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隐忍的冉可新
这是一个安静的乡下小村庄。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奶奶,去孙子的卧室,床上乱邹邹的。老人长叹一口气,“这孩子。”脸上的褶皱却堆起笑意。
静谧村庄送走黑夜,迎来黎明,一轮旭日从东边的山坡悄悄爬了上来,照亮了少年和一只吐露舌头哈着气的牧羊犬。
在冉可新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因为感情不和而离婚,这件事在冉可新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才被告知。那天,父亲带了个女人回来,对他说:“可新,我想你应该早有所察觉了。实在很抱歉,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只是我和你母亲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换回的地步。”他父亲关注着他的面部表情,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他继续说道,“你其实很聪明,你什么都知道了吧。以后,这就是你的新母亲了。”父亲把女人拉到冉可新面前,女人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冉可新沉默不语,他确实早就猜到了,说什么工作忙,送到乡下先给爷爷奶奶照顾,其实都是幌子。
他父亲后来又单独对他说:“我知道,现在让你喊一个陌生人叫妈妈,是令你无法接受的,我不强求你,相处久了自然就亲了。”
从那天以后冉可新就很少回那个家了,很多时候都在乡下爷爷奶奶那里住,偶尔还是要回去看看父亲的,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则一直是不温不火。久而久之,父亲直接就把他的生活费给乡下的奶奶了。他父亲也很少有闲暇顾及这个孩子,只是给足够多的钱,就当做弥补孩子缺失的爱吧,可是感情怎么能用钱来弥补呢。
有一天,冉可新回到那个家里,感觉家里一切都变的陌生了。父亲和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那天晚上,父亲和那个女人围在孩子旁边,他们笑的是那么开心,俨然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写照。他们在一起有多么快乐幸福,就衬显得自己在这个家有多么碍事和多余。从那天起,冉可新再也没回这个陌生的“家”了,他明白这个家再也不是避风的港湾了。相反,自己再在这个家待下去,恐怕就要成为需要挡在门外的风雨了。他父亲也不是没来劝过他,冉可新则表示,他在乡下生活得很好。冉可新爷爷也在冉可新上高中没多久就溘然长逝了,从此他便和奶奶相依为命了。
奶奶家里养有一只德国牧羊犬,十分善解人意。冉可新很喜欢它,南风就是他为它取的名,一有闲暇时间就带着它跑东跑西。偶尔早上起的特别早也是要跟它一起跑到山坡上看看日出。
冉可新摩挲南风毛茸茸的脑袋,对南风说道:“南风,这很美吧。”
南风似乎听得懂他的话,汪汪两声似乎在说:“真美。”
太阳越升越高,直至整个裸露在上空。
感到心满意足了,冉可新就带着南风疾驰而下,就像一阵风那样快活。
“可新,吃饭了。”回到家中,奶奶温柔地对可新说,“这么早就带着南风转悠去了。”
冉可新微笑着点点头,“它好乖啊。”
冉可新看自己碗里有两个鸡蛋,若无其事地夹了一个到奶奶碗里,什么也不说,匆匆吃完。
“我去学校了。”
冉可新每次去学校,南风都会送他很远,一直到乡间小路走完为止,它才会垂下脑袋悻悻而归。
生活就像海面,平静的表面下总是暗潮汹涌,适时发作无疑是必然之势。在一个静默的晚上,冉可新平静的海面终于掀起巨浪。
这是平常的一个晚自习,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卷子,一片寂静。这时,冉可新喉咙眼痒得难受,他知道这种场合发出咳嗽声会影响全班同学,他憋红着脸,最后还是忍不住发泄似地干咳了一阵。
“谁啊?咳得跟要死了一样,赶紧买副棺材吧。”黄亦东嘲弄地说,虽然轻声轻气,声音却能传遍教室每个角落。
这显然是黄亦东故意找不自在。之前冉可新这个闷葫芦对黄亦东爱答不理,黄亦东自此心生嫌隙,就这班级里拖后腿的货,还能给我甩脸色,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之后黄亦东是只要逮着机会就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冉可新。
有一次冉可新一道题错了,全班就他一个人出错。黄亦东装腔作势道:“这道题老师嘴都要讲烂了,居然还有人出错,真不带脑子。”
还有一次冉可新虚心请教同学问题,黄亦东又开始他最擅长的“杀人不见血,骂人不带脏”。他对旁边一人说:“自己学不好,就不要打扰其他人嘛。”旁边那人听出端倪,没作声。
冉可新一忍再忍这种心照不宣的嘲讽,冉可新看似是块木头,可就算是块木头也是有自尊的。
我沉默,并不代表我麻木。我不反驳,并不代表你可以变本加厉。不要把我对你的容忍变成你可以继续放纵的筹码,冉可新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冉可新这颗闷雷被彻彻底底点燃了。正所谓,蓄之既久,发之必烈。他放下笔,朝黄亦东走去。黄亦东一脸懵地看着眼前这个原先半天闷不出一个响屁,现在正怒气冲冲盯着自己看的人,黄亦东圆睁着双眼似乎就在说,你想干嘛,你有本事动我一下试试。没给黄亦东过多惊讶的时间,冉可新早已捏得紧紧的怒不可遏的拳头猛然捶在黄亦东脸上,黄亦东措不及防带着椅子往后仰去,紧接着两人扭打成一团。在坐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懵的,这是冉可新吗?在他们看来,冉可新不会发怒,他是个木头。冉可新没有痛觉,他是个石头。现在有点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好在身边的男生反应快,迅速把他们拉开。黄亦东用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嘴巴,两颗门牙被打得松动了,热心的同学扶着他径直往医务室去了。冉可新就手出了点皮外伤,其他没什么大碍。
有一部分同学想请班主任来处理此事,被制止下来了。多数学生还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能压下来就压下来,没必要节外生枝,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天意,金雪梅在窗外恰巧观摩了打架的整个过程。
班主任周从文在办公室从金老师口中得知此事,一头雾水。而后他满脸怒容来到教室门口,声如洪钟:“冉可新!你给我来办公室一趟!”话毕就朝办公室走去,气势骇人。
冉可新来到办公室垂下头,默不作声。
“好啊,好你个冉可新。要不是金老师刚好路过看到这一幕,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暴力倾向啊。”周从文面无表情,若真要说有什么表情就是一脸厌恶的表情,“谁先动的手?”
“我。”冉可新敢作敢当地说。
“为什么打人。成绩差品行还不端正。”这话说的一点感情也没有,让你分不清这是石头说出的话,还是对着石头说的话。
冉可新本来还想把委屈吐露出来,可是听到后面一句话,心顿时就凉透了。不过是一丘之貉,你根本不配站在道德高处审判我。冉可新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人都被你打进医务室了,要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
冉可新已然心灰意冷,不愿多说一句。
“明天把你家长叫过来你就老实了。自己下去好好反思。”
冉可新转头就离去。
到了第二天,周从文再次把冉可新叫到办公室。
“你父母电话不对。”他手里攥着手机伸到冉可新跟前,“你自己打电话叫你父母来。”
冉可新沉默片刻,也不接过手机只是淡淡地说:“把我开除吧。”
“什么?”周从文缩回手去,不敢置信。
“我说,我不想读了,把我开除。”说完转身就走了。
周从文怒不可遏,自己犯下的错误,不但不思悔改,还这样理直气壮,不把你开除了,我这班主任颜面何存。
“周老师,出什么事了。”看在眼里的许晴疑惑道,周从文告诉了她昨晚的事,然后她继续说:“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即便有什么难言之隐……本来还想给他一次机会。许老师,你也看到了,他这种认错态度我是不能留了。好在黄亦东父母深明大义,得知只打松两颗门牙,又考虑到谁都不容易,就不加追究了,否则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周从文笃定道。
在一次班会课上,周从文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地讲道:“犯错不可怕,可怕是知错不改。由于冉可新打架事件恶劣,认错态度极其敷衍,并且毫无悔过之心,我决定向校方申请开除此人。”
冉可新和黄亦东的座位都是空着的,前者是逃学,后者是养伤。
“周老师,我认为这么做对冉可新不公平。”何文轩首先站起来打抱不平。
“应该再给他一次机会。”湮晨也站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一个陆续站起来替冉可新说情,那些对冉可新被开除乐见其成的人见大势所趋,也只好站起来,露出一副兔死狐悲的惺惺作态模样。
周从文故作为难道:“这个冉可新,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多么幸福的班集体里。并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不珍惜机会。都坐下吧,我心意已决。”
讲台下的人纷纷坐下,只有湮晨和何文轩仍旧站着愣在那里。
“冉可新会被开除吗?”湮晨对意识说。
“不会。”意识淡然道。
“你觉得冉可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具有灵性的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孩才问这种问题。”
湮晨不再过问。湮晨至少知道冉可新还不会被开除,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校长办公室里,带着深度眼镜的校长正在翻阅文件,一旁的电话叮铃铃骤然响起,号码显示有点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
“你好。”
“是我,没错,请问你是哪位?”
“哎呀,是您啊,您看您整天日理万机的,什么事值得劳烦您专门致电。”
“冉可新?”
“我下去查查看。”
“如果真如您所说,一切都交给我吧。”
“这个自然知道。”
“您放心。”
对方挂断了电话,校长舒了一口气。“冉可新?”他重复着,一点印象也没有。这时,传来阵阵敲门声。
“请进。”
这时,周从文走了进来,把冉可新的事情向校长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小周啊,这件事我早有所了解。事情也不是可新一个人的过错。据我了解,是另外一个学生有错在先,可新是个好孩子,我们作为老师应该多给孩子们机会,你说是吧。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别再追究了。”校长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周从文脑子一时没怎么反应得过来。按理说,堂堂校长怎么会对这种“小事”有所了解,而且称为也如此亲昵。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校长表面总是和蔼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有种不容辩驳的威慑力。
“既然校长都这么说了……”
“可新是可塑人才啊,好好培养,不要让我失望啊。”
“……”
“没什么事你就先忙你的去吧。”
周从文识趣地退了出去,如坠云里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