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短短三天，李青峰与南星分成昼夜两班，几乎踏遍了羊城四处角落。

经过仔细勘察，他们在羊城舆图上圈出了除东南王府之外的三个可疑地点。

白天，李青峰假借出门寻短工为由，仔细勘察了三个可疑地点的其中一个，回来便将之划去了。那里是东南某位官员金屋藏娇的密宅，李青峰在那个宅子里翻出来了官员与上下同僚“联络感情”的账本。

复制一份之后，他将账本送去了陈家庄，交给文士炎处理。有了这个账本，身在城外的内廷亲卫们撕开东南一带官员们之间深厚的“感情”会容易许多。

晚上，何钊从书斋下工回家，家里的老仆已经料理好了“陈水生”带回来的食材。

何钊一边说着“惭愧惭愧”，一边招呼“陈家兄弟”落座用餐。席间，何钊大谈自己如何装裱从东南王府里送出来的那副山水真迹，从他的言谈间，陈家兄弟清晰地了解到“如果他装裱成功，将有荣幸见到东南王世子的亲笔”这一殊荣。

与其共进晚餐之后，哥哥“陈水生”将弟弟“陈小郎”先送回房休息，再自己回来陪何大哥谈天说地。

有谁会怀疑被城中各大医馆的大夫们诊断为“若等不到孙小神医回转，此生行走无望”的陈小郎呢？

南星正飞翔在羊城的夜空之中。

她身上深紫色的衣裳恰到好处地隐藏起了她的行踪，脸上的易容令她走在热闹的街道上也不会引人注目。

谁会去注意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呢？

南星今天要探查的地点，是羊城西边的一条短街。

羊城西城角有条短而窄的斜街，街上只有七家店铺，三家古董字画，两家裱糊店，一家刻印庄，一家油伞铺。

满城的人都知道，这条街上卖出去的东西，不管吹出去的名头多大，东西看上去多真，一概都是赝品。平日里只有那些穷酸的老学究会来光顾，三三两两的，围着一件传说中从海船里打捞起来的青铜物件，捻着山羊胡子，口中念叨着掉不完的书袋——他们能围上好几天呢！

老板像个老猫一样往柜台后面一钻，外面只放着一个宠辱不惊的老伙计，最好还是半聋半瞎的。等这帮心知肚明的老穷酸掉完了书袋，搜刮清楚了钱袋，自然会散去的。

在这条街做生意，顶顶要紧的就是两个字：耐心。

街头处，偶尔会有一两个乞丐瘫在地上晒太阳。

这里没有油水，是整个羊城讨生活的清净处。有那争夺油水的乞丐落败了，就会来这里歇一歇，缓一缓精神，回头再去争夺吃食。

那个泥头乞丐就是这样一个落败者。

他已经在街头歇息了三天了，眼看着从一滩烂泥的状态渐渐恢复到了半个人形，明天他大约就不会出现了。他要返回去他自己的“战场”，去争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泥头乞丐半躺在地上，从阳光普照的中午，一直躺到了暮色四合的傍晚。

天黑透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拖着手里细细的竹竿往有吃食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他在僻静处自己停了下来。

“朋友，跟着我这么一个乞丐，是要做什么？”泥头乞丐手里的竹竿撑在地上，身上破烂的衣裳泥泞板结，晚风也吹不动它。

“只是想找你喝一碗蛇羹。”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泥头乞丐瞪大了眼睛。

他听过这个声音，记得这个声音，但是，但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

这个声音不应该出现！

泥头乞丐握紧了手里的竹竿，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这是一条又深又长的巷道，不远处有晃动的灯光透进来，照亮了三五步的地面，那光亮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你不应该在这里，您为什么在这里？！”

“叮铃”，是轻灵的铃铛声。

泥头乞丐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还是在一个阳光不错的白天。

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摆着蛇羹摊子的小伙计，每天就是守着宅院的门户，给往来的客人引路。

那个时候，他亲手递出去了一碗鲜美异常的蛇羹，围观了一场令人叫绝的殴打。

“……小神医，你为什么那天没有来？”

泥头乞丐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小姑娘，他知道她是陆小凤的好朋友，而陆小凤，是他的老大的好兄弟。

“如果那天你来了，是不是我们老大就不会死。”泥头乞丐松开了手里的竹竿，捂着嘴哭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恐慌、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愤怒和痛苦，却也只敢这样压抑地、短暂地哭一哭。

“陆小凤去给老大报仇了，他说他一定会把害死老大的凶手带回来……”泥头乞丐趴在地上，低声道。

“但是我们都知道，陆小凤去追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害死了你的老大的人。”南星蹲下身，低声道。

泥头乞丐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你知道？！”

“我知道。”

泥头乞丐盯着南星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翻身坐起，“小神医来找我，可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南星也笑了。她点了点头，“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