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玺

永宁年末，乙酉年，金木相克，孟妖破封，地宫毁于一旦。

人皇驾崩，禁军全灭，杀妖队四散，百姓逃难。

京城为八大孟妖所占，血流千里，遗尸甚众，腐臭数日不散。

新帝迁都临安，年号建平。

国难当头，皇室气数已尽，天下大乱。

世称妖世。

仁渡将以上记录在羊皮纸上后放下了毛笔。他的身边躺着许子安和苏婉，苏婉的怀中抱着小男孩霍然。四人一同挤在一张破竹席上。

“不早了啊……”仁渡见门外星光闪烁，月轮皎皎，便盘腿坐着入了定。

自京城陷落后，许子安和其他杀妖队的成员跑散。途中偶遇仁渡，便一同在一间破寺庙中歇息。

庙中格外静谧，只有一尊佛祖像双手合十。

许子安虽已睡着，右手却也还紧握着沾着血迹的麒麟刀。在京城，他见过脑浆迸裂，见过血肉横飞，见过被开膛破肚，被挖眼割肠，见过蛆在血痕累累的肉里钻，见过在惨嚎中被夹碎的手足。

在京城，有碎首断臂而死者，有折骨破腹而死者，有自缢自刎而死者。尸填沟壑，无敢掩埋。大多尸体只被妖啃食数口便被丢弃，更有甚者因无救济只得失血而死。

烹宰只顾适口，不惜物命，刳脔极珍极虐，炮炙极怪极惨。怨气结为氛沴，乐土化为恶域。

杀妖队的成员尚能趁乱逃命，可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许子安连一声祈求都来不及念。

他背着受伤的苏婉，在四合院中救下了霍然。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球，如同被鲜血染红的京城。

苏婉和霍然心惶惶，在竹席上直发抖。

许子安起身，脱下大衣轻轻地盖在了她们的身上。

翌日，天蒙蒙亮，众人便离开小庙继续赶路。

仁渡知晓一所名为天玺阁的去处，可以作为他们的安身之地。

众人走在绕山的阁道上。每个人都心力憔悴，因此没有人说话。

山林显青色，湿气重，窄窄的阁道上潮气竟有一人高。

天玺阁藏匿于深山中，巍峨峻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许子安回望，身后的暗红色的阁道如同一条溪流通向世俗市侩，更显天玺阁的雄壮。天玺阁的飞檐翘起，在每个的末端悬挂一盏灯火，火焰呈幽幽的青色。

天玺阁曾有邋遢道人题的《道情》诗：

觅故人天涯不见，叹迷徒要学神仙。

有一等守顽空的，有阴无阳是孤炼。

有一等用鼎器的，舍死忘生谈采战。

各执一端，玄关不知在那边。

莫把无为来妆拌，尽都是空门面。

怎得个云朋霞友，也混俗和光过几年。

访道须要访先天，先天是神仙亲口传。

神仙、神仙只在花里眠。

仁渡之所以能够识得此处，也是拜扶摇公所赐。

天玺阁的门前站着一位道长，他的双手藏于袖中，怀中抱着一只毛笔。

众人向着道长行礼。道长一脸笑意地回礼。

“道长火门高真，可否留小的们在天玺阁留宿一阵？”仁渡率先开口。

道长打量着仁渡，笑道：“佛道本非一家，但现在你我皆处妖世，救济无何不可。”

“谢道长！”仁渡等一众异口同声道。

“贫道法号玄机，各位且称我为玄机山人即可。”

道长将众人领进天玺阁，里面伫立着一位道人。

许子安定睛一看，此人竟是自己曾经组建的杀妖队的部下——杨锋。

许子安随即招呼道：“杨弟，你怎么在天玺阁信了道，当起了道人？”

“许哥，小弟并非忘却曾经的兄弟情义，可如今还是唤我凌霄子为好。”杨锋答道，“自从杀妖被捕后，我愣是思索不明白，便信了道，是玄机山人将我领进了门。”

许子安并未深究，只是笑着喊了一句“凌霄子”。

天玺阁内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阁内两边塑有十二金仙，分别是:广成子、赤精子、黄龙真人、惧留孙、太乙真人、燃灯真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虚道德真君。

众人对着神像一一拜过，玄机山人口中念念有词，许子安细听，大意是：

天降修罗，祸害人间。

天人下凡，鬼妖丧胆。

在此之后，玄机山人和凌霄子便领着他们分别到了各自客房。

大堂极尽奢华，客房却朴实地恰到好处。客房用松木制成的房梁支撑，布局别具匠心。屋内弥漫着木槿的香气，仿佛这种气味有催眠效果一般，让许子安沾上床便倒头就睡，呼噜声顿时打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