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魔王的温柔
一、废墟之上
子时三刻,琼华殿已成废墟。
琉璃瓦碎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蟠龙柱半数倒塌,断口处露出狰狞的木茬。汉白玉地砖像是被巨锤反复捶打过,碎裂、翘起、甚至化作齑粉。丝竹、歌舞、珍馐美酒——不久前还存在于这里的一切繁华幻象,此刻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以及,盘旋在废墟上空的黑色气龙。
那黑气浓稠如墨,在夜空中翻滚、缠绕、伸展,形态不断变化。时而如巨蟒盘踞,时而如恶蛟探首,时而散作万千触须,时而又凝聚成一尊模糊的、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每一次形态变化,都伴随着低沉如闷雷的咆哮,以及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黑气中心,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存在。
李儒相——或者说,已经完全苏醒、拥有了将军毅全部记忆与力量的魔王毅——站在废墟最高处,脚下是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蟠龙柱基座。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绣金蟠龙袍,但此刻袍服已被黑气浸染,金色的龙纹在黑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腾空而起。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发梢沾染着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的光泽。额间那道铃铛形状的魔纹已经完全成型,纹路复杂到令人目眩,每一道笔画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红色不是鲜血的红,而是更深沉的、仿佛熔融金属般的暗红。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光线被吞噬,留下一片诡异的、真空般的黑暗。
他缓缓转动脖颈,猩红眼眸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金甲侍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握戟的手在颤抖,甲胄碰撞发出“咔咔”的轻响。这些平日里悍不畏死的龙武卫精锐,此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有些人甚至双腿发软,若不是同袍搀扶,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玄冥国师站在御座废墟前,脸色铁青如尸。他手中那面碎裂的八卦镜还在微微颤抖——不是他在抖,是镜子在自主震颤,仿佛在畏惧什么。玄冥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存在散发出的气息,已经远远超出了人间修士的范畴。
那不是筑基、金丹、元婴之类的境界可以衡量的。
那是……魔。
真正的、从九幽深处爬出来的、跨越了千年时光的远古之魔。
“陛下……”玄冥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却依然强撑着挡在靖明帝身前,“快走……此魔……已非人力可敌……”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靖明帝,却纹丝不动。
这位年过五旬的帝王,此刻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废墟上的魔王毅,又看向被慕婉瑶护在身后的司徒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对话。
“魔气……至纯之气……”靖明帝喃喃道,眼中光芒越来越亮,“阴阳相济,魔道相生……若是二者融合炼化,岂止延寿百年?《九转丹经》最后一卷记载,若能以魔气为炉,至纯之气为药,辅以龙气为引,三气合一,可炼‘逆天造化丹’……服之……可成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狂热与贪婪,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李玄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都变了调,“您……您疯了吗?!那是魔!是魔王!您想用魔王炼丹?!”
“疯?”靖明帝猛地转过头,盯着李玄策,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容,“朕是天子!受命于天!天命所归!取天地精华以成仙道,顺应天命,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魔王毅和司徒玉,眼中贪婪更盛:“玄策,你若助朕拿下此魔与那女子,待朕炼成仙丹,得道成仙之日……这大靖江山,便是你的。”
赤裸裸的诱惑。
毫不掩饰的交易。
李玄策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司徒玉、魔王毅和父皇之间游移。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皇位。
大靖江山。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此,他隐忍了三十年,经营了三十年,算计了三十年。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只需要……做出选择。
良久,李玄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嘶哑:“儿臣……遵命。”
“好!好!好!”靖明帝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容更盛,“不愧是朕的好儿子!禁军听令——”
他猛地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布‘天罗地网阵’!”
“国师,启动皇宫地下的‘炼仙炉’!”
二、天罗地网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仿佛整个皇宫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震动从地底传来,沿着地基、沿着柱础、沿着砖石,一层层向上传导。废墟上的碎石瓦砾开始跳动,倒塌的柱子微微移位,连空气都在震颤。
紧接着,以琼华殿废墟为中心,方圆五十丈的地面,突然裂开八道巨大的缝隙!
“咔!咔!咔!”
缝隙裂开的声音,像是巨兽的骨骼在折断。每道缝隙都深不见底,从中涌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气体。气体升腾,在空中凝结,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而在八道缝隙的正中央——
“嗡——!!!”
八根粗壮的铜柱,破土而出!
每根铜柱都有三人合抱粗细,高达十丈,通体呈现暗沉的古铜色。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道家的符咒,也不是佛门的真言,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诡异、仿佛来自远古蛮荒时代的扭曲文字。
文字像是活物,在铜柱表面缓缓蠕动,时而凸起,时而凹陷,散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这是……”慕婉瑶脸色骤变,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上古困仙阵!陛下,您……您竟在皇宫地下布置此等邪阵?!”
“邪阵?”靖明帝冷笑,眼中狂热不减反增,“成王败寇,何来正邪?只要能助朕成仙,只要能得长生,只要能……超脱这凡尘俗世,便是正道!”
他猛地抬手,咬破食指,将一滴鲜血弹向空中。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八根铜柱的正中央。
瞬间——
“嗡——!!!”
八根铜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纯净的,而是混杂着暗红色的、污浊的血光。光柱从柱顶射出,直冲天际,在高空五十丈处交汇,然后向四周扩散,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区域的金色巨网。
网眼细密,每一根网线都由金光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血色的符文。巨网缓缓下降,像一张倒扣的碗,将废墟、魔王毅、司徒玉、逍遥派众人、乃至靖明帝自己,全部笼罩在内。
“嗤——!”
巨网接触地面的瞬间,青石砖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砖面迅速变黑、开裂、粉碎,化作一滩滩黑色的粉末。周围的草木更是瞬间枯萎,枝叶凋零,主干干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这是……”一名逍遥派弟子惊呼,“它在吸收灵气!”
不止是灵气。
慕婉瑶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虽然很缓慢,但确实在被那张金色巨网……吸收。
“结阵!”她厉声喝道。
逍遥派弟子们立刻行动。十二人迅速移动位置,组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每人手中长剑竖起,剑尖相抵,真气贯通,在阵型外围形成一道白色的护体光罩。
光罩勉强抵挡住了金光的侵蚀。
但只是勉强。
金色的网线像是有生命般,缠绕在白色光罩上,一点点收紧、勒入。每收紧一分,光罩就黯淡一分,逍遥派弟子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师尊……”一名年轻弟子嘴角渗出血丝,声音发颤,“这样下去……撑不了太久……”
慕婉瑶咬紧牙关,看向魔王毅的方向。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魔——依然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张正在缓缓收缩的金色巨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魔……李儒相!”慕婉瑶忍不住喝道,“你若有办法,就快使出来!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魔王毅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慕婉瑶,而是……走向司徒玉。
三、千年之问
金色巨网已经收缩到三十丈范围。
网线离地面越来越近,所过之处,一切有灵之物都被吸干、粉碎。逍遥派弟子的护体光罩已经出现了裂痕,白色的光晕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崩溃。
但魔王毅的步伐,却依然从容。
他踏过碎裂的砖石,踏过枯萎的草木,踏过金甲侍卫倒地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司徒玉。猩红色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她,目光深沉如古井,却又燃烧着千年不灭的火焰。
司徒玉握紧了手中的短剑——那是师尊所赠的“莲心”。剑身冰凉,剑柄上的莲花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千般情绪——恐惧?疑惑?痛楚?还是……某种她不愿承认的悸动?
终于,魔王毅停在了她面前。
距离,只有三步。
近到能看清他额间魔纹的每一道笔画,近到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近到……能看见他猩红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这双眼睛格格不入的温柔。
“你……”司徒玉后退了半步,剑尖抬起,指向他,“到底是李儒相,还是魔王毅?”
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中问了无数遍。
从及笄礼上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从梦中看见前世记忆开始。
从知道他身怀精钢铃开始。
但直到此刻,直到他完全觉醒、以魔王之姿站在她面前,她才终于问出口。
魔王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甲是漆黑的,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司徒玉有足够的时间闪躲、格挡、甚至反击。
但她没有动。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身体,又仿佛……内心深处,并不想躲。
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
冰凉。
冰冷得不似活人。
但就在这冰凉的触感中,司徒玉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一只手,这样触碰过她的脸。在月下,在花前,在战火暂歇的间隙,在生死未卜的前夜。
“都是。”魔王毅开口了,声音嘶哑,却温柔得令人心颤,“又都不是。”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我是被背叛的将军,是复仇的魔王,是轮回百世的残魂,也是……”他顿了顿,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爱了你千年的傻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司徒玉记忆深处最后一道锁。
那些梦中的画面,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模糊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清晰起来。
她看见了赤渊战场上,毅将她护在身后,用身体为她挡箭。
她看见了月下营帐里,他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脸红得像初升的朝阳。
她看见了出征前夜,他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中,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她看见了……最后的诀别。
他胸口中箭,被黑色触手拖入地底。
她横剑自刎,魂魄追随而去。
千年时光,百世轮回。
每一次转世,她都会在某个时刻,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每一次死亡,她都会在灵魂离体的瞬间,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
那是他。
是毅。
是那个爱了她千年,等了她千年,寻了她千年,最终……化魔的傻子。
泪水,无声滑落。
“你……”司徒玉的声音在颤抖,“记得前世?”
“记得每一世。”魔王毅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苦涩,“记得你每一次死在我面前。记得我每一次拼尽全力赶到,却总是……晚一步。”
他的指尖拭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依然温柔。
但就在这时——
“咻——!”
一道刺目的金光,突然从斜后方射来!
直指魔王毅的后心!
是玄冥!
这位国师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虽然八卦镜已碎,但他毕竟修为深厚,强提最后一口真气,凝聚成一道金光剑气,发动了偷袭!
时机抓得极准。
正是魔王毅心神动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司徒玉身上的瞬间。
“小心!”
司徒玉几乎是没有思考,本能地——或者说是千年前战场上形成的条件反射——猛地推开魔王毅,自己侧身挡在了那道金光前!
“噗嗤!”
金光擦过她的左肩。
不是直接命中,只是擦过。
但就是这擦过的一下——
“嗤——!”
皮肉焦糊的声音响起。
司徒玉的左肩,留下了一道三寸长的焦黑伤口。伤口边缘呈锯齿状,深可见骨,却没有流血——因为血肉已经被金光蕴含的纯阳真气瞬间灼烧、碳化。
更可怕的是,伤口处,至纯之气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白色的、纯净的气息,像烟雾般从伤口涌出,然后……被那张正在收缩的金色巨网,贪婪地吸收!
“玉儿!”慕婉瑶惊呼。
逍遥派弟子们的护体光罩,因为这一瞬间的分神,出现了更大的裂痕。金色网线趁机勒入,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眼看就要碎裂。
而玄冥,在发出那一击后,再次吐血倒地,彻底昏死过去。
魔王毅……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司徒玉,看着她肩上的伤口,看着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看着她咬牙强忍的模样。
猩红的眼眸中,那两团火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炸开了。
四、一字破阵
“你……”魔王毅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挡在他身前?
为什么明明知道他已经是魔,明明知道他可能伤害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年的恩怨,百世的轮回。
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司徒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着牙,用右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试图阻止至纯之气的流失。但金色巨网的吸引力太强了,她的真气就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外涌出。
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
“玉儿!”慕婉瑶想要冲过来,但金色巨网已经收缩到十丈范围,网线离地面只有不到一丈。逍遥派弟子的护体光罩彻底碎裂,十二人全部吐血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慕婉瑶勉强支撑,但也是强弩之末。
而金色巨网,还在收缩。
九丈。
八丈。
七丈……
网线所过之处,连砖石都在化作粉末。空气变得稀薄,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仿佛这张巨网,要将这片区域彻底从世界上抹去,连带着其中的一切生灵、一切气息、一切存在。
靖明帝站在御座废墟旁,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成了!就要成了!天罗地网,炼化万物!魔气也好,至纯之气也罢,龙气也好,都要成为朕成仙的踏脚石!”
李玄策站在他身后,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而魔王毅……
他缓缓转过身。
面向那张已经收缩到五丈范围、即将触碰到他们的金色巨网。
面向那八根散发着污浊金光的铜柱。
面向……这个充满贪婪与背叛的世界。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随意。
就像是拂去肩头的灰尘,就像是驱赶眼前的蚊蝇。
没有蓄力,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
“破。”
五、真相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
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轰——!!!”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一声,而是八声连成一片,仿佛八道惊雷同时炸响!
八根高达十丈的铜柱,从柱顶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从内部炸开!
仿佛每根铜柱内部都埋藏着万吨炸药,在这一刻被同时引爆。铜片四射,符文崩碎,暗红色的污浊血液从炸裂的柱身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血雨,又迅速被蒸发,化作腥臭的雾气。
铜柱炸裂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金色巨网就像被撕碎的蛛网,瞬间崩解。网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金光,又迅速黯淡、消散。
八根铜柱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
以琼华殿废墟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全部塌陷!
“轰隆隆——!!!”
大地在哀鸣。
砖石、泥土、草木、乃至倒地的尸体,全部向下坠落。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在众人脚下。坑洞边缘还在不断坍塌,不断扩大,仿佛要将整个皇宫都吞没。
而在坑洞的最深处……
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暗红色的、巨大的、布满粘液与触手的……东西。
但此刻,没有人注意那个坑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魔王毅那一字破阵的威势,彻底震慑住了。
靖明帝脸上的疯狂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手指指着魔王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天罗地网阵……乃上古仙阵……怎会被……一个字……破掉……”
“仙阵?”魔王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与不屑,“用凡人之血祭炼,靠贪婪之心催动,以邪术篡改符文的阵法,也配称‘仙’?”
他踏前一步。
脚下的虚空仿佛有实体,托着他一步步走向靖明帝。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那不再是单纯的魔气,而是混杂了某种更深沉、更古老、更……威严的东西。
仿佛他不仅仅是魔王。
还是……某种规则的化身。
“你以为你是在追求长生?”魔王毅停在靖明帝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猩红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不,你只是在喂养一个怪物。”
“什、什么怪物?”靖明帝踉跄后退,差点摔进身后的巨坑。
“皇宫地下,根本没有什么炼仙炉。”魔王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发寒,“那里封印的,是千年前被毅将军斩杀的‘血魔’残躯。”
血魔。
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即使是慕婉瑶这样的逍遥派掌门,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惧。
血魔,上古邪物,以生灵精血为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尸骨成山。千年前,它肆虐人间,所向披靡,最终是被大靖开国将军毅,以自身战魂为代价,才勉强斩杀,并将残躯封印。
这是记载在史书和修仙界秘典中的传说。
但现在,魔王毅却说……血魔的残躯,就封印在皇宫地下?
“你的国师一脉——”魔王毅的目光扫向昏迷的玄冥,“五百年来,一直在用活人精血喂养血魔残躯,等待它复活。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颠覆人间,而是为了……借助血魔的力量,飞升成仙。”
“胡说!”靖明帝嘶声反驳,“国师说那是……”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魔王毅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是对无知者的怜悯,“那你可知道,血魔一旦复活,第一个要吃的,就是身负龙气的皇帝?因为龙气是人间至阳至纯之气,对血魔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靖明帝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想起了这几十年来,国师一脉总是在他耳边念叨:“陛下乃真龙天子,龙气护体,万邪不侵。”
想起了每次祭祀、每次炼丹、每次“祈福”,国师都会取他一滴精血。
想起了……皇宫深处,那个只有皇帝和国师能进入的“禁地”。
“他……骗朕?”靖明帝的声音在颤抖。
“不仅骗你。”魔王毅语出惊人,“你的先祖,大靖开国皇帝李玄胤,就是被国师一脉害死的。”
“什么?!”这次惊呼出声的,是李玄策。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太祖皇帝是……”
“死于‘意外’。”魔王毅看向他,猩红眼眸中映出李玄策苍白的脸,“史书记载,太祖皇帝在位三十年,勤政爱民,晚年偶感风寒,病逝于寝宫。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是被当时的国师,以‘祈福延寿’为名,骗入地下禁地,然后……被苏醒了一部分的血魔残躯,吸干了全身精血与龙气,化作一具干尸。”
靖明帝瘫坐在地,浑身颤抖。
李玄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国师一脉需要皇室血脉作为祭品,来维持血魔的封印,同时也喂养血魔。”魔王毅继续道,“所以每隔百年,就必须有一位皇子‘意外身亡’——实际上,是被拖入地底,成了血魔的食粮。”
“你的三皇兄,五年前狩猎坠马而亡,对吧?”魔王毅看向李玄策,“你去过事发地,可曾发现,他的尸体干枯如柴,仿佛被吸干了全身血液?可曾发现,周围的草木全部枯萎,土地变成暗红色?可曾发现……现场没有任何野兽的痕迹,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硫磺的臭味?”
李玄策如遭雷击。
他确实去过。
确实看到了那些异常。
确实……心中有过怀疑。
但他从未对人提起。
因为那是皇家秘辛,是父皇亲自下的封口令。
而现在,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面前。
“而接下来……”魔王毅的目光,重新落在瘫坐在地的靖明帝身上,“就该轮到皇帝本人了。毕竟,龙气最盛者,最能滋补血魔。国师一脉等待了五百年,就是为了等一个龙气足够浓郁的皇帝,用他的性命作为最后一把钥匙,彻底唤醒血魔,然后……借助血魔飞升的力量,一同成仙。”
靖明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唇颤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而就在这时——
“轰!轰!轰!”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
这次不是阵法,不是爆炸,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某种巨物苏醒的脉动。
那脉动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让整个皇宫在颤抖。废墟再次塌陷,巨坑边缘不断扩张,深坑底部,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涌出,像是……血液。
不,就是血液。
浓烈的、散发着恶臭的、仿佛汇聚了无数生灵怨念的血液。
血液涌出坑洞,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砖石被腐蚀,草木化作黑灰,连倒地的尸体都在迅速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滴血。
“晚了。”魔王毅看向坑洞深处,猩红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血魔……已经被惊醒了。”
他转过身,看向司徒玉,又看向慕婉瑶和逍遥派弟子们。
“现在走,还来得及。”他的声音很平静,“血魔苏醒需要时间,大约一炷香。一炷香后,它会完全挣脱封印,届时……整座京城,都会成为它的血池。”
慕婉瑶咬牙:“那你呢?”
魔王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司徒玉。
猩红眼眸中,那份千年未变的温柔,再次浮现。
“我?”他轻轻笑了,“我和它……还有些旧账要算。”
千年前,是他斩杀了血魔。
千年后,也该由他……做个了断。
但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司徒玉。
“冉,跟我走。”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司徒玉看着他,看着他掌心的纹路,看着他眼中的温柔与决绝。
千年恩怨,血魔苏醒,皇宫崩塌,天下将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