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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傅的笼中雀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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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他差点亲手虐杀了自己的妹妹

栖梧苑的死寂,仿佛被那只碧绿的玉镯吸走了所有声音。

沈砚僵立着,挺拔的身躯第一次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脆弱。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只玉镯,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认知被彻底颠覆、信仰瞬间崩塌的剧痛。母亲……临终前……抱过的孩子……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将他过去所有对苏晚施加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折磨,瞬间扭曲成了无法承受的滔天罪孽!他折磨的,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是他母亲弥留之际都放不下的骨肉?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铁锈味在口腔弥漫。按在剑柄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脸上的冰封彻底碎裂,只剩下骇人的苍白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不…不可能…”他失神地低喃,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眼,赤红的眼眸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锁住宋老夫人:“你撒谎!我母亲…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她哪来的女儿?!”这质问,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绝望的挣扎。

宋老夫人看着他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沉甸甸的悲悯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她剧烈地咳嗽着,安嬷嬷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撒谎?”宋老夫人喘息稍定,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穿透岁月的痛楚,“沈砚,你母亲沈清漪,与我那早逝的女儿苏清婉,是闺中密友,情同姐妹!这只‘碧水凝烟’镯,是她们二人及笄之年,我亲自寻来同一块料子,请同一匠人打造,一人一只,作为她们姐妹情深的信物!你母亲那只,若我没记错,内侧应刻有一个极小的‘漪’字!你大可捡起来看看!”

沈砚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落在那只玉镯上。那温润的光泽,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他双眼剧痛。母亲…确实有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镯!那是他最珍视的遗物之一,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侯府最深处的密室!内侧…内侧确实有一个微雕的“漪”字!他从未深想过这镯子的来历!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冲击让他头痛欲裂,尘封的记忆碎片带着血腥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暴雨倾盆的夜晚,年幼的沈砚躲在厚重的帷幔后,惊恐地看着府内一片混乱。刺耳的尖叫、兵刃的碰撞、还有母亲压抑着痛苦的呼喊。他看见母亲沈清漪,那个总是温柔娴静的女人,此刻却像护崽的母狮,死死抱着一个包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儿,在几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围攻下步步后退。母亲的肩头染着刺目的红,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

“清婉…清婉的孩子…我一定要护住…”母亲微弱却执拗的声音穿透雨幕,印在小沈砚的脑海里。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狞笑着挥刀刺向母亲怀中的襁褓!母亲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用自己单薄的背脊迎向了那致命的一刀!

“娘——!!!”小沈砚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没在雷声和厮杀声中。

他看见母亲倒下的身影,看见那个染血的襁褓从母亲无力的臂弯中滚落在地,发出微弱的啼哭。他看见一个浑身浴血、似乎是母亲贴身侍女的女人,在最后的时刻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那个啼哭的婴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乱刀……

“啊——!”沈砚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血色画面,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那个婴儿!那个被母亲用生命护住、被侍女拼死保下的婴儿!

宋老夫人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碎他最后的侥幸:“想起来了吗?那个雨夜…那个你母亲拼死护住的孩子!那个被忠仆用命送出去的孩子!就是苏晚!她是苏清婉的女儿!是你母亲情同姐妹的挚友唯一的孩子!”

真相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沈砚。

不是妹妹…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但这份关联,比“亲妹妹”更沉重,更让他万劫不复!

他恨错了人!他将对当年那场屠杀、对失去母亲的滔天恨意,全都扭曲地、疯狂地倾泻在了苏晚身上!只因为苏晚是苏清婉的女儿?只因为苏清婉当时也在那场混乱中(他模糊地记得似乎有苏夫人的身影。还是仅仅因为,苏晚的存在,就是那个血色雨夜最刺目的证明?

他折磨她,羞辱她,恨不得将她碾碎成尘,用她的痛苦来填补自己心中那个巨大的、名为“失去”的黑洞。他以为她是仇人之女,是导致母亲间接死亡的“祸水”!

可真相却是——她是他母亲用生命守护的孩子!是他母亲至死都牵挂的、情同姐妹之人的唯一血脉!

他沈砚,堂堂镇北侯,都干了些什么?!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从沈砚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就在那只碧绿的玉镯旁边,红得刺眼,红得绝望!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月洞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脸色灰败如金纸,眼神涣散,所有的冷酷、强势、高高在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我毁灭般的痛苦和悔恨。

“晚丫头…晚丫头在哪里?!”宋老夫人看着沈砚吐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救苏晚的急切压倒了一切,她厉声追问,龙头拐指向内室的方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沈砚!你若还有一丝良心,就让我见她!立刻!马上!”

安嬷嬷也被这惊天逆转的真相和沈砚的反应所震慑,但她反应极快,立刻示意身后的仆妇:“快!进去找苏小姐!救人要紧!”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

沈砚靠在门框上,失神地看着那些仆妇冲进他视为禁脔的栖梧苑正房。他没有力气,也没有了立场去阻止。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几乎将他灵魂撕碎的滔天悔恨和灭顶之灾。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那滩属于自己的、和苏晚的血迹混在一起、同样刺目的鲜红上,又缓缓移向那只静静躺着的“碧水凝烟”镯。

他折磨的,不是仇人之女。

他差点亲手虐杀的,是他母亲用命换来的、视若己出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世上最锋利的刀,更能将他凌迟。

内室里,很快传来仆妇们压抑的惊呼:“找到了!在这里!天啊…快!快请大夫!”

宋老夫人闻声,再顾不得沈砚,在安嬷嬷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疾步冲向正房。那急促而沉重的拐杖声,每一步都像敲在沈砚濒临破碎的心脏上。

暮色彻底吞没了栖梧苑。

沈砚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玄色的衣袍沾染了尘土和血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失焦的目光望着内室亮起灯光的窗户,那里面,是他亲手推入地狱的人,一个与他有着如此沉重、如此讽刺的羁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