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升入高中
九月初的太阳,还是带着夏末的执拗,亮得晃眼,烫得灼人。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和行道树叶子被烤干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我的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留下清晰的印痕,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柏油路微微发软。暑假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就没了,只留下点黏糊糊的怅然和不得不往前迈的步子。
梧桐树粗壮的枝干在头顶伸展,投下浓绿摇曳的荫凉,总算带来一丝喘息。树下,秋冷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短袖,书包随意地单肩挎着,身体微微倚着粗糙的树干。看见我,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眼神,显得有点疏离。
“真快。”我走到树荫里,肩上的重压瞬间轻快了不少,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昨天还躺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呢。”
秋冷风没接话,只是目光越过我,投向远处被暑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街景。他习惯性地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那点疏离感便更明显了。他沉默地走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手里捏着本硬壳笔记本,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发毛。
“作业,”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都补完了?”
“别提了,”我苦着脸,“最后两天熬得昏天黑地,我妈差点把我书桌掀了。”想到最后两天兵荒马乱的补作业现场,简直不堪回首。
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又极快地抿平,视线依旧看着前方:“嗯。”
就在这沉默的当口,侧前方一条窄窄的小巷口,猛地窜出两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儿。跑在前头的朱师帝,宽大的新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鲜艳的红色T恤,他一边跑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活像只扑棱着翅膀的兴奋大鸟。紧跟其后的张福利,则显得有点狼狈,一只手紧紧捂着鼓囊囊的校服口袋,另一只手还徒劳地试图把朱师帝那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校服外套给拽平。
“嘿!语柔!冷风!”朱师帝的大嗓门瞬间撕裂了清晨街道的宁静,引得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他几步就冲到我们面前,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脸上洋溢着那种毫无阴霾的、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两颗小小的虎牙都露了出来,“巧啊!我就说这开学头一天,路上准能撞见‘老战友’!”
张福利也气喘吁吁地跟到近前,他体型敦实,这么一跑,圆圆的脸上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他一边喘气,一边不忘警惕地朝巷口回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来,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赶紧低头检查自己捂着的口袋,生怕里面的宝贝被颠坏了。
“跑什么呀你们?”我好奇地问。
“别提了!”张福利一脸心有余悸,“巷口那家新开的包子铺,生意火得邪门!我俩排了半天,眼看要到手了,那老板非说朱师帝插队!天地良心,他就是个子高,往前头瞅了两眼!老板那大嗓门一吼,我俩不跑,等着被后面排队的大爷大妈用眼神杀死啊?”
朱师帝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仿佛刚才那点小风波不值一提:“跑就跑呗!咱四个凑齐了,这开学路走着才有劲!”他笑嘻嘻地,习惯性地伸手一把搂住旁边秋冷风的肩膀,动作熟稔又带着点没轻没重的亲热。
秋冷风被他搂得一晃,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蹙起,身体也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微微侧身,肩膀一沉,不动声色地从朱师帝的手臂下挣脱出来,语气平淡无波:“别闹。”
朱师帝对秋冷风的冷淡毫不在意,嘿嘿一笑,转而看向我和张福利,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哎,你们说,咱这开学第一天,是不是特像……特像那个暑假的一天?”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夸张兴奋,“就那个!被那疯女人举着刀追了我们三条街的那天!妈呀,那阵仗!现在想起来,我这小心脏还扑通扑通直跳!”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仿佛真的后怕不已,可那咧开的嘴角和眼里的笑意,分明是把这惊魂往事当成了最精彩的冒险故事在回味。
“对对对!”张福利立刻被点燃了,揉着自己圆滚滚的屁股,五官都皱到了一起,表情痛苦又滑稽,“那疯婆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最后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更要命的是顾姐!”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对救命恩人兼颠簸制造者的复杂情感,“顾姐开着她那‘敞篷跑车’来救驾,人是上去了,可我这可怜的尾椎骨啊……一路颠簸,感觉都快碎成八瓣了!到现在坐硬板凳久了还隐隐作痛!”
我们几个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荒谬的欢乐气氛。那个酷暑下午的惊惶与狼狈,在朱师帝眉飞色舞的讲述和张福利龇牙咧嘴的补充下,重新变得鲜活起来。阳光毒辣,蝉鸣聒噪,身后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和沉重的脚步声,我们四个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小巷里没命地逃窜,肺叶火烧火燎。就在绝望感攫住喉咙的瞬间,巷口传来了那“突突突”如同天籁般的引擎声——顾晚茹和她那辆饱经风霜、油漆剥落的蓝色农用三轮车,像一个风风火火的神兵天降。
她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扯着嗓子吼:“快!爬上来!”车斗里胡乱堆着些沾满泥点的编织袋。我们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车斗。朱师帝最后一个跳上去,半个身子还挂在外面,张福利死命拽住他的胳膊往回拖。顾晚茹一脚油门到底,小三轮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咆哮,猛地向前一窜。巨大的惯性让我们四个在狭窄的车斗里瞬间滚作一团,胳膊腿儿磕碰在一起,疼得直抽冷气。车后,那女人挥舞着手中闪着寒光的“凶器”,身影在颠簸扬起的滚滚尘土中迅速缩小、模糊……
“那刀,”朱师帝还在拍大腿,沉浸在“英雄”的回忆里,声音斩钉截铁,“嚯!那刀光,阳光下唰地一闪,绝对是把开了刃的刀!寒光闪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错没错!绝对是刀!”张福利揉着屁股,斩钉截铁地附和,“那反光,亮得晃眼!”
就在这气氛热烈、集体确认“凶器”就是菜刀的当口,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秋冷风,忽然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块冰丢进了沸水里: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蝉鸣、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朱师帝拍大腿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那兴奋的、沉浸在惊险故事里的笑容一点点冻结、碎裂。他嘴巴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抽掉底气的茫然。
张福利揉屁股的手也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秋冷风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朱师帝僵住的表情,最后傻傻地看向我,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我站在原地,感觉脚下坚硬的路面仿佛变成了流沙。那把在记忆里无数次闪动寒光、带着致命威胁的凶器,那个暑假惊魂最核心、最具象的恐惧符…心脏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带着点被愚弄的羞恼,更多的是一种记忆根基被动摇的眩晕。原来我们一直津津乐道、带着后怕讲述的传奇,内里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虚构?恐惧被剥开了荒诞的里子,那个炎夏午后的亡命奔逃,此刻回想起来,竟带上了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滑稽色彩。
朱师帝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杆?你确定?”
秋冷风没再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三个脸上残留的震惊和尴尬。他手中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捻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走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校门口。巨大的红色欢迎横幅在阳光下刺眼地招展,崭新的分班公告栏前早已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快看快看!”朱师帝率先从刚才的尴尬中挣脱出来,重新被新环境点燃了热情,拉着秋冷风就往人堆里挤。他仗着身高优势,很快就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目标。
“嘿!秋冷风!”他猛地一拍秋冷风的背,力气大得让后者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咱俩!高一(七)班!嘿,真有缘!”他咧嘴笑着,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仿佛刚才晾衣杆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秋冷风被他拍得闷哼一声,站稳身体,目光在七班的名单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只是那一直绷着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我呢我呢?”张福利也焦急地踮着脚在人群外探头探脑。
“别急啊!”朱师帝又伸长脖子,手指划过一排排名字,“张福利……张福利……在这儿!高一(三)班!”
“三班?还行还行,离得不远。”张福利松了口气,揉揉鼻子。
朱师帝的目光继续扫视,很快找到了下一个名字:“宋语柔……高一(九)班?”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微微一沉,目光迅速投向公告栏的远端。九班……在最末尾。而秋冷风和朱师帝所在的七班,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一条长长的、喧嚣的走廊,将会把我们隔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像细微的尘埃,悄然落在心头。暑假里那形影不离、共同经历“追杀”的紧密,似乎被这白纸黑字的分班表轻轻一划,就拉开了距离。阳光照在崭新的分班名单上,每个名字都清晰得有些刺目。
“唉,可惜了,”朱师帝挠挠头,语气有点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下课铃一响,咱老地方集合!十分钟,够吹好一阵了!”
张福利立刻响应,豪气地一拍胸脯:“小卖部新到的辣条,管够!”
我勉强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秋冷风。他正看着九班名单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他捏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依然用力地泛着白。
高一(九)班在走廊的尽头。教室很新,窗明几净,陌生的桌椅泛着淡淡的木头和油漆味。周围的同学大多也是陌生的面孔,带着初入高中的好奇和一点点拘谨,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和几棵高大的老樟树。
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表面投下明亮的几何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窗外操场上体育老师模糊的哨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我望着窗外,那片被分割的操场一角,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暑气蒸腾的午后。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拼凑,但这一次,背景里不再有那把令人心悸的寒光。只有一根普通的、甚至可能有些弯曲褪色的竹制晾衣杆,在炽烈的阳光下,被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挥舞着。顾晚茹那辆破旧三轮车颠簸时扬起的漫天金色尘土,我们几个在车斗里滚作一团的狼狈……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因为这根“凶器”的真相,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色彩。恐惧褪去后,露出的是被阳光晒得滚烫的、属于少年人的莽撞和一点点……傻气。
下课铃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静。像是一道闸门被拉开,安静的走廊顷刻间被汹涌的人潮和喧嚣填满。桌椅碰撞声、脚步声、嬉笑声、呼喊名字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我几乎是立刻站起身,随着人流涌出教室门口,目光急切地扫向走廊的另一端——高一(七)班的方向。
人头攒动,色彩斑斓的校服汇成流动的河。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秋冷风正从七班的门口走出来,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静。他似乎也在朝这边张望。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喧嚣沸腾的人声河流,我们的目光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瞬。然后,他抬起了手,手里紧紧捏着的,正是那本边缘已经被捻得发毛的硬壳笔记本。
他把它朝我这边示意性地举了举。动作很轻,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却像一道无声的信号,清晰地传递过来。
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笑容,没有言语,但那眼神里的平静,像一块小小的礁石,稳稳地立在这喧嚣的河流之中。
我绷紧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一些。这时,朱师帝标志性的大嗓门已经在不远处炸开:“这边这边!同志们!集合啦!”他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正用力挥着手臂,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两颗虎牙在走廊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张福利像颗圆球一样灵活地从人缝里挤出来,手里果然举着几包鲜艳的辣条,圆脸上堆满了笑:“新口味!特辣!绝对够劲!”他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零食。
人群依旧在身侧汹涌流淌,推搡着向前。走廊两端,七班和九班的门牌在喧嚣中静默。但那十分钟的铃声,那短暂交汇的目光,还有朱师帝的大嗓门、张福利手里的辣条,以及秋冷风手中那本被攥紧的笔记本,像几根无形的线,在这被分割的空间里,固执地、努力地,试图重新连接起那个被暑假阳光晒透的、混合着尘土、汗水、恐惧与荒诞的夏天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