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疆土归流

镇疆城，新落成的“盟议殿”内。

近百道身影肃然端坐。长殿呈椭圆形，中央是主座高台，左右各延伸出四排弧形石座。此刻，这些石座几乎坐满。

左侧前排，蓝鳞端坐于主位，暗金祭司袍庄重威严，雷晶骨杖斜倚扶手。他身后，红爪、黑牙、绿鳞、霜爪、雷牙五位龙裔军团长依次而坐，个个甲胄鲜明，气息沉凝。

左侧中后排直至殿尾，则是二十二座城镇的族长或最高代表。

岩锤（岩锤堡）、影踪（疾风哨站）、晶刺（晶光城）、焰喉（熔炉镇）、寒鳞（霜冠城）、幻瞳（迷雾聚落）、夜啸（暗影堡）、坚岩（坚岩城）八位元老居于前排，其后是黑石山脉之战后新附的十四族代表，种族各异，但此刻皆神情肃穆。

右侧，仅坐着十余人。为首的正是北境巡风使叶青岚，他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青色绣金官袍，头戴梁冠。

身旁是青禾州长史“文渊”，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玉笏。再往后是几位录事参军与宫廷学者，均正襟危坐。他们的护卫留在殿外，只有两名捧印书记官侍立身后。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墙壁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金砺低沉呼吸声，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叶青岚率先起身，向蓝鳞方向微微拱手——不是躬身，只是平辈礼节：“万族盟盟主，蓝鳞阁下。本官奉翡翠龙廷青禾州州牧慕容衡大人之命，携国书前来，与贵盟商榷北疆事宜。”

他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带着龙廷官员特有的从容与矜持。一名书记官捧上一卷以金线捆扎、盖有州牧大印的暗青色卷轴。

蓝鳞微微颔首，身侧一名龙裔文官上前接过，展开快速浏览，随后低声向蓝鳞禀报内容。

片刻，蓝鳞抬手，那名文官退下。

“叶巡风使，”蓝鳞开口，声音平稳而浑厚，带着龙类特有的低沉共鸣，“国书已阅。贵州牧之意，我已明了。”

他顿了顿，暗金龙瞳扫过右侧使团，又扫过左侧己方各族代表：“翡翠龙廷乃北域正统，疆土辽阔，法度森严。

我‘万族盟’起于微末，为避林海兽潮，于北疆荒僻之地拓土求生，确曾越黑石山脉旧界，惊扰边民。此事，我盟认。”

这话一出，左侧不少族长微微骚动，但见蓝鳞神色平静，又强行按捺。

叶青岚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预料过对方可能强硬辩解、可能示弱哀求，却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如同远古龙兽化形的盟主，开场便直接承认“越界”，姿态坦荡得让他有些意外。

“然，”蓝鳞话锋一转，骨杖轻轻顿地，“我盟开拓，非为劫掠，实为求生。兽潮之威，周期而发，席卷山林，万灵涂炭。我聚拢流散诸族，筑城练兵，所为者，不过是在浩劫前为妇孺老弱争一线生机，为文明火种寻一处避风之港。”

他目光看向叶青岚：“敢问巡风使，若易地而处，贵州牧是愿见北疆之外，尽为凶兽乐园，随时可成扑境之灾；还是愿见一处愿守秩序、可通言语、能筑城廓、可协防边境之新兴势力，为龙廷屏护北门？”

叶青岚眉头微蹙。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龙廷北疆防御的核心痛点。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州牧大人乃至朝廷，自然乐见边疆安宁，生灵各得其所。然，法度不可废，疆界不可淆。贵盟纵有苦衷，擅自越界立城，终是事实。”

“故此，州牧大人在国书中提出两项选择。”叶青岚声音提高少许，目光扫过全场，“其一，贵盟自行拆毁黑石山脉以东所有新建城寨，部众退回山脉以西，朝廷可既往不咎，并允诺兽潮之时，开放边境关隘，容部分老弱暂避。”

“其二，”他顿了顿，观察着左侧各族代表瞬间难看的脸色，“若贵盟不愿退却，亦可选择……归附。”

殿内一片死寂。

“归附？”红爪瓮声重复，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正是。”叶青岚似乎早料到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归附龙廷，则黑石山脉以东现有疆土，可由朝廷勘定，设郡治理。贵盟可保留部分自治之权，首领依制授官，部众编户齐民。

届时，尔等便非化外之民，而是龙廷子民，受朝廷律法庇护，亦受州府调度。抵御兽潮，便不再是尔等一隅之事，而是青禾州乃至朝廷北疆防务的一部分。”

他看向蓝鳞：“蓝鳞阁下，州牧大人以为，此乃两全之策。既全朝廷法度体统，亦给贵盟万千生灵一条明路。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聚焦于蓝鳞。

蓝鳞沉默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杖的雷晶核心，暗金龙瞳深处仿佛有星河运转。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退回山脉以西，不可能。”

理由无需多言。一年多心血，二十二座城镇，三十万人口，无数牺牲才换来的疆土根基，岂是说弃就弃？退回贫瘠西麓，拿什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兽潮？

“那么，归附。”叶青岚接口，似乎松了口气，“阁下明智。归附龙廷，于贵盟有百利……”

“如何归附？”蓝鳞打断他，问得直接。

叶青岚与身旁的长史文渊对视一眼，文渊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声音苍老但条理清晰：“依《龙廷边藩归流律》及州牧大人钧旨，若贵盟愿归附，可循‘特设边郡’之例。”

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副本，由书记官送至蓝鳞案前。

“其一，疆土划定。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基础，由州府派出勘界使，会同贵盟代表，详细勘定郡界。勘定后，此区域设为‘镇北郡’，隶青禾州管辖。”

“其二，设官治理。郡设太守一人，总揽郡内军政要务，由贵盟推举，州牧大人奏请朝廷任命。朝廷派遣郡丞一人、郡尉一人，佐理民政、监察军事。各县、镇长官，可由贵盟举荐熟悉本地事务者担任，报州府核准。”

“其三，自治权限。郡内各族习俗、内部治理、非战略资源开发等，太守有权依本地惯例处置，报州府备案即可。但涉及外交、跨郡军事行动、大型矿脉开采、重要功法传承等，须报州府乃至朝廷核准。”

“其四，兵权。郡内可保留一定数量的‘郡兵’，用于维护地方、清剿匪患、协防边境。郡兵员额、装备、训练需符合龙廷地方军制，接受州尉府定期点检。战时，郡兵须听从州牧及朝廷调遣。此外，朝廷可能派遣部分‘州兵’驻防郡内要地。”

“其五，赋税。依《龙廷田亩税法》《商税法》，按年缴纳赋税。考虑到新附及北疆贫瘠，州牧大人特许，前三年赋税减半征收，并以实物（粮食、矿产、药材等）折抵为主。三年后视情况调整。”

“其六，律法。郡内须行龙廷律法。但涉及各族特有风俗部分，可在不违律法根本原则下，由郡守拟定细则，报州府核准后施行。”

文渊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条款不少，限制颇多，但也确实留出了一定空间。

“听起来，我等成了龙廷的看门犬，还要自备粮饷？”晶刺的蝎尾轻轻敲击地面，语气不善。

“晶刺族长，”文渊看向他，不卑不亢，“非是看门犬，而是戍边之臣。享朝廷庇护，受律法公允，亦担守土之责。况且，兽潮乃北疆大患，非一族一郡之事。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此理诸位当比老夫更明。”

“那金砺大人呢？”焰喉突然问，声音带着火星，“它可是我盟镇疆龙兽，四星非凡！难道也要受那什么州尉府点检？”

提到金砺，叶青岚和文渊脸色都凝重了些。那头地龙的存在，是此次谈判中龙廷一方最大的忌惮与变数。

“灵兽之事，律法另有规定。”叶青岚斟酌着措辞，“四星非凡灵兽，若已认主归化，可登记为‘护国灵兽’或‘镇守灵兽’，享有特殊待遇，但需定期向朝廷‘御兽监’报备其状态。具体……可详议。”

这是让步。他们显然不想在四星地龙的问题上逼迫太甚。

蓝鳞一直在倾听，此时终于再次开口：“一个月。”

众人一愣。

“一个月后，”蓝鳞看向叶青岚，“我将亲赴青禾州府，面见慕容州牧，呈递我盟归附请表，并商议细则。”

叶青岚眼中精光一闪：“阁下应允了？”

“还需与各族共议。”蓝鳞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明，“但大体框架，可依贵方所提。郡太守，由我暂领。郡内官职举荐权、习俗治理权、郡兵组建指挥权，须明确。赋税减免，请争取五年。金砺之事，须单独订立条款，确保其地位与自主。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兽潮在即，不足一年。归附之后，青禾州乃至朝廷，在北疆防务、物资支援、情报共享、高手协防等方面，须有切实承诺与安排。此非交易，而是生死攸关，亦是镇北郡能为龙廷屏护北门的前提。”

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既抓住了自治的关键权力，又点明了龙廷必须提供的对价——兽潮应对支持。

叶青岚与文渊低声快速交换意见。片刻，叶青岚抬头：“蓝鳞阁下所提，合情合理。下官可代为应允，并呈报州牧大人。细节条款，可于阁下赴州府时，与州牧大人及州府众官当面敲定。”

他起身，郑重一礼：“如此，下官便回复州牧大人：万族盟愿归附龙廷，共守北疆。一月之后，于青禾州府，共商大计。”

蓝鳞也缓缓起身，暗金龙瞳平静无波：“有劳巡风使。”

大局，就此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