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的苦与甜
第三章生活的苦与甜
爷爷的离去像抽走了屋里最后一丝暖意，杨家的日子却还要继续。杨文生把所有的悲痛和无力都转化成了对土地的虔诚。他侍弄那二十多亩地，就像绣花一样仔细。麦子抽穗时，他能蹲在田埂上看半个时辰；玉米灌浆时，他每天都要去捏一捏颗粒是否饱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所有的语言都留给了庄稼。
在静雨五岁那年的春天，杨文生做了一件在村里引起不小轰动的事。那天傍晚，他开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回来，“突突”的轰鸣声引得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他特意绕到村头的大路上才开回家，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红光。车子停在院门口时，他跳下驾驶座，用袖子反复擦拭着车把和轮毂，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抚摸刚出生的静雨。
“这铁家伙，”他对围观的邻居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比牛听话，比大拖（拉机）灵便。”他拍了拍发动机盖，“咱这地，它最合适。”
这辆十二马力的“泰山”牌拖拉机，从此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清晨，它的轰鸣唤醒村庄；深夜，它的车灯划破黑暗。父亲开着它运肥、犁地、收割，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驾驶座上微微前倾，像驾驭着一匹桀骜的铁马。他没有买大型拖拉机，不仅是钱不够，更因他精于算计——小拖拉机省油、灵活，更适合他家地块分散的情况。这辆小车和那头老黄牛，一现代一传统，陪着他独自耕耘了整整十五年。
杨文生还是个善于接受新事物的人。当别人还在手工拔草时，他第一个去农技站咨询农药。他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在麦田里来回走动，药雾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虽然买不起大型喷药设备，但他用量杯精确配比，用手动喷雾器一遍遍喷洒，硬是把二十多亩地的杂草和虫害控制住了。“文生这家伙，”村里人不得不佩服，“看着闷声不响，脑子活络着呢。”
母亲的战场在另一个维度。因腿脚不便，史青萍无法下地干活，却在娘家帮助下，把临街的南屋改成了杂货店。三尺柜台后面，是她全部的世界。平日里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利润薄得像纸。春秋两季，她帮镇上的农资店代销化肥农药，靠微薄的差价贴补家用。最辛苦的是冬天——刚入冬，她就张罗着进货，鞭炮、春联、挂历，把半个屋子堆得满满当当。同时，踩着腊月集的日子出摊卖货，人人在家猫冬的冬天，却是静雨一家人最忙碌劳累的季节，凌晨三四点钟起来搬货占地儿摆摊，用冻得发麻的手脚给人们装货收钱。
一个凌晨，静雨再次被父母叫醒。窗外飘着细雪，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她迷迷糊糊地帮着把一箱箱货物抬上门外的拖拉机。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不停打架。在搬最后一箱鞭炮时，她脚下一滑，额头猛地撞在拖拉机冰冷的铁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太冷了，冷得人麻木。静雨只觉得额头一凉，并不觉得疼，继续机械地搬着货物。直到几天后洗头时，她才在发缝深处摸到一块硬痂。那时血早已凝固，和头发纠缠在一起，结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疙瘩。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把头发梳顺，盖住了那个伤痕。
这种浸透在每一天里的艰辛，让静雨过早地懂得了生活的不易。在杂货店里，她学会了心算；在田间地头，她认识了每一种庄稼。自卑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当别的孩子在玩耍时，她要在店里看摊；当同学谈论新衣服时，她穿着表姐的旧棉袄。但另一种力量也在悄悄生长，那是目睹父母与命运搏斗后滋生的倔强。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
在这片灰扑扑的底色上，美香姑妈的出现，就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姑妈有个女儿，比静雨大三岁，叫凤蕾，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比起沉默寡言的静雨，凤蕾更符合人们对农村女孩的期待，总能轻易赢得大人的夸奖。
美香姑妈每次回娘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静雨拉到身边。她会打来温水，用香皂细细搓洗静雨黑黢黢的小手，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洗完后，她会掏出一个黄色的小圆盒，挖出雪白的友谊牌护手油，仔细涂在静雨皲裂的手上。护手油的香氛和润滑沉在了静雨关于爱的记忆中。
“我们静雨的头发真好。”姑妈一边梳头一边轻声说。她解开静雨毛躁的打结长发，耐心地梳通，然后编成两条光滑的麻花辫。最后，她还会变出两个粉色的头花，仔细别在辫梢。
最让静雨留恋的，是午后掏耳朵的时光。她枕在姑妈柔软的腿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姑妈的手很轻，很暖，耳耙在耳朵里轻轻转动，带来一阵阵酥麻。那是静雨童年里少有的、完全放松的时刻。
姑妈还会带她去赶集，不是让她帮忙看摊，而是真真切切地给她买新衣服。当静雨穿上那件印着小碎花的红灯芯绒外套时，姑妈会拉着她转个圈：“看看我们静雨，多俊呐。”
在姑妈身边，静雨才能暂时忘记生活的沉重，像个最普通的孩子一样，体会着被宠爱的滋味。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