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没入官奴营
宣德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些,庭院里那株百年玉兰,昨夜还擎着满树雪白丰腴的花苞,今晨却被一场倒春寒的急雨打落大半,残瓣混着污泥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泼洒的乳汁凝固了,透着一股子不祥的腥甜气。
苏晚捧着一只天青釉小药钵,指尖捻着新焙的干艾叶,细细捣碎。艾草特有的清苦气息弥漫在暖阁里,稍稍压下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父亲苏承岳昨日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归。母亲周氏倚在窗边贵妃榻上,脸色比窗外阴沉的天色更白几分,手里一串紫檀佛珠捻得飞快,木珠碰撞发出细碎而焦灼的脆响。
“晚儿,”周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像绷紧的琴弦,“你爹…还没消息?”
苏晚放下药杵,将钵内艾绒小心倒入一只素锦香囊:“娘宽心,许是边关军情紧要,陛下留爹爹议事久了些。”她走到榻边,将温热的香囊塞进母亲冰凉的手里,“熏一熏,宁神的。”
周氏的手猛地攥紧香囊,指节泛白,佛珠硌在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丝斜织,灰蒙蒙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心里…慌得很,像揣了块冰。”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雨幕,紧接着是府门厚重门栓被暴力撞断的刺耳呻吟!
“哐当——!”
“圣旨到!罪臣苏承岳,接旨——!”
尖利如刮骨的太监嗓音,裹挟着风雨的寒气,蛮横地撞破苏府最后一点虚假的安宁。暖阁的门被粗暴地踹开,冰冷铁甲的寒气和湿漉漉的雨腥味瞬间灌满室内。领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鹰隼,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残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尚书、靖北侯苏承岳,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勾结北狄,私通敌国,暗输军械粮秣,证据确凿!其罪滔天,不容宽宥!着即褫夺爵位官职,抄没家产!苏氏满门,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官奴营!钦此——!”
“不——!”周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像濒死的天鹅,整个人从榻上弹起又重重跌落在地。她挣扎着爬起,发髻散乱,状若疯魔地扑向那太监,“阉狗!构陷忠良!我苏家满门忠烈,血洒疆场!我夫君他绝不会…绝不会啊!”她双手死死抠住太监的袍角,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撕裂那华贵的锦缎。
“滚开!”太监厌恶地一脚踹在周氏心窝。周氏痛呼一声,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摔去,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紫檀木榻角上,闷响令人牙酸。鲜血立时蜿蜒而下,染红了灰白的鬓角。
“娘——!”苏晚扑过去想抱住母亲,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却粗暴地扭住她的双臂,铁钳般的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挣扎着,目光死死盯住母亲。周氏倒在冰冷的地上,额角的血混着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被侍卫粗暴翻倒的博古架,望着那些象征着苏家百年荣光的御赐珍宝砸落在地,碎裂成齑粉。
那空洞的目光,在扫过苏晚被侍卫扭住的狼狈的身影时,骤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玉石俱焚的绝望光芒。
“晚儿…活下去…替苏家…活下去!”周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决绝。她猛地挣脱开按着她的侍卫,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道扑向烈焰的飞蛾,决绝地撞向旁边一名禁军侍卫腰间斜挎的长剑!
“噗嗤!”
利刃贯穿胸壁的声音,在满室的惊叫与器物碎裂声中,竟是如此清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周氏的身体挂在剑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睛依旧死死睁着,望向苏晚的方向,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微弱、解脱般的弧度。大片大片的鲜血,如同最艳丽的朱砂泼墨,瞬间在她素雅的月白色夹袄上洇开,也溅上了几步之外苏晚的前襟——那里,恰好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迅速将洁白的玉兰染得猩红刺目,灼烫得苏晚灵魂都在战栗。
“娘——!!!”苏晚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她疯了一样的挣扎,指甲在侍卫冰冷的铁甲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道带血的痕。扭着她的侍卫被她的疯狂骇住,一时竟被她挣脱。她扑跪在母亲尚温热的身体旁,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那个汩汩冒血的窟窿,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砸落在母亲惨白的脸上。
“娘…娘你醒醒…你看看晚儿…”她语无伦次地哭喊,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指缝,也浸透了她胸前的玉兰。
一名侍卫粗暴地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开,头皮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最后看到的,是母亲胸前那朵被鲜血彻底吞噬的玉兰,和她那双至死不曾闭合、饱含无尽悲愤与嘱托的眼睛。
车轮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呻吟。囚车狭窄、肮脏,木栅栏上沾着不知名的污垢,散发着混合了牲口粪便、汗臭和铁锈的难闻气味。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来,打湿了苏晚单薄的囚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她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点早已消散的体温。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变成一块深褐色的丑陋痂壳,牢牢地黏在那朵染血的玉兰绣纹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提醒着她那场永世无法醒来的噩梦。
囚车里挤满了苏府的女眷,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蚊蚋。二房的堂妹苏蓉,才十二岁,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脸色青白,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散。三婶紧紧搂着她,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着佛号,浑浊的泪水爬满了沟壑纵横的脸颊。
“吱呀——”沉重的木轮压过一个深坑,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苏蓉被震得扑倒在车板上,发出微弱的痛哼。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她拉起来。
“别碰我!”苏蓉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尖利而恐惧,小小的身体拼命向后缩,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苏晚,“是你…是你爹害了我们!你是罪臣之女!别碰我!滚开!”
那眼神里的憎恶和恐惧,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晚的心口。她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她低下头,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胸前的血痂仿佛又灼烫了几分。是啊,她是罪臣苏承岳的女儿,这份污秽和诅咒,将伴随她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终于停下。粗暴的呵斥声和皮鞭抽打在空气里的爆响取代了单调的车轮声。
“滚下来!贱奴!都给我滚下来!”粗嘎的男声咆哮着。
囚车门被打开,刺眼的天光混杂着雨后的土腥味涌进来。苏晚被守卫粗暴地拽下车,踉跄着差点摔倒。她抬起头,眼前是一处巨大的、由简陋木棚和土墙围成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汗臭及劣质脂粉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远处,一排排低矮破败的木屋像匍匐的巨兽,无声地张着黑洞洞的门户。高高的木望楼上,持着长矛的守卫身影如同秃鹫般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这里就是官奴营——人间的地狱入口。
她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穿过泥泞不堪的场地,来到一处稍大的木棚前。棚子下面挤满了人,都是穿着灰扑扑囚衣的女奴,一个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一个穿着油腻皮围裙、满脸横肉、腰间挂着粗皮鞭的胖妇人正叉腰站着,三角眼像刀子一样在她们这群新来的“货物”身上扫视,目光带着估量牲口般的挑剔和鄙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