的画布被粗暴撕开,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摔下去的是影山文!

活下来的是影山修!

一年前的忌日……是文的忌日!

他一直呼唤的“哥哥”……是我!

而我……我一直在扮演谁?!

文……

“呃……啊……啊啊啊——!!!”

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嘶嚎,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哀鸣,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认知被彻底颠覆、自我被彻底粉碎的终极痛苦!

我猛地低头,视线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自己的脚踝上!那扭曲、肿胀、酱紫色与灰败死白交织、皮肤溃烂、渗出粘稠深色液体的腐烂肢体!那正是从高处坠落、骨骼碎裂、皮肉被粗糙地面摩擦撕裂后,在泥土和湿冷中缓慢腐败的结果!

这是我的脚踝!

这就是我死亡时的创伤!

这就是我……影山文……存在的证明!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巨大悲伤、荒谬绝伦和深入骨髓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像个疯子一样,用还能动弹的左手……右手?不,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狠狠地、绝望地捶打着自己那腐烂的脚踝!

“噗嗤!”

粘腻、冰冷的腐败组织液在挤压下从溃烂的皮肤缝隙中渗出,沾染了手指,散发出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深层腐败的甜腥气味!那触感冰冷、粘滑,带着死亡的绝对沉寂!

“不……不……是我……是我摔下去了……是我……”我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泪水混合着鼻涕疯狂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和脚踝渗出的污浊液体混在一起。“哥……哥哥……是你……是你活下来了……是我死了……是我……”

我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死死锁定眼前那张青灰色的、属于影山修的脸。那张脸上,依旧凝固着空洞和死寂,那双浑浊的眼珠,倒映着我此刻歇斯底里、彻底崩溃的丑态。

“哥……”我伸出沾满粘稠污液的手,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抓住最后一丝虚幻温情的渴望,颤抖着伸向它冰冷的、毫无生气的脸颊。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青灰色皮肤的刹那——

那张脸,骤然扭曲、荡漾起来!

是剧烈、彻底的崩解!青灰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眶、腐败的嘴唇……所有的细节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粉碎!整个轮廓瞬间变得模糊、透明,像一缕被狂风吹散的、浸透了绝望的黑烟!

那声音最后响起,“而且……文从没怨过哥哥……”

“嗡——”

顶灯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得异常尖锐刺耳!惨白的光线如同垂死挣扎般剧烈地频闪起来!明灭的光影疯狂切割着空间!

在最后一次灯光亮起的瞬间。

我沾满污液的手指,徒劳地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虚无的轮廓。

抓了个空。

只有冰冷、死寂的空气。

灯光最后一次熄灭,然后……再也没有亮起。

彻底的、永恒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轰然灌满了整个空间,将我彻底吞没。

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声,还有脚踝处那粘腻冰冷的触感,以及深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腐败气味,无比真实地提醒着我——

我是影山文。

我死了。

一年前,从六楼摔下去,死了。

而刚才那个……那个穿着校服、脚踝腐烂、面容青灰的“东西”……

是影山修。

是我的哥哥。

那个……活下来的、被愧疚和思念日夜折磨的……

活人。

死寂。冰冷的死寂。连水龙头的滴答声都彻底消失了。只有一片虚无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我胸腔里那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依旧在绝望中徒劳抽痛的……空洞。

冰冷的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人无法呼吸。黑暗是绝对的,吞噬了光,吞噬了声音,吞噬了方向,只留下胸腔里那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依旧在绝望中徒劳震颤的空洞,还有脚踝处那挥之不去的、粘腻冰冷的触感,以及深入骨髓的腐败腥甜。

我是影山文。

我死了。

一年前,从六楼摔下去,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带着绝对的残酷,深深烙进我混乱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悲伤和荒谬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早已麻木的神经。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具被丢弃的破败玩偶,沾满污液的手指无力地垂落,指尖残留的粘腻感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唯一证明刚才那恐怖接触真实存在的证据。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我甚至不敢再去看脚踝的方向,那腐烂的触感太过真实,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仿佛能感受到溃烂皮肉下骨骼扭曲的轮廓。哥哥……影山修……那个活下来的人……刚才就在这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宣告了我的死亡……然后像一缕绝望的烟,消散在这永恒的黑暗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极致的疲惫和巨大的悲伤,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我的意识向下沉沦。就在这麻木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个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本能驱使着我——我需要确认。确认这具……这具属于影山文的、已经腐败的躯壳最后的惨状。

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恐惧,我低下了头。

视线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摸索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但……触感呢?

我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右脚踝。

没有预想中皮肉撕裂的剧痛。

没有骨骼摩擦的滞涩感。

甚至……连那冰冷粘腻的触感,似乎都……变淡了?

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疑惑,像黑暗中一颗将熄未熄的火星,在死寂的心湖里闪烁了一下。不可能……那腐烂的触感……那渗出的粘液……那么真实……

我猛地伸出颤抖的左手……这只手,是文的手?还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地向记忆中右脚踝的位置抓去!

指尖没有触碰到溃烂粘腻的伤口。

没有冰冷肿胀的皮肉。

没有扭曲突兀的骨节。

触到的,是光滑的。

是温热的。

是……属于活人的皮肤!

“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被极度惊骇扼住的气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刚才明明……

我疯了一样地用双手在两只脚踝处反复摸索、按压!动作粗暴而急切,指甲甚至刮擦过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光滑!温热!骨节匀称!皮肤紧致!没有一丝肿胀!没有一丝溃烂!没有一丝冰冷的死亡气息!那感觉……那感觉就像……

就像影山修每天早上洗漱时,随意撩起裤腿看到的……他自己的脚踝!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如同海啸,瞬间将刚刚勉强建立的、残酷的认知框架彻底冲垮!我是影山文?我死了?脚踝腐烂?不!现在它是光滑温热的!是活的!

“呃啊……”痛苦的呻吟从牙缝里挤出,我死死抱住头,指甲再次深陷头皮,仿佛要把那个不断翻腾、互相撕扯的“自我”从脑子里抠出来!哪个是真的?地上摔死的哥哥?还是刚才那个青灰色、宣告我死亡的“哥哥”?亦或是……此刻手下这具温热、完整、属于活人的躯体?!

坠楼身亡的,是影山文!

活下来被愧疚日夜折磨的,是我!影山修!

对……

我是影山修。

我没有死。

一年前死掉的……是它。

影山文。

我的弟弟。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清晰感,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所有混乱的迷雾!

“文……”一声哽咽的、饱含无尽痛悔和思念的低唤,终于不再是疑问,而是带着血泪的确认,轻轻地、破碎地,消失在冰冷的黑暗里。

这一次,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沉重的、仿佛连时间都已死去的寂静。

文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片空荡荡的、被惨白灯光无情照亮的冰冷瓷砖地面。

还有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胸腔里那颗因为极度的恐惧与巨大的失落而彻底麻木、空洞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沉重地回响。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留下的,只有这深入骨髓的冰冷灯光,和一片被漂白了的、空无一物的绝望。

这时,北野明一脚踹开卫生间的木门,缓缓地抬起手中的枪,枪口稳定地指向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最终审判的沉重:

“影山修!不许动!立即放弃抵抗!你的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