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栖霞庵回来，南星一卷医书一杯清茶，窝在王府小院廊下的坐榻上看书。花满楼坐在另一边，铺陈开半桌子的各色物件，细细调弄着羊城花家管事送过来的一把古琴。
东南一带气候潮热，两季多恶风。羊城花家的商铺总管事知道自家七少爷雅好琴音，自从花满楼进了城，每隔两三天就会送一把好琴过来，说是请他“调理”。
金九龄从外面走进来，一只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前几天南星提过的海里的药材。
进门一抬头瞧见这爷俩儿，他自己先乐了一回，“难怪陆小凤总是说，花满楼还没成亲就先当上爹了。”
廊下的两个人从相识起就被人这么调侃到如今，早已对此类言论免疫。金九龄走上前去把手里东西放下，道：“今晚上有热闹看，别睡早了。”
花满楼抬头看他，问道：“什么热闹？”
金九龄嘿嘿一笑，“陆小凤到了。”
南星都不去扒拉药材了，充满兴趣地看过来，“他打算夜探王府？”
“街面上传过来的消息，他昨天去栖霞庵探望了江重威，出来之后身边还带着‘神针山庄’薛家的薛冰。”金九龄道，他自己也是自诩风流的人物，但是陆小凤在这方面比他是更胜一筹。
“今天进了城，他带着薛冰去找了本地的地头蛇，弄了一份王府的布防图。”
花满楼就笑，“这张图一定是你给出去的。”
金九龄道：“所以陆小凤今天晚上一定会来试试。”
他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盼着他夜探成功，还是盼着他夜探不成功。”
有盼头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天就黑了，星星月亮也渐次亮了起来。
金九龄算好了时辰，去小院叫了花满楼，花满楼盯着南星加上了披风，三人这才一同往宝库那边走去。
这几天月亮大，月光下行走连灯笼都不用打。金九龄领着他两，穿过已经谢了的桃花林，绕到宝库旁边一间平房里。
那里面已经端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白面微须，穿着雪白长袍的人。
他的手边放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整间屋子仿佛都笼罩在他的剑势之下。
“这位是东海白云城的城主，也是世子的剑术老师。”金九龄道。
花满楼顿时明白了，这位就是江湖中盛传，剑法与西门吹雪难分高下的“天外飞仙”，白云城主叶孤城。
没想到东南王府竟然能将这样绝世的人物请来教导世子剑术。
居然也真的请来了。
花满楼想象不出，如果有人去请西门吹雪教导剑术会是个什么场面。
房间里没有点灯，他们安静坐在里面，静等一只小凤凰“自投罗网”。
叶孤城已经出去了，他选择了一个适合出剑的位置。
当那只偷穿着王府侍卫的衣服的小凤凰悄悄缀上巡逻侍卫队的时候，他们三个也悄悄聚拢到了窗户旁边。
南星够不着窗户，金九龄体贴地给她拎了一张凳子。
那道绚烂无匹的剑光从叶孤城掌中刺出的时候，南星默默张大了嘴巴。
她很久没有见到如此辉煌宏大的剑意了。
陆小凤躲过了这一剑。
他的灵犀一指夹住了叶孤城的剑。
陆小凤总是很擅长交朋友，他似乎随时都能交到朋友。就好比现在，叶孤城刚刚还一副要将他当场刺死的样子，现在收剑回鞘，已经是陆小凤的朋友了。
同时拥有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这样两位好朋友，真是开心又头疼。
朋友们重新聚集在了一起，新朋友、老朋友，小朋友，还有一坛好酒。
陆小凤喝酒喝得很快，他一举杯，酒水就争先恐后地顺着喉咙跑进了他的胃里。
叶孤城是不喝酒的，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清水。
“酒能伤身，也能乱性，还会让人的手发抖。”叶孤城看着一杯接一杯的陆小凤，转头对坐在桌上喝果子露的南星道，“你是他的好朋友，也是医生，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南星道：“我师父从小教导我，说‘人命至重，贵于千金’。但是各人的命都是自己选的，再贵重的黄金，若是自己要往烂泥巴里跳，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等他在泥巴里打完滚，喊一声，我再去捞他罢了。”
金九龄和花满楼在旁边哈哈大笑。
陆小凤默默翻了一个白眼。他可是记得牢牢地，在苦瓜大师那里遇见的时候，南星嫌弃他嫌弃的连同处一室都不愿意，还去烂泥巴里捞他？
可是他不敢说。
毕竟南星的医术真的很好。
陆小凤只能闭上嘴巴，继续一杯一杯往嘴巴里倒酒，似乎就连叶孤城和他说话这件事都不如他正在喝的酒水重要。
一坛子酒很快就被喝完了，陆小凤跳起来要酒喝，金九龄就带着他去酒窖拿酒了。
酒窖就在他们三个刚刚藏身的平房里，掀开地上的石板，往下走十几级的台阶，就到了。
等陆小凤抱着酒坛子和金九龄一起回来的时候，桌边只剩下了花满楼和南星。
“你莫不是在那酒窖里找到了个宝贝？”花满楼打趣他。
陆小凤哈哈大笑，道：“一点儿不错！还是个穿着红鞋子的宝贝。”他把酒坛子放下，细细把自己一路上的成果说了出来，包括司空摘星被人逼迫去偷他拿着的红缎子、“神针”薛老夫人亲口证实那红缎子上的黑牡丹是个女人绣的、江重威的妹妹江轻霞是一个“红鞋子”组织的成员并且与绣花大盗的案子有牵扯等等。
陆小凤心满意足地拍着酒坛子上的泥封，“刚刚我和金九龄还发现，那个酒窖就在宝库的下方。只要有人偷了江重威的钥匙，偷偷潜入酒窖，从那边打一个洞上去，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宝库了——就像那个绣花大盗一样。”
南星听着听着，忍不住问道：“你说的红鞋子，是不是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
三个男人一起扭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南星道：“我见过一个穿着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的女人。”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半年多之前，我为了采一株只在晚上开花的草药耽搁了时间，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肚子饿，就出门找吃的，半路上遇到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人。那个人易容成了老婆婆的样子，问我要不要买点栗子吃——她下在栗子上的毒药，隔着半条街我都闻到味道了！于是我和那个人打了一架，发现她其实是个年青的女人，使一对扎着彩色绸带的短剑。剑势很快，不输于叶孤城。”
陆小凤忍不住问道：“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南星愤愤地一拍桌子，“那个坏人太狡猾了，见打不过我，居然跑进去了一个大澡堂里！在她逃跑的时候，瞧见了她的鞋子，是一双绣着猫头鹰的红鞋子。”
花满楼先松了一口气，把孩子揽到自己身前摸头拍背好一通安抚。
陆小凤信誓旦旦地拍胸脯道：“你放心，我一准把这人给你抓来！”说完，他四下一看，忽然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叶孤城呢？”
花满楼道：“他不喝酒，也不喜欢看人喝酒，现在也已经到了应该睡觉的时候了。”
陆小凤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你真的觉得他回去睡觉么？”
花满楼捡起旁边的披风给南星罩上，“我只知道，如果他一定要去找西门吹雪，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而且，现在也确实是睡觉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