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雨中的野花
第四章暴雨中的野花
就这样，高一下学期，静雨带着满腹的迷茫和一如往昔的决绝，踏入了文科优生班的教室。陌生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新任班主任陈有臣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子，教数学，被同学们亲切地称作“暖大叔“。文科班多的是数学“缺腿“的同学，陈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同一个知识点。“这个函数图像啊，就像咱们爬泰山，“他总会观察着同学们的反应，“陡峭的地方要慢慢来...“他的声音温厚而有耐心，像冬日里的暖阳。像静雨这样数学基础好的学生，常常在这样反复的讲解中小憩片刻，醒来时陈老师恰好要开始讲下一道难题。同学们私下都说：“陈老师太贴心了，连休息时间都给我们算好了。“
陈老师对静雨格外关照。不仅因为她是“历年来选文成绩最好的学生“，更因为静雨在申请贫困生学费减免政策时，他了解了这个女孩的家境。有时早自习，他会悄悄在静雨课桌上放一个还温热的水煮蛋。“正长身体呢，多吃点。“他轻声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静雨心里涌起暖流，可她却吃不下——不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的后遗症，还是压力太大，她现在早晨只能勉强咽下三分之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喝碗稀粥就已经是极限了。那些鸡蛋，最后都小心地收在书包里，留待中午或晚上吃。
但这份温暖，终究驱不散她内心日益浓厚的阴云。十七八岁的静雨，像一株晚熟的麦子，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姗姗来迟的青春期。每月一次的痛经让她蜷缩在宿舍床上，冷汗浸透衣衫；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同学无意的一句话都能让她难过许久。
青春期的自卑像藤蔓般缠绕着她。她开始在意穿着，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让母亲在集市上买了一瓶“小护士“面霜。每天清晨，她对着宿舍里那块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仿佛这淡淡的香气能掩盖她身上洗不掉的“土气“。
她的同桌徐仙儿是个从东北来的借读生，热情大胆得像一团火。课间十分钟，仙儿会突然高歌一曲，是当时最流行的《我们的爱》。她随着节奏摇摆身体，嗓音清亮动人，总能引来一片喝彩。仙儿还能和后座的男生聊得火热，从周杰伦的新专辑到最近的热播剧，从网络游戏到明星八卦，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静雨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既羡慕又酸涩。
更让她无措的是，突然间，她感觉周围的贫富差距变得如此刺眼。同学们不经意间谈论的耐克鞋、去过的西餐厅，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一天放学，仙儿撅着嘴抱怨：“静雨你作文写得这么好，老师从来都不印出来给大家学习！害得我还得找你借来抄！“她凑近静雨耳边，压低声音，“刘璞的作文千篇一律，为什么老师老是印她的？“
静雨愣住了。她蓦然回想，确实，她的作文即便得了满分，老师最多也只是让她在课堂上读一读，从未被印成范文分发。这个发现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心里。
到高二高三，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新换的班主任是政治老师，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静雨从初中起就一直担任的政治课代表给撤了，换成了一个县城领导的女儿。新班主任显然更偏爱那些家境优渥、活泼大方的学生。
学到政治哲学时，静雨能背下所有的概念，却始终参不透字里行间的深意。“老师，这道题我不太懂...“她鼓足勇气在课后请教。
“这么简单的题，上课听讲了吗？“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却对另一个城里女生和颜悦色：“哪里不明白？来，我给你讲讲。“
静雨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时，新同桌王苗苗凑过来，愤愤不平：“这些老师真势利眼！“
更让静雨心痛的是从老同学那里听来的消息：牛小莉在二中成了老师的掌上明珠，始终保持着全校第一的成绩。文理分科时，老师直接把她分到了理科班，进行“保护性培养“。听到这个消息，静雨的心像被刀割——或许，那里才是更适合她的土壤？乡村的泥土里生出来的野草，终究在钢筋水泥中水土不服了。
她勉强维持着班级前三的成绩，但内心的根基正在一点点松动。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后，静雨因压力过大发起高烧。她头晕目眩地找到班主任：“老师，我头很晕，想请假出去买点感冒药。“
“临近高考，一点小病小痛就娇气？“班主任头也不抬，“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给自己找借口松懈。“
静雨想起前天班主任爽快地批假让城里同学出去聚餐，累积多年的委屈、压力和不公感在那一刻爆发了：“为什么他们可以出去吃饭，我生病了连买药都不行？！“
她与班主任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段日子，她像暴雨中一株瑟瑟发抖的野花，脆弱，不堪一击，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倔强。
最终，高考在一种混乱的心境中来临。那一年文综试题爆冷，云开县在备考方向上出现重大失误。对心态早已失衡的静雨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走出考场的静雨，内心一片冰凉。
成绩公布，她高于一本线32分。这个分数，对于一所乡村中学走出的孩子而言，已是奇迹，却远低于她和她老师们的预期。
填报志愿时，迷茫再次袭来。父亲听从了村里“明白人“的建议：“女孩子，当老师好，稳定。“学校帮忙申请的爱心助学基金负责人和蔼地问她：“以后有机会，愿意回来建设咱们云开县吗？“
所有的一切——家庭的期望、现实的考量、那份微小的回报之心——汇成一股洪流，推着她，在志愿表上填下了“胶东省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专业“。
当老师，能改变命运吗？未来会怎样？录取通知书到来的那个夏天，杨静雨望着自家那片熟悉的麦田，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十九岁的她，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第一次开始真正思索关于命运、关于未来的命题。而她所有的武器，只有过去十九年积攒下的、那点可怜的、自顾不暇的经历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