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许晴的执着
暮秋时节,天空一片混白。庄严的教学楼氤氲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教学楼对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兀地竖起一座高大而肃穆的孔子雕像,雕像四周则喷出四股小型喷泉。四根水柱不断往上涌,气势之初如冲云霄,却也逃不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水柱勉强比肩孔子像,便失去了冲力,兼之重力的影响下,豁然炸开成四朵白灿灿的浪花。
课间,湮晨走出教室,抬眼望望阴沉的天空,眼神迷离,眉头微锁。空气似乎要使他窒息,他简直怀疑就在遥远的天际,有一张无形的罗网正渐渐向他收紧,最终让他无所遁形。
“人的心情跟天气也有着微妙的关系啊。”湮晨周围人影攒动,熙熙攘攘,却不是对任何人的搭白,他在唤醒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意识。
“不只是天气,万事万物本是一个整体,休戚与共。简而言之,当你看到与你毫不相干的人伤心落泪,你也会心生悲戚;当你看见秋叶飘落,你会顿感凄凉;当你看见美为之美,看见丑为之丑。这一切都是与自然的共鸣。”
湮晨不自觉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可除了轻微流动的空气从指缝间穿隙而过,什么也没有,更什么也抓不住。
“我触碰不到你。”
“自然如此。我根本不存在。”
湮晨陷入沉思,真是让人无法接受,既然不存在,为什么又说“我”,用他的话说就是“我便是你”。
无法看见,无法听见,无法触碰,只能在意识中进行交流,一种虚无的存在。湮晨转念一想,虽说是虚无,然而这种“虚无”却实实在在活在我的意识里。
湮晨思绪正朝玄而又玄的远方飞速奔驰时,兀地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心神。
“湮晨,金老师找你。”语文课代表罗静双手拖着垒的高高的习题册,脸上永远洋溢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从办公室挪步出来,步履匆匆来到湮晨身旁。
“找我?”湮晨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
“我看金老师对你的作文很头疼。”还没等湮晨好好回味,罗静话毕便不见了踪影。
在他看来,但凡被单独叫到办公室的人,是准没有好事的。湮晨满腹疑惑,来到办公室门口,礼貌性地敲了敲半掩着的浅蓝色长门,兀自走了进去。
“金老师,你找我。”
“湮晨,你这个作文……”金雪梅欲说还休,手里攥着湮晨写的作文,欲休还说,“今后不能再这样作文了。就这篇来说,选题‘幸福取决于正确的抉择’是没有问题的,立意就不怎么好了,什么‘负负得正’、‘以毒攻毒’,在他人看来,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态度,到了你这儿却变成了人间清醒的觉悟。”金雪梅手指移到一处,“还有这里说‘幸福本是可遇不可求的,绝大多数人努力一辈子也领悟不了幸福的真谛,他们就像程序编码一样,重复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无聊工作,消遣着一天又一天的乏味生活,对于追求的幸福也是毫无二致。他们无异于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打造一个几乎完美的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即……’”金雪梅不缓不急,声音温和地念完这段,又抬头望着伫立在对面的湮晨,缓了口气说道:“暂且不论对与错,这么大篇幅写论点以外的东西未免有穿凿附会之感。之前你写的作文也是颇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湮晨颌首默然,四目对视,金雪梅咽了咽口水,继续苦口婆心说道:“这也不是批评你,只是这世上很多事,自己想想是一回事,袒露公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应试作文是比较抵触这样的文章的,希望你今后改一改写作风格,这也是为你好。”
“实在抱歉,我下去会作自我反省。没别的事我就……”湮晨话未落音,见金雪梅老师微微颔首,便出了办公室。刚跨出办公室门,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个校园,湮晨长舒一口气,便径直朝教室走去。
“哎,你说现在的学生想法怎么就这么奇怪。”金雪梅老师一边整理办公桌上的已批改的作业,一边感慨道。
“学生嘛,哪有总能走在正确的大路上,大多都是需要我们引导教育,作为教师,任重道远啊。”办公室里一个男人说道,金雪梅刚抬头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间,却看到那人已抽身扬长而去了,她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上渐远渐小,直至消失在转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到我们这儿,也只能是,老师不仁,以学生为刍狗了。那么多学生,智商三六九等各异,性格也是迥然不同。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了。”教导主任笑着揶揄道。
“作为教师这个职业,我们不求鞠躬尽碎,死而后已,只愿问心无愧,对得起学生,对得起自己。”金雪梅这样说着,心里却还有另一套说辞,“话是这么说,可当真看到学生走弯路,作为老师怎么能放任不管呢?”一想到这么说难免有针锋相对之感,只好随便附和几句。
许晴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词。她忖度着,确实无法做到平等关注每一个学生。无论怎么做都会让人感到有失偏颇,万能的上帝也许都无法做到绝对公平吧。一个班级,学习成绩名次有别,老师会像关注成绩好的同学一样,关注成绩差的同学吗?显然不会,他们会认为花再多经历在差生身上回报率微乎其微,相当于徒劳,差生之所以差,都是有迹可循的,毕竟不是读书的脑子,任你磨破嘴皮子,终落得谓我何求的下场。许晴却不这么认为,她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人来,这人就是冉可新。在她看来,冉可新并不笨,相反,他比一般人还要聪明。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许晴却说不出所以然。换个角度想,如果冉可新并没有给我这种感觉,是不是我也不会去过多关注他,一概视为刍狗而已。
果真如此!许晴眼前一亮,这就好比深陷黑暗与绝望的泥潭中的人,只有心怀希望的人,眼神才会发光,希望是只能看见希望的。正如身处白昼的人凝视深渊,在无尽的黑暗中,对他们来说什么也看不到,就是普通意义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价值,看不到任何意义。如果有一星光亮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管多么微弱,只要能让人看到,这就足够了。
“周老师,在忙什么呢?”许晴望向对面埋头的周从文,想向周从文了解冉可新的近况,毕竟班主任对学生的把握相对全面。
“我在分析我们班学生的成绩,不容乐观啊。”周从文一脸的无奈。
“要做学期总结了,时间过得真快呢。”许晴联想道。
“是啊……”周从文本就黯淡无光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阴霾。
“我们班成绩一向挺好啊,不至于让周老师这么愁眉不展吧。”
“两极分化太严重了,就目前这个成绩看来,还有一部分同学是与大学无缘的。”周从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微舒展了眉头,“有个学生进步是挺大的。就是那个冉可新。”
“冉可新?”许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悦,却依旧云淡风轻地重复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问题学生吗?”
“没错,就目前的表现来说,冉可新开始认真听课了。作业的正确率也明显提高了,阶段性测试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照这样下去,上个普普通通的大学还是有指望的。”他见许晴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润色道,“要知道,这个冉可新之前的成绩想上大学,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他高考若是争点气,考进一所不入流的大学也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样啊,”许晴若有所思地道,“那周老师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你了。”许晴对着周从文莞尔一笑,周从文不禁垂下眼睑,心中无端泛起一丝涟漪。
可新,你终究伸出了那只手吧,那只充满希望的手。再往天空伸展吧,不用捅破天际的气势,只要让我目之所及就好。
许晴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右手握着着红笔,不停地挥动,左手自然搭在桌上,白皙的脸孔上阴晴不明,轮廓分明的五官显露出疲倦的神色。她侧过头,印在玻璃窗上的景物由先前的苍白变为此时的晦暗,再抬起左手,定睛瞧瞧手腕上的银边手表,小巧的时针指向Ⅴ和Ⅵ之间,环顾四周,也只寥寥几人。时间也不早了,她暗忖,旋即站起身离去。
许晴走出办公室,抬头向天际望去,喑哑而晦暗的天空郁气沉沉,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自己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清脆有致的响声。许晴一扫脸上疲乏,心中涌起一股玄妙的感觉,她享受这种于喧嚣中的片刻安静氛围,无异于像沉醉于美妙的音乐中一般乐在其中,都有一种排遣疲劳的神奇魔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