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雨与名
第一章秋雨与名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胶东半岛云开县的杨家庄,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浸得透湿。
雨不算大,却下得绵长不绝,落在杨文生家老旧的青瓦屋顶上,声音细密又固执,像是要把这个秋天钉在这片土地上。院里的老枣树被洗得发亮,几颗耐不住寂寞早红的枣子,“啪嗒”一声砸进泥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杨文生在堂屋中央来回踱步,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皴裂的大手不自觉地搓着,目光一次次投向那道隔开里屋的蓝布门帘。帘子后面,是他腿脚不便却性子要强的妻子史青萍,正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挣扎在生死线上。
父亲杨太勇端坐在八仙桌旁,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浏览《云开日报》。他眉头微蹙,仿佛对儿子那没头苍蝇似的踱步很不以为然。京津几十年国营企业行政部总管的生涯,让他养成了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尽量不动声色的习惯。退休回乡后,他总觉得这村庄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土腥气。母亲赵淑芳缩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一双因旧时代而变了形的脚——缠了一半又赶上解放,成了半大不大的“解放脚”——局促地并着。她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又密又狠,仿佛要把一生说不出口的韧劲都扎进那千层底里。
村里的老接生婆孙婆婆猛地掀帘出来,语气带着慌:“文生啊,不成,胎位不正!青萍平常走路就不得劲,这孩子卡着下不来!得赶紧送医院!”
“文生,套牛车,去五里外的315部队医院,那边有正经大夫!”杨太勇“啪”地合上报纸,声音不容置疑。文生像被抽醒的陀螺,冲进雨里,胡乱给牛车铺上褥子、盖上挡雨的塑料布,又喊来前邻干弟兄唐开泰帮忙,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车朝部队驻地狂奔。
“胎位不正,要进手术室,可能得剖腹。有风险的话,保大人还是保孩子?”部队医院的许大夫语气冷静,问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杨文生心里。文生本性勤劳聪慧,偏偏性格绵软,此刻更是彻底乱了方寸,嘴唇哆嗦着:“都要……大夫,都得保住啊!俺都不能缺……”
躺在产床上的史青萍隐约听见,心里“咯噔”一沉。她才二十三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见过自己的孩子!“不行,我得使劲……”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心底涌起,她咬紧了牙关。
“许大夫,宫口开六指了,可能能顺!”护士的喊声打断了门口的沉重对话。“快推进产房,准备接生,手术组也准备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哇——”一声清亮有力的啼哭,像一把利剪,豁开了秋雨的密网。
护士笑着出来报喜:“恭喜,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杨文生悬着的心猛地落地,几乎软了腿脚。他凑到推出来的病床前,史青萍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却努力对他扯出一个虚弱而明亮的笑。她身边的襁褓里,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还紧紧闭着,小嘴却微微嚅动,仿佛已在感知这个她刚刚降临的世界。
“好,闺女好……真好……”杨文生喃喃着,眼眶阵阵发热。他三十岁才娶上这个虽腿脚不便却性子刚强的媳妇,如今得了女儿,只觉得人生至此,已是老天爷莫大的恩赐。
在部队医院将就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文生就用牛车小心翼翼地把母女俩接回了家。医院周边到底不便,他想着早点让媳妇喝上热乎的小米粥,吃上补身的红糖鸡蛋。
回到家,安顿妥当。杨太勇看着儿子把一碗滚烫的红糖鸡蛋水仔细端到儿媳手里,又探头望了望熟睡的孙女,这才沉稳开口:“闺女好,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名字,可想好了?”
杨文生转过身,看着父亲,语气带着平日里少有的坚决:“爹,按辈分来,排‘静’字。”
杨太勇着实有些意外。族谱上“大秉天开太,文静锡忠泉”的字辈,传到孙辈,尤其在孙女身上,还坚持要用的,已不多见。“静”字,在他听来,总归带着些不合时宜的老派。
“俺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一个闺女了。”杨文生望向窗外尚未停歇的雨幕,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让她知道,她是打哪儿来的,根在哪儿。静字,是她的辈,是她的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从这场滋养土地的秋雨中获得了某种启示,继续说道:“生她的时候,下了这么一场透雨。咱庄户人家,最懂这场雨的金贵,它能渗到地底最深的地方,默默养着庄稼,来年麦子就能多收好几成。静雨,静雨……就是这层意思。”
靠在炕头的史青萍,轻声补充道:“雨,也通着‘语’呢。盼着咱这闺女,安安稳稳的,话不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
杨文生用力点头,像是终于为内心的千头万绪找到了最准确的出口:“对!就是这个理儿!外表安静,内里有江河。杨静雨,就叫杨静雨!”
“静雨,怪好听的呢!小名儿也叫得响!”在灶台边忙着搅动小米粥的赵淑芳也笑着附和了一句。
“杨静雨……”杨太勇在唇齿间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越过窗棂,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他终于没有再反对。这个名字里,缠绕着家族的脉络,沉淀着土地的期盼,也寄托着一份属于农民家庭的、最朴素的,却也是最为执拗的、对抗命运的愿望。
在这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杨静雨——这个名字,如同一声轻柔却坚定的宣告,沉沉地落在了杨家的小院里,也落在了这片贫瘠却又无比坚韧的胶东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