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命悬一线
月如钩,星如沙,龙启卫当机立断,双手在铁链上交替移动。他的上肢力量明显大于常人,很快便通过约五米的间距,来到对面楼顶。
头盔女将他扶好,而他只是胆战心惊地对爱人大喊着:“别怕!坚持住!就要到了!”
乔裕姗知道脚下已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向下看,唯有拼尽全身力道缓慢前行。
突然,她的诺基亚手机掉了出来,黑色的躯壳从高空极速直下,不闻回音,她的心房也剧烈颤抖了一下。
与此同时,钟婳琼的双臂已开始松动,模糊的世界里,好像龙启睿在叫她的名字,那么执着,那么体贴,为什么竟成了死前最后的记忆。
街边,行人,车辆,万家灯火,一如既往。无人抬头仰望,高高的横梁上,挂着三个岌岌可危的生命,如一排飘摇的衣架,随时都会被吹向远方。
乔裕姗努力调整着呼吸,玩命攥住一圈圈冰凉的金属,终于平安到达了彼岸。
松手的瞬间,她直接趴倒在楼顶,贪婪呼吸着整片星空。
龙启卫将妻子紧紧抱住,向来只信规矩不信神明的他,此刻竟涌起了感谢上苍的冲动。
“婳琼!像我这样,把腿盘上来,减轻双手的负重!”龙启睿在后方高喊着。
钟婳琼回过神来,她试着提起双腿,尝试了多次,才用脚尖勾住绳索。
噩梦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像两只待宰的烤全羊,仿佛不去屠宰都是一种罪恶。
一道寒气飘过,噩梦舞动着巴克砍刀,又一次朝铁链砍去。
细长的链条虽未断裂,却在空中左摇右晃。钟婳琼和龙启睿成了两个无依无靠的摆锤,如秋千一样被甩向高点,又无法控制地下坠至另一端,反复循环着。
荡漾之时,高楼的每层窗户都好像离自己很近,夜空却在视线中越来越远。
噩梦本想断其生路,但此刻关永默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充满杂音的信号中,关永默贪婪地说着:“那个失忆康复中心,我又派人查了一下,水太深了,真他妈的大开眼界啊!”
噩梦面无表情地问:“你有新发现?”
关永默笑了笑:“那儿的技术啊,能盘下十多个楼盘!别管姓龙的了,打打杀杀太低级。我要那个叫钟什么的女孩儿,据说她是最危险的试验品。”
噩梦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她已经飞走了。”
钟婳琼闭着眼睛,在摆动的铁链上垂死挣扎,精疲力竭的四肢早已无法挪动。
晚风扬起凌乱的长发,她渐渐转过头,看到地上的广告牌、公交车的前灯,都成了星星点点的遥远亮光。
黑暗的大地像一块无情的磁铁,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能将她狠狠吞下。
但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飘进脑海——
“婳琼,婳琼,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那一瞬,幼年至今的自我鼓励再次注入心头。仿佛有多个年龄不一的小女孩共同站在云端,将她轻轻拽起。
乔裕姗曾说,她骨子里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无论多大风浪,都只会激发她的能量。
“我可以的!”钟婳琼几乎哭着喊出声来。此时铁链已渐渐平稳,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已在上面挂了超过一分钟。
对她而言,这本该是绝不可能的,除非在失忆期间,自己曾进行过大量训练。
未来的某天,苏醒雪球会让她想起:入职后,面对生活的各种刁难,她逐渐开始练习力量瑜伽,起初是为了静心,后来则成了她化解迷茫的重要方法。
狭窄的出租屋里,日复一日,寒来暑往,她的动作虽不纯熟,但对肌肉的操控能力,却较刚毕业时有了大幅增强。
二十层高楼之上,一排排窗格向下顺延,在视野中慢慢变小。钟婳琼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开始发烫,直至沸腾。纤细的四肢在颤抖中交错行进,倔强的灵魂将肉体引向远方。
噩梦指着她的身影,对冰窟鬼和铜人松冷冷地说:“少爷要活捉那个小姑娘,你们谁爬过去给她逮来。”
老谋深算的冰窟鬼可不做这冒险之事,于是他阳奉阴违地答道:“少爷的命令当然义不容辞,但我估摸她就快过去了,不如我先下楼,再到对面截住他们。只是那个龙启睿……八成还是个祸患。”
向来贪图功劳的铜人松暗自琢磨着:自古富贵险中求,我要是冒死了结了那小子,在少爷那必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赏我几庄买卖。
于是,他开始摩拳擦掌,又原地大吼一声,竟真的攀住羸弱的铁链,打算在空中将龙启睿击杀。
那一刻,龙启睿和冰窟鬼从不同立场都在心中骂了一句:“这蠢驴真敢来啊?”
为了照顾钟婳琼的体能,龙启睿的前进速度并不算快,因此没过几秒,铜人松便追了过来。
这时龙启睿使出缓兵之计,对铜人松说:“兄弟,就算你在这打死我,也不一定有力气活到对面,不如我们到楼顶再一决生死如何?”
但急于求成的铜人松哪里肯听,只见他双手挂在铁链上,双脚不停地向龙启睿踢去。
二人在六十米之上凌空厮打,鞋底踏着微风,身子大幅晃动,像两滴摇摇欲坠的水珠,正要无能为力的垂下。
渐渐地,铜人松发现自己难以占据上风,居然又腾出一只手来,试图撕扯对方的裤脚。
可龙启睿突然将两腿甩向后侧,令他当场扑空。
这一瞬,铜人松感到自己的躯壳正顺着惯性猛烈下移,单薄的手掌再也无法握紧铁链,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他的身影骤然坠落。
胡乱挣扎的四肢,伴着晾衣杆的碎片,一直冲到坚硬的柏油路上。
最后撞击的声音,如钢板折断,让人永生难忘。
龙启睿俯瞰着自己飘在空中下身,他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又连忙重新用脚踝勾住链条。
与此同时,钟婳琼离终点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但她深深感到,自己已耗尽了全部力量,剧烈的酸痛感似乎吞噬了她的骨骼,融化了她皮肤。
夜空变成破碎的玻璃,从身边跌落。
冥冥中,古老的声音再次敲打在耳边。
而这一回,不再是激情洋溢的鼓励,只是一种看淡万物的释然。
“我可能活不成了。如果我有幸逃过此劫,余生我一定勇敢地追逐梦想,再也不害怕世人的目光。”
“我还有那么多没画完的画,那么多没做完的事。我不能死。”
惨淡的夜空下,钟婳琼抬起头,看着这条穿插云端的细线,它世界切成两半,一边是过往,一边是未来,而她双手紧握的,正是此刻的命运。
就这样,她又一次调动出前所未有的能量,双手和双腿交替配合,忍着筋骨剧烈的疼痛,朝彼岸进发。
头盔女也在不远处为她心急如焚地呐喊:“婳琼,挺住啊!只剩最后一步了!”
扭曲的星光折射出无尽可能,越过两幢平凡无奇的高楼,宛如迈过了重生的门槛,伴着繁华的笙歌,留下记忆深处的绝唱。
钟婳琼一往无前地挪动,凹凸的链条已将掌心磨破。可就在仅剩半米之隔时,她的手臂终归渐渐滑落了。
头盔女突然冲上前来,伸手勾住她的腋窝,全力将她拖上屋檐。
那一瞬,二人同时摔倒在楼顶,头盔女一直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紧接着,龙启睿也到达了安全地带,和兄嫂团聚在一起。
夜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如水,钟婳琼慢慢坐起身,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这时,她再次转身回望,月光下,那铁链仍挂在高楼之间,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心有余悸地互相安慰,过了好久,钟婳琼才疑惑地对头盔女说:“你一直在拯救我,却从未告诉我你是谁。”
头盔女犹豫了一阵,黑色的面罩下看不到情绪的变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叫段臻。”
段臻?好耳熟的名字。
突然,一声强势霸道的男性嗓音从不远处传来:“你们这些人啊,只知道像虫子一样逃命!”
少爷关永默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接着大声说道:“龙启睿!你记着不?咱俩当兵时,一起做过土炸弹,配方儿我还留着呢,后来我请专家做了改良。”
说完,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球体:“我想叫它球状炸弹,你家房门就是这么炸开的。今天咱们谈个事儿,谈妥了,我就放过你们……”
正当关永默讲话之际,头盔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脚踢向他的手腕。
银色的球体被弹向空中,“轰”的一声,炸出一团火花。
龙启睿第一个回过神来,和关永默扭打在一起,头盔女也上前帮忙。
关永默虽搏击功底不深,但毕竟有着当兵的基础,难以轻易制服。趁头盔女不备,他还直接拽下了她黑色的面罩。
这一刻,头盔女青丝如瀑的长发飘在风中,玲珑剔透的五官在夜幕下若隐若现。
看到她的面容,关永默和龙启睿都惊讶地站在原地,而钟婳琼只能望着一片模糊的背影。
“砰”的一声,阁楼的铁门被一脚踢开,大量持枪的刑警涌入楼顶,将关永默拷在地面。对面楼的执法人员也纷纷擒住了烽烟、噩梦和冰窟鬼。
但关永默并没有挣扎,只是肆无忌惮地大声宣告:“现在越来越好玩儿了,你们知道,拘留所关不住我。”
他还对钟婳琼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只是院长的试验品!总有一天,我要抓到你,正好验一下院长的技术!”
关永默被带走后,段臻也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钟婳琼叫住了她:“段臻,你要去哪里呀?”
段臻站在原地说:“你会想起我的,等你记忆恢复后,你一定会来找我。”
月光清辉,段臻慢慢转过头来。
远方的江水在缓慢流动,对面的树枝在随风飘扬。
谁曾料到,段臻和钟婳琼,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好像有面镜子,反射着钟婳琼茫然的脸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