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前世梦魇
一、坠入黑暗
司徒玉感到自己在坠落。
无止境地、失控地向下坠落。
周围是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实体,裹挟着她的意识,将她拖向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她挣扎着想要清醒,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耳边是嘈杂的、混乱的声音——父亲的呼喊,小翠的哭叫,宾客的议论,还有……李儒相压抑的呼吸声。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
火光。
毫无征兆地,黑暗被撕裂。刺眼的、跳跃的橙红色光芒,像野兽的獠牙,狠狠咬开了这片虚无。那光芒太强烈了,强烈到司徒玉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她看见的,是一片地狱。
二、赤渊战场
硝烟。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像一条条黑龙在空气中翻滚、扭曲。烟味刺鼻,混杂着血腥、焦糊、以及尸体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让她几乎要呕吐。
脚下是泥泞的、暗红色的土地。那不是泥土本来的颜色,而是被鲜血反复浸透、凝固、再浸透,层层叠加而成的深红。血水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黏稠的池塘,上面漂浮着破碎的甲胄、断裂的兵器、以及……残肢断臂。
司徒玉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尸骸。
人的尸骸,马的尸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有的仰面朝天,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血红色的天空;有的蜷缩成一团,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姿势;有的已经残缺不全,分不清原本是谁。
战旗倒在地上,旗面被血污浸透,绣着的凤凰图案已经模糊不清。长枪、战刀、弓弩散落一地,有些还插在尸体上,有些已经折断。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时而俯冲下来,啄食着尚未冰冷的血肉。
这里是……战场。
千年前的战场。
赤渊。
这个地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司徒玉混沌的意识。她听过这个地方——在逍遥山的藏书阁里,在那些记载着古老战役的典籍中。赤渊之战,大靖开国史上最惨烈的一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三十万,最终生还者不足三万。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片历史的血泊之中。
“冉!快走!”
一个嘶哑的、几乎破音的男声,突然从硝烟深处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绝望,带着焦灼,带着……某种让司徒玉心脏狠狠一揪的熟悉感。
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约三十丈外,一小队人马正在且战且退。
他们大约还有二十余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碎,浑身浴血。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死死护着中间两个人——一个年轻将军,以及一个白衣女将。
看到那两个人的瞬间,司徒玉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三、毅与冉
年轻将军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即使满身血污、铠甲残破,依然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武之气。他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已经折断,但枪身依然挥舞如龙,每一次横扫都能逼退数名敌军。
而他的脸……
那张脸,司徒玉再熟悉不过。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线。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阴郁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是……李儒相。
不,不是李儒相。
是将军毅。
千年前的大靖战神,李儒相的前世。
而被他护在身后的白衣女将——
司徒玉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女将穿着一身银甲白袍,袍摆已经被血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她手持一柄长剑,剑法凌厉,剑光如雪,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封住敌军的攻势。她的脸上也沾满了血污和灰尘,但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坚定如铁。
那双眼睛,司徒玉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
那是……她自己。
不,是冉。
将军毅的青梅竹马,未过门的妻子,与他一同战死赤渊的女将。
“不,毅,我们一起走!”
冉的声音响起,清亮而坚定,即使在这片厮杀的嘈杂中,依然清晰可辨。她一剑挑飞一支射向毅的箭矢,回头看向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生同衾,死同穴!你别想甩开我!”
“傻瓜……”毅苦笑一声,手中长枪横扫,将三名扑上来的敌军士兵击飞。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看向冉的眼神,却温柔得令人心碎,“我答应过你爹,要护你周全。你快走,我来断后。”
“我不!”冉斩钉截铁地拒绝,同时一剑刺穿了一个想要偷袭的敌兵,“要断后一起断后,要死一起死!”
“冉!”毅突然暴喝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军令!带她走!”
最后那句话,是对周围的亲兵说的。
几个浑身是血的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咬咬牙,上前想要架住冉。
“放开我!”冉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连日的苦战,身上的伤口,以及失血过多,让她的反抗变得虚弱无力。
毅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眷恋,歉意,还有……诀别。
然后他猛地转身,长枪一挺,迎向了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将军——!”
亲兵的嘶喊,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
司徒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毅单枪匹马冲入敌阵,看着他那柄折断的长枪依然挥舞出最后的锋芒,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将银甲彻底染红。
她想冲过去,想帮他,想和他并肩作战。
但她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看。
眼睁睁地看着。
四、背叛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敌军后方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声,箭速更快,声音更尖,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鸣。
淬毒箭!
司徒玉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见那支箭——通体漆黑,箭头上泛着幽绿色的毒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硝烟,直射毅的后心。
而毅,正被三名敌将缠住,根本无暇回防。
“不——!!!”
冉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脱了亲兵的束缚,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毅。
她想替他挡下那一箭。
她做到了。
但也……没做到。
在冉扑到毅身后的瞬间,另一支箭,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支箭,射中了冉的左肩。
不是要害,但箭头上同样淬了毒。幽绿色的毒液迅速渗入伤口,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而第一支箭——
在冉扑过来的那个瞬间,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侧身。
箭矢没有射中后心,而是……射进了他的左胸。
偏了半寸,没有直接命中心脏。
但也足以致命。
“呃……”
毅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胸口的箭矢。黑色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周围的甲胄。
他踉跄了一步,用长枪勉强撑住身体,然后缓缓转身。
他看见了身后的冉。
看见了冉肩上那支同样淬毒的箭。
看见了冉惨白的脸,以及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
“冉……”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鲜血从嘴角溢出,堵住了他的话。
“毅……毅……”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对他们来说,世界已经安静了。
只剩下彼此。
只剩下绝望。
但就在这时——
司徒玉看见了。
在敌军的后方,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坡上,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的黑袍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他手中拿着一面八卦镜——铜制的镜面,边缘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此刻,那面镜子正对准毅的方向,镜面泛着诡异的、暗青色的光芒。
黑袍人嘴唇翕动,念诵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进行,毅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
不是被刀剑劈开的那种裂痕,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苏醒,向上拱起、撑开泥土形成的、不自然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转眼间就布满了毅脚下三丈内的土地。
然后——
“嗖!嗖!嗖!”
无数黑色的、黏稠的、像是触手又像是藤蔓的东西,从裂纹中猛地钻出!
那些触手上长满了倒刺,表面流淌着暗绿色的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扑向毅,瞬间就缠住了他的双腿、腰部、手臂。
“什……什么?!”毅大惊失色,想要挣脱,但那些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越缠越紧,倒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
更可怕的是,触手在吸收他的鲜血。
每吸收一点,触手就变得更加粗壮,更加疯狂。
“国师……你……”
毅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土坡上的黑袍人。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背叛的痛楚。
黑袍人缓缓放下了八卦镜。
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四十余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对不起,将军。”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即使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一字不差地传入了毅的耳中,“陛下有令,功高震主者……必须死。而您和冉将军,便是大靖最大的威胁。”
功高震主。
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毅的心脏。
也扎进了司徒玉的心脏。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敌国鬼师作卦。
根本不是什么“永镇冥间是为了保护忠魂”。
这一切,都是阴谋。
一场由大靖皇帝亲自下令、由大靖国师亲手执行的、针对功勋将领的……清除行动。
因为毅太强了。
因为他手握重兵。
因为他在军中的威望太高。
因为他……可能威胁到皇权。
所以,他必须死。
连带着他心爱的女子,一起死。
“陛……下……”毅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那不仅是生命的熄灭,更是信仰的崩塌,是忠诚的粉碎,是……一切意义的终结。
他为之征战沙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国家,他誓死效忠的君主,最终……要了他的命。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啸,突然响起。
是冉。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开了触手的束缚——那些触手似乎只针对毅,对她没有兴趣。她踉跄着扑到毅身边,抱住他已经被触手完全缠住的身体,仰天长啸。
那啸声里,有悲痛,有愤怒,有绝望,还有……刻骨的恨意。
啸声未落,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毅。
毅已经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支淬毒的箭,以及触手不断吸收的鲜血,已经夺走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毅……”冉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呼唤沉睡的恋人,“等我。”
然后,她松开了手。
毅的身体,被触手拖入了龟裂的地面之下,消失不见。
冉缓缓站起身。
她捡起了地上那柄属于毅的长枪——枪尖已经折断,枪身沾满了血污。她握紧枪杆,转身,看向土坡上的黑袍国师。
国师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国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愧疚?怜悯?还是……无奈?
但很快,那丝复杂就被冷漠取代。
他转身,准备离开。
“国师。”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陛下——今日之背叛,他日必百倍奉还。毅的魂,冉的魄,纵使堕入九幽,化为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她举起长枪,横在了自己颈前。
“不——!!!”
司徒玉终于发出了声音,她想要冲过去,想要阻止,但她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冉猛地一拉枪杆。
鲜血喷溅。
染红了白衣,染红了土地,染红了……司徒玉的视线。
五、追随
冉的身体,缓缓倒下。
但在她倒地的瞬间,一道白色的、纯净的光芒,从她体内升起。
那是……魂魄。
冉的魂魄,没有像普通人死后那样消散,也没有进入轮回。它化作一道白光,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猛地向下冲去!
冲向了毅被拖入的那片龟裂之地!
“冉将军!”国师的惊呼声响起,他终于失去了平静,“不可!那是九幽禁地,魂魄一旦进入,将永世不得超生!”
但白光没有丝毫犹豫。
它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地底,追随着毅消失的方向,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国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痴儿……何必如此……”
风吹过战场,带起浓重的血腥味。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
司徒玉站在原地,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魂魄会如此“奇异”。
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天生魂脉异常,需要修行才能活命。
因为她的魂魄,是残缺的。
千年前,冉的魂魄追随毅进入了九幽禁地,在那里被魔气侵蚀,变得残缺不全。后来虽然得以转世,但每一世的魂魄都不完整,所以每一世都活不长久。
直到这一世,她遇到了逍遥派的道姑,开始修行养气,才勉强补全了魂魄,活到了及笄。
但代价是……她必须找回前世的记忆。
必须面对,那段鲜血淋漓的过往。
画面开始破碎。
战场,硝烟,尸体,鲜血……一切都在旋转,在消散。
司徒玉感到自己又在坠落。
但这一次,她坠向的不是黑暗。
而是……另一个场景。
六、魔宫
这是一座宫殿。
但绝不是人间的宫殿。
宫殿的墙壁是黑色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像是熔岩般的纹路。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上面悬挂着无数惨白的骷髅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地面铺着不知名兽类的皮毛,踩上去柔软而诡异。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是一张巨大的、由白骨拼接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魔。
他穿着漆黑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狰狞的尖刺。他的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黑色的犄角,角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面容……有七分像毅,但更加阴冷,更加凌厉,眼中燃烧着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那是……成为魔王后的毅。
他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铃铛。
精钢铃。
司徒玉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和李儒相怀中的那只,一模一样。
毅(或者说,魔王毅)坐在王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铃铛表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下传来。
一个身穿黑甲、背生双翼的魔将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探子来报,冉将军的转世,已在逍遥山出世。”
魔王毅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那波动很轻微,像是投石入湖激起的涟漪,但确实存在。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精钢铃,声音嘶哑而干涩:“确定吗?”
“确定。”魔将答道,“此女天生魂脉奇异,五岁时被逍遥派道姑所救,收为弟子。如今已满十五,即将及笄。她身上的至纯之气……异常纯净。”
“至纯之气……”魔王毅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血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魔将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据探子回报,冉将军的转世……身体似乎不太好。若非修行养气,恐怕活不到现在。”
魔王毅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大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股属于魔王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让殿下的魔将忍不住颤抖。
“备铃。”魔王毅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我要去人间。”
“王!”魔将大惊失色,“不可!您的魔气未敛,一旦踏入修仙地界,必遭围剿!逍遥派那些老家伙,绝对不会放过您!”
“那就修炼到可以敛去气息为止。”魔王毅握紧了手中的精钢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十界……只要修炼到第十界,我就能完全收敛魔气,以凡人之身踏入人间。”
“可是王,十界……”魔将的声音在颤抖,“那可是魔道最高境界,自古至今,从未有魔能达到。您……您已经修炼了五百年,才到第八界。要突破到第十界,恐怕……”
“再久也要等。”魔王毅打断他,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已经等了她一千年,不介意再等几百年。但这一次……我不能再错过。”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精钢铃,眼中的血红色光芒,渐渐变得柔和。
“冉……等我。”
画面再次开始破碎。
但这一次,在破碎的边缘,司徒玉看见了最后一段影像——
那是在一处幽暗的密室中。
魔王毅盘膝而坐,正在闭关修炼。他面前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
字迹潦草而疯狂,仿佛是用尽全部力气刻下的:
“若取至纯之气,必以真心换之。若存利用之心,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那是……禁忌。
是魔王毅在修炼过程中,领悟到的、关于至纯之气的真相。
至纯之气无法强行夺取。
必须用真心去换。
如果用欺骗、利用的方式去接近至纯之气的宿主,那么最终的结果,不是净化魔气,而是……反噬。
魔王将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而宿主,也会魂飞魄散。
同归于尽。
七、苏醒
“小姐!小姐您醒了!”
焦急的呼唤声,将司徒玉从深沉的梦境中拉扯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绣床纱帐,是闺房内昏黄的烛光,是小翠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小……翠……”司徒玉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姐!您终于醒了!”小翠喜极而泣,“您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老爷都快急疯了!”
一天一夜……
司徒玉缓缓坐起身,感到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过。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李玄策的逼问,李儒相的沉默,以及……自己体内至纯之气被精钢铃牵引的那一瞬间。
然后就是那个漫长的、血腥的、真实的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记忆。
前世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左肩。
那里,梦中中箭的位置,此刻正隐隐作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痛。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司徒玉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平静,“我没事。”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来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清冷如莲的眉眼,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沉重的东西。
那是记忆的重量。
是千年的恩怨。
是鲜血的烙印。
“小翠。”司徒玉缓缓开口,“我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
小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昏迷之后,场面可乱了。四王爷和八王爷差点打起来……”
她将司徒玉昏迷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玄策坚持要带司徒玉回府“诊治”,说她是修仙奇才,必须由他保护。李儒相则寸步不让,说司徒玉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谁也不能带走。
两位王爷在正厅对峙,剑拔弩张,连司徒明轩都劝不住。
最后是宫里来人——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王公公,传了皇上的口谕:
“司徒小姐昏迷不醒,不宜挪动。三日后宫中设宴,届时请司徒小姐出席,由皇上亲自……定夺归属。”
“定夺归属?”司徒玉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成了什么?
一件物品吗?
两个王爷争夺的物品,最后由皇上来“定夺归属”?
“小姐……”小翠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司徒玉也在问自己。
如果是在昏迷之前,她可能会迷茫,可能会不知所措。
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知道了千年前的背叛。
知道了李玄策祖先的罪行。
知道了……李儒相(或者说,魔王毅)寻找至纯之气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要利用她。
他是想……用真心换真心。
用他千年的等待,换她一次救赎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真的知道那个禁忌。
“若取至纯之气,必以真心换之。若存利用之心,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李儒相知道这句话吗?
还是说……他本就知道,却依然选择接近她?
因为他有自信,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至纯之气?
还是说……他真的,对她动了真心?
司徒玉不知道。
但她必须弄清楚。
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小翠。”她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取纸笔来。”
“小姐您要写信?”
“给师尊。”司徒玉点头,“我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逍遥山。魔王即将重生,千年阴谋再起,师尊……必须知道。”
小翠连忙取来纸笔。
司徒玉坐在书桌前,提笔蘸墨。但笔尖悬在纸上,她却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李玄策。
那个四王爷。
在梦中,她看见了黑袍国师的脸。
那张脸,清瘦,阴柔,眼角眉梢带着算计。
而李玄策……
司徒玉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李玄策的面容。
然后,将那张脸与黑袍国师的脸,重叠。
五分相似。
不,是六分。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看似含笑,实则算计。
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司徒玉喃喃自语,“原来四王爷这一脉,就是当年国师的后人。所以他们才世代被诅咒,所以他们才要阻止魔王重生……因为他们害怕,魔王一旦重生,第一个要复仇的,就是他们。”
但李玄策的目的,恐怕不止是“阻止”那么简单。
他想得到至纯之气。
想用她的血炼制“诛魔丹”。
想……彻底灭杀魔王残魂,永绝后患。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小姐?”小翠见她迟迟不动笔,轻声唤道。
司徒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师尊亲启:”
“弟子逍莲,于京城遇生死之劫,今有要事禀报……”
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及笄礼上的刺杀,到李玄策的逼问,到李儒相身上的精钢铃,再到自己梦回前世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
最后,她写道:
“魔王残魂即将苏醒,千年恩怨再起波澜。四王爷李玄策乃当年国师后人,意欲夺取弟子体内至纯之气,炼制诛魔丹。八王爷李儒相乃魔王容器,其心难测。三日后宫中夜宴,皇上将定弟子归属。弟子生死事小,然魔王重生、天下大乱事大。恳请师尊速来京城,主持大局。”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递给小翠:“用最快的信鸽,送去逍遥山。记住,一定要快。”
“是!”小翠郑重地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闺房里,又只剩下司徒玉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已是深夜,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尚书府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规律地响起。
但司徒玉知道,这片寂静只是表象。
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这座绣楼,盯着她。
李玄策的人。
李儒相的人。
甚至……皇上的人。
她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四面八方都是危机。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千年前,她(冉)选择了追随毅而去,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那段被背叛的人生。
千年后,她(司徒玉)不想再重复同样的悲剧。
她要去面对。
去弄清楚真相。
去问李儒相一个问题——
“你接近我,是为了至纯之气,还是……为了我?”
如果是前者,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毁。
因为师尊说过:逍遥弟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如果是后者……
司徒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梦中的画面——毅护着冉且战且退的眼神,冉横剑自刎时的决绝,魔王毅握着精钢铃等待千年的孤独。
她的心,狠狠一痛。
那种痛,不是源于今生的司徒玉。
而是源于千年前的冉。
是跨越了时空,依然烙印在灵魂里的……爱。
“李儒相……”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三日后……我会去见你。”
“我会亲口问你。”
“而在那之前——”
她转身,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
剑身只有七寸长,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一朵莲花。这是师尊在她下山前所赠,名为“莲心”,是逍遥派嫡传弟子的护身法器。
她握紧短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温润而坚定的力量。
“我不会再任人摆布。”
“无论是四王爷,还是八王爷,还是……皇上。”
“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窗外,夜风更凉了。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距离宫中夜宴,还有两天两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