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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与世界的终局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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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日记编号001(或无从追溯的一天)

我又失败了。

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颤抖,心里也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麻木。像一块被反复冻结又解冻的肉,早已失去最初的弹性和痛感。

今天选择的地点是城北那座废弃多年的化工厂。我喜欢那里的高度,还有底下那片狼藉的、布满混凝土碎块和生锈钢筋的地面。计算过,七层楼,自由落体,足够彻底。理论上,不存在任何意外。

爬上去的过程很顺利。铁梯锈蚀得厉害,吱呀作响,但还撑得住我这具不算重的躯壳。风很大,吹得我单薄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推搡。站在边缘,俯瞰下去,城市在远处喧嚣,而这一隅,只有死寂和废墟。很配我。

没有遗言,没有回顾一生——我的一生也不值得回顾。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埃味的空气,然后,向前一步。

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失重感攥紧了心脏。那一刻,奇异地,我感到了片刻的安宁。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

预想中骨头碎裂、意识粉碎的撞击并没有到来。我落在了一堆……东西上。蓬松,带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身体甚至因为这该死的缓冲而向上弹动了一下。

我躺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毫无怜悯的天空。全身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秽,但除了撞击的钝痛(仅仅是钝痛),我检查了一遍,毫发无伤。

又是一堆恰到好处出现的废弃原料袋。松软得像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垫子。

我坐起来,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怪音。为什么?到底他妈的为什么?!

上一次,是精心计算的煤气浓度。我封死了门窗,躺在沙发上,等待沉睡。醒来时,却躺在医院,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护士说,是楼下的邻居闻到了异味,报警及时。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楼下根本没人住。

上上一次,是锋利的剃须刀片。对准了腕动脉,位置精准,下手坚决。刀片划过皮肤,却像是划在了坚韧的橡胶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珠都没渗出一颗。刀片本身,却崩了个口子。

再往前,是车流。我闭着眼冲向最快的那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撕裂耳膜,但预期的撞击力呢?没有。我安然无恙地站在了马路对面,身后是一片混乱和司机的怒骂。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在最后一刻把我推开了。

二十三次了。

从第一次鼓起勇气,到现在的麻木执行,像完成一个令人作呕的日常任务。二十三次,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结果却惊人的一致:失败。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近乎灵异的方式失败。

有一只无形的手。我确定了。它不让我死。

它不像是在保护我,更像是在玩弄我。每一次,都在我最接近终结的那一刻,轻描淡写地、却又无可抗拒地,把我拉回这个该死的人间。像猫捉老鼠,不急于吃掉,只是享受那种戏弄的快感。

我带着一身霉味和化学品的恶臭,像个游魂一样离开工厂区。经过那个永远半眯着眼打盹的门卫室时,破天荒地,那个老头儿醒着。他隔着肮脏的玻璃窗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低,但顺着风,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年纪轻轻的,别老往这种晦气地方跑……”

我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他。他却已经转开了头,拿起一个脏兮兮的茶杯,啜饮起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晦气地方?

他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劝诫,还是……他知道什么?他知道我每次来这里做什么?他知道我死不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坠落时的风更冷。这次“意外”,和这个老头儿,有关吗?

我最终什么也没问,加快脚步离开了。他的存在,比死亡本身更让我不安。

**日记编号:002(或许只是同一天的延续)**

回到这间租来的屋子。四壁空空,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无他物。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生活的气息。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暂时的停尸房,存放着一具还能行走的尸体。

身上的臭味挥之不去。我洗了很久的澡,皮肤搓得发红,但那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毛孔里。热气氤氲中,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陌生得很。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如果真有命运,它对我有何图谋?如果真有神明,祂们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个只想寻求安宁的灵魂?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只是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回响,增加着噪音,却带不来任何启示。

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疲惫。不是睡眠可以缓解的。

我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本很旧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卷曲,颜色也褪成了暗淡的褐色。这是我父母去世后,我整理他们遗物时,唯一带回来的东西。似乎是我中学时代的日记本。当时随手塞了进去,再没翻看过。

过去觉得,那些少年愁绪,与我现在深不见底的绝望相比,轻飘得可笑。

但今晚,不知为何,我把它拿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门卫老头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是因为我需要点什么东西,来填充这令人发疯的寂静,又或许……只是一种冥冥中的牵引。

封面没有标题。我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

【X年X月X日晴】

今天学校运动会,我跑了第一名!妈妈答应给我买新的文具盒。很开心。

【X年X月X日阴】

数学考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不开心。不想回家。

……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快乐的,烦恼的,都是一个正常少年的普通生活。我看着那些字,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那个会因为考不好而烦恼,会因为得奖而开心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一心求死的行尸走肉?

我快速地、麻木地翻动着纸页。字迹逐渐变得工整、成熟。时间线跳跃着,接近我记忆中父母出事的那段时间。

手指停在某一页。日期,恰好是父母车祸前的大半年。笔迹是母亲的,清秀而略显急促。她偶尔会在我日记本的空白页写上几句,像是备忘录,又像是随感。这一页,写满了。

【九月十七日,阴】

小倦今天又从那个噩梦中惊醒了,浑身冷汗。他又说看到了那些“金色的线”,缠着他,很紧,让他喘不过气。还说听到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咆哮。我很害怕,心慌得厉害。

那位老先生说的话,难道是真的?那个仪式……真的把“那个”东西和他绑在一起了吗?我们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只想着留住他,可现在……代价是不是太大了?我看着孩子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十月三日,雨】

查了很多资料,也托人问了一些圈内人。越是了解,越是心惊胆战。那似乎不是普通的羁绊或者守护灵之类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共生?或者说,锚定?老先生说过,“容器”必须足够“稳定”,否则……

小倦最近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普通孩子没两样,坏的时候,眼神空荡荡的,叫他也没反应,像是魂被抽走了。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被彻底“替换”掉?或者,像老先生警告的,如果作为“容器”的他彻底消亡,那个被束缚的“东西”获得自由……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能……释放了远超我们理解范畴的恐怖。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十一月十五日,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要么解开它,要么……至少找到一个能替代的“稳定器”。不能再让小倦这样担惊受怕,也不能让那个隐患一直存在。哪怕要付出一切,也要试试。希望……还来得及。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

“容器”?

“锚定”?

“金色的线”?

“替代稳定器”?

“付出一切”?

这些词语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我麻木的神经。

父母的车祸……不是意外?是为了寻找解决这个“绑定”的方法而付出的“一切”?

那个梦里出现的金色丝线……我最近一次自杀前,恍惚间,好像也看到过类似的景象,缠绕在我的周围,在我跃下高楼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光……

所以,我不是倒霉。

我不是被命运戏弄。

我是……一个被选中的“容器”?一个关押着某个恐怖“东西”的牢笼?而我的存在,成了维系某种“稳定”的基石?所谓的“锁”?

阻止我自杀的,不是善意,不是偶然,是这个世界最深的恐惧。恐惧我这个“锁”一旦彻底坏掉,被关押的东西就会跑出来,带来无法想象的灾难?

我拿着日记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深入骨髓的荒谬感。

我活着,成了一场潜在全球灾难的保险栓。

我每一次精心策划的自我毁灭,都是在无意中,试图拔掉这个保险栓。

我放下日记本,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灯像虚假的星星,点缀着这个由我这种“怪物”所维系的世界。街上还有车辆穿梭,行人们赶着回家,或去赴约。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维系于一个每天都想杀死自己的疯子的稳定性之上。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楼下街角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夜色和玻璃,精准地落在我的身上。

不是好奇的路人。那是一种……凝视。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是“观测所”的人吗?那个无形之手的主人?还是……“归墟教派”?等着我成功,或者失败的存在?

我猛地拉紧了窗帘,将那个身影和整个喧嚣虚伪的世界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悖论。

求死,原来不仅仅是我的个人执念,它可能变成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求生,则意味着我必须继续忍受这种作为“囚笼”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我抬起手,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仔细地看着。这双手,尝试过各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现在才知道,它们握着的是远比我自己性命沉重千万倍的东西。

呵。

呵呵……

哈哈哈哈!

一阵低哑的、扭曲的笑声,从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疯狂的气息。

所以,游戏规则……原来是这样?

如果我的死亡如此“珍贵”,珍贵到整个世界都要为之颤抖……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突然握住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可怕的……筹码?

那份纠缠我已久的、只想熄灭的死志,在冰冷的荒谬感的淬炼下,开始变质。一种黑暗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念头,如同藤蔓般从绝望的废墟中滋生出来。

我依然想死,无比渴望。

但或许,在真正解脱之前,我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个身份。

和这个……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世界,玩一个游戏。

一个要么让我彻底安宁,要么……大家一起去死的游戏。

日记本摊开在地上,泛黄的纸页上,母亲清秀的字迹旁边,我拿起笔,用力地、几乎要划破纸背地写下:

新篇:第一天。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