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商场惊魂与“复仇酱"
中考成绩尘埃落定,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大石被狂喜掀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巨大松弛。暑假的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都发懒,但少年人的精力总像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外冒。朱师帝在群里甩了个定位,是市中心新开的那家超大型购物中心,配文嚣张:“兄弟们!胜利者的巡礼!出来嗨!@全体成员”
张福利秒回一串流口水的表情:“冲!必须冲!我要把游戏厅那台新来的跳舞机踩冒烟!”
我笑着打字:“行,几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单独@了宋语柔:“一起?”
几秒钟后,她的头像跳动:“抱歉啦~今天家里有事,要陪妈妈去外婆家,你们玩得开心点哦!(◕ᴗ◕✿)”
一丝微小的失落像水面的涟漪,很快被朱师帝夸张的哀嚎表情包冲散:“啊!痛失大将!语柔妹子不来,冷风你得请客安抚我们受伤的心灵!”
“滚蛋!”我笑骂回去。
于是,胜利会师的三人小分队在购物中心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成功接头。朱师帝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墨镜架在头顶,一副度假归来的派头。张福利则顶着一头刚被托尼老师蹂躏过的、根根竖起的短毛,兴奋地东张西望。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外的暑热,也激活着少年人过剩的精力。我们漫无目的地闲逛,从炫目的电子产品区晃到摆满手办的动漫楼层,在游戏厅里大呼小叫地投掷着篮球,看张福利在跳舞机上笨拙地手脚打架,引来围观哄笑。笑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肆意。
疯玩一圈,体力告急,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朱师帝大手一挥:“走!补充能量去!我知道B1层有家日式拉面,汤头绝了!”张福利立刻响应:“肉!我要双份叉烧!”
拉面馆藏在美食广场的一角,灯光暖黄,人声鼎沸。我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坐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猪骨汤香气,混杂着油炸天妇罗的油腻感。各自点的拉面很快端上,巨大的海碗里汤色浓白,叉烧肥厚,溏心蛋诱人,翠绿的葱花和红姜丝点缀其上。我们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开动,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薄汗,暂时填满了胃也堵住了嘴,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就在我埋头对付碗里最后几根韧性十足的面条时,对面的朱师帝和张福利几乎同时停下了动作。两人的眼神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勾勾地越过我的肩膀,投向斜后方某个位置。朱师帝的嘴巴还微微张着,沾着一点油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好奇。张福利则更夸张,筷子悬在半空,叉烧掉回汤里溅起几点油星都浑然不觉,那眼神直白得近乎冒犯。
我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是什么吸引了他们,但还没等我动作,一道带着明显怒气的女声已经像冰锥一样刺了过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的吃饭?!”
声音不高,却异常尖利,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背心、牛仔热裤的年轻女孩正站在我们桌旁,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双描画精致的眼睛此刻喷着火,死死地瞪着朱师帝和张福利。她身材高挑,妆容艳丽,确实很打眼,但此刻那张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朱师帝和张福利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过来质问,一下子懵了。朱师帝的墨镜尴尬地滑到了鼻梁上,张福利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脸唰地涨红,支支吾吾:“没……没看什么啊……”
“没看什么?”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眼珠子都快黏我身上了!恶不恶心?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乡巴佬!”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充满了鄙夷和攻击性。
“喂!你怎么说话呢!”朱师帝被那句“乡巴佬”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反驳,“公共场合,看看怎么了?又没掉块肉!”
“就是!”张福利也找回了点勇气,小声嘟囔,“长得好还不让人看了……”
这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女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朱师帝脸上:“臭流氓!再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周围几桌的食客都投来好奇或厌烦的目光。我皱紧眉头,对这种无聊的争执感到厌烦。从头到尾,我既没参与“看”,此刻也完全不想卷入这场毫无意义的口水战。我低下头,继续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只想快点吃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朱师帝还在和那女孩争辩,声音越来越大。
“装什么死?!”那尖利的女声猛地转向我,带着被忽视后更盛的怒火,“你同伙是吧?一伙的臭流氓!”她竟然把矛头对准了我这个唯一置身事外的人。
我愕然抬头,刚想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做。然而,就在我抬头的瞬间,我看到那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暴戾的凶光!她猛地将手伸进自己随身的那个小巧的链条包里——动作快得惊人——再抽出来时,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刃长足有十几厘米的弹簧刀!
“唰!”锋利的刀刃弹出,在拉面馆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我让你们看!”她尖啸一声,毫无预兆地,握着刀就朝离她最近的张福利狠狠捅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我靠!”张福利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躲,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巨响。朱师帝也吓傻了,墨镜彻底掉在地上。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啊!”我大吼一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朱师帝,同时狠狠踹了吓软腿的张福利一脚。三人像受惊的兔子,撞开旁边看热闹的人,没命地朝着拉面馆外冲去!身后传来那女孩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桌椅被撞翻的混乱声响。
“救命啊!杀人啦!”张福利一边狂奔一边鬼哭狼嚎。
购物中心B1层人流密集,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撞得人仰马翻,身后那女孩握着刀,如同索命厉鬼,红着眼睛紧追不舍,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尖叫声、惊呼声、孩子的哭闹声瞬间响成一片。保安吹着刺耳的哨子从远处跑来,但混乱的人流阻挡了他们的脚步。
“往……往停车场跑!”朱师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喂!晚茹!晚茹救命!”电话刚一接通,朱师帝就对着手机嘶吼,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在中心商场B1!被个疯婆子拿刀追!开……开你的车来!东……东出口!快!要死人了!”他语无伦次,也顾不上解释,报完位置就挂了电话,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在了逃命上。
我们三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向东出口。沉重的防火门被猛地推开,灼热的夕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停车场巨大而空旷,停满了车辆,像钢铁的迷宫。我们慌不择路,刚跑出没多远,身后那女孩也追了出来,手里的刀在夕阳下闪着不祥的光。
“这边!这边!”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女声响起。只见顾晚茹——朱师帝那个留着短发、平时大大咧咧的初中同学——正骑在一辆破旧的蓝色电动小三轮上,车斗里还扔着几个空纸箱。她猛拍着车把:“快上来!”
绝处逢生!我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扑向那辆救命的“战车”。朱师帝和张福利手忙脚乱地滚进了狭窄的车斗,我也紧随其后跳了上去,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散架。
“坐稳了!”顾晚茹一拧电门,小三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前一窜!
就在这千钧一发、车轮刚刚开始转动的瞬间!车斗里,惊魂未定的张福利,竟然鬼使神差地扒着车斗边缘,扭过头去!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狂奔留下的汗水和惊恐的煞白,但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欠揍的、混合着后怕和不知死活的挑衅笑容,对着那个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正因追不上而气急败坏、面容扭曲的女孩,用力地、响亮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略略略!来打我呀!求挨打!”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下,如同往滚沸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
那女孩原本因追不上而扭曲愤怒的脸,瞬间涨成了可怕的紫红色!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燃烧的已经不是怒火,而是纯粹毁灭一切的疯狂!她发出一声非人的、野兽般的尖嚎!
“我杀了你们——!!!”
顾晚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张福利你找死啊!”同时把电门拧到了底!小三轮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摇摇晃晃地加速冲了出去!
晚了!
只见那女孩像疯了一样,猛地冲向旁边一辆没上锁的共享电动车,粗暴地拽出来,长腿一跨,拧动电门!那电动车发出一声咆哮,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我们疯狂逃窜的小三轮就追了上来!速度比我们这辆破车快得多!
“妈呀!她追上来了!”朱师帝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车斗边缘。
“晚茹!快快快!”张福利也慌了神,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顾晚茹咬着牙,把着车把在停车场错综复杂的车道和柱子间左冲右突,上演着现实版的生死时速。小三轮被她开得几乎飘移,车斗里的我们被甩得东倒西歪,胃里翻江倒海。后面那辆电动车紧咬不放,女孩的咒骂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好几次,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几乎要够到我们的车斗!惊险万分!顾晚茹急中生智,猛地拐进一排停得密密匝匝的SUV后面,利用高大的车身做掩护,七拐八绕。那女孩的电动车体积小更灵活,但也被这突然的变向弄得有些手忙脚乱。顾晚茹瞅准一个出口,再次猛冲出去,直接冲上了通往地面的斜坡!
夕阳刺眼。小三轮冲上地面道路,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顾晚茹专挑小巷子钻,后面那辆电动车虽然速度不慢,但在拥挤的街道和复杂的路况下,追击变得异常困难。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我们趁着红灯亮起、车流停滞的瞬间,顾晚茹猛打方向,小三轮拐进了一条只容非机动车通过的窄巷。等那女孩的电动车好不容易从车流中挤出来追到巷口时,我们的小三轮早已消失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深处。
彻底甩掉了!
小三轮停在一个废弃的小公园边上。四个人瘫在车上或地上,像四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服,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后怕席卷而来。
“我……我他妈……”朱师帝瘫在车斗里,话都说不利索。
“福利……你他妈……”顾晚茹指着张福利,气得说不出话。
张福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显然也后怕到了极点,但嘴上还在强撑:“我……我那不是……战略挑衅……吸引火力嘛……”
“吸引个屁!差点把我们都送走!”朱师帝缓过一口气,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恐惧渐渐被一种荒谬绝伦的滑稽感取代。想想刚才的亡命飞车,想想张福利那作死的“求挨打”,再想想那个挥刀狂追几条街的疯女人……
“哈哈……哈哈哈……”朱师帝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疯子……那绝对是个疯子!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就是!拿刀追三条街!多大仇啊!”顾晚茹也忍不住笑了,带着后怕的颤抖。
“她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看两眼就要杀人?”张福利也加入了吐槽,试图掩饰自己腿软的尴尬。
“我看她不是有病,”朱师帝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近乎亢奋的光,他猛地一拍大腿,“她就是个行走的炸药包!一点就炸!追着人不放!这叫什么?这叫复仇女神!对!复仇女神!”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拖着长音,用一种模仿动漫角色的中二腔调大声宣布:
“决定了!她的代号就是——复——仇——酱!”
“噗——复仇酱?!”张福利和顾晚茹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泪花的狂笑。这荒诞不经的外号,像一把钥匙,瞬间释放了所有积压的恐惧和紧张。
“复仇酱!哈哈哈哈哈!”
“复仇酱追着我们跑了半个城!哈哈哈哈!”
“张福利你还求挨打!复仇酱下次真来砍你!”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旧的小公园里,三个少年和一个少女,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或靠在破三轮上,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要把刚才经历的所有惊魂一刻都笑散在晚风里。那辆立下汗马功劳的蓝色小三轮,安静地停在旁边,车斗里还残留着几个被踩扁的纸箱。
夜幕低垂,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躺在床上,心脏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逃命时的狂跳余韵。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宋语柔的通话界面。听筒里传来她轻柔又带着难以置信笑意的声音:
“……所以,你们真的被一个女生拿着刀,追着跑了好几条街?就因为在拉面馆……看了她几眼?”
“千真万确!”我对着手机,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完全平复的激动,“朱师帝和张福利那俩货,眼珠子都快掉人家碗里了!结果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炸药包!你是没看到‘复仇酱’那眼神,简直要吃人!”我把朱师帝起的外号也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又努力压抑的笑声,听得出来她正捂着嘴:“噗……复仇酱?你们……你们也太能惹事了吧!不过……”她的笑声渐渐止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颤,“还好……还好我今天没去。”
那最后几个字,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拂过我的心尖。一丝微妙的暖意,悄然驱散了下午残留的惊悸。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轻缓的呼吸声,通过无形的电波缠绕在一起。下午那场荒诞的追逐,朱师帝夸张的“复仇酱”,张福利作死的挑衅,此刻都成了背景音,反而衬托出此刻这方寸之间的宁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你要是去了,估计也得跟着我们亡命天涯。”
“才不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娇嗔,又像是心有余悸。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其实……下午陪妈妈去外婆家,路上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的,总觉得你们几个凑一起会出点什么事……没想到……”她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我的预感还挺准?”
“乌鸦嘴。”我笑着回了一句,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蜜糖,缓缓化开。原来她虽然不在,心绪却也被我们牵动着。
“喂!”她佯装生气地抗议,但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尴尬,反而弥漫着一种舒适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暖意。窗外的车流声、楼下孩童的嬉闹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们都没事吧?真的没受伤?”
“没事,”我立刻回答,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就是跑得快断气了,外加被顾晚茹的三轮车颠得差点散架。”我故意说得夸张,想逗她笑。
果然,她又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像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清悦动人。笑声渐歇,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才又开口,话题带着点跳跃,却无比自然:“对了,今天外婆家院子里的茉莉开得特别好,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比我家窗台上那盆香多了。”她的话题转得突然,却又奇异地熨帖。
“是吗?”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紧闭的窗户,仿佛能穿透玻璃和夜色,闻到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幽香,“那……改天给我带点晒干的茉莉花泡茶?”话一出口,才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于亲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就在我以为自己唐突了的时候,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却又异常清晰:
“好呀。”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窗外的万家灯火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里传来的、她清浅的呼吸声,和我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心跳声,在静谧的夏夜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青涩的序曲。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复仇酱”追杀,此刻仿佛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板,被这弥漫着茉莉香气的宁静通话,温柔地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