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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古封印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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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逍遥旧影

一、晨妆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尚书府后院的绣楼里,已经亮起了灯。

烛光透过薄绢窗纱,在庭院青石地上投出朦胧的暖黄色光晕。值夜的侍女早已醒来,端着铜盆、捧着妆奁,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回廊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刻意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因为今日,是大小姐司徒玉的及笄礼。

十五岁。

在大靖,女子及笄意味着成年,意味着可以婚配,意味着……从此要踏入另一个人生。

闺房内,司徒玉端坐在梨花木梳妆台前。

铜镜打磨得极亮,清晰映出少女的面容。那是一张清冷如莲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小姐,您今日真美。”

贴身丫鬟小翠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一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为司徒玉梳理长发。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在烛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小翠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自家小姐。

司徒玉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五年了。

从五岁那年险些夭折,被那位游方道姑救下开始,她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道姑说她“天生魂脉奇异”,若不修行养气,绝对活不过及笄之年。父亲当时抱着高烧昏迷的她,哭得像个孩子,最终还是咬牙做出了决定——将年仅五岁的女儿,秘密送上了逍遥山。

这一送,就是十年。

十年间,尚书府对外宣称“大小姐体弱,需静养”,谢绝了一切探视。而司徒玉在逍遥山上,从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弱女童,一步步成长为逍遥派百年不遇的天才弟子“逍莲”。

逍莲。

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已经小有名气。十五岁突破“筑基境”,十八岁领悟“一眼天莲”,二十二岁——也就是三个月前——已经摸到了“金丹境”的门槛。逍遥派掌门慕婉瑶曾亲口说过:“逍莲这孩子,是有望在三十岁前结婴的。”

但这一切,京城无人知晓。

在世人眼中,司徒玉依然是那个“自幼体弱、闭门不出”的尚书府病弱千金。

直到三个月前,父亲一纸家书将她召回。

信上只有两句话:

“玉儿,速归。”

“皇上赐婚,许你与八王爷。”

司徒玉还记得自己接到信时的感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她浑身发抖。她跪在师尊慕婉瑶面前,哭着说不想回去,不想嫁人,只想留在逍遥山继续修行。

但慕婉瑶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叹息道:“玉儿,你有你的命数。逍遥派能护你十年,却护不了你一世。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于是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座精致华丽却处处透着束缚的尚书府。

回到了这个她名义上的“家”。

“小姐,您怎么了?”小翠察觉到她的沉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紧张今日的及笄礼?”

司徒玉轻轻摇头。

她不是紧张。

是……茫然。

及笄礼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按照大靖礼制,女子及笄后三个月内必须完婚。而皇上赐婚的对象,是那位传闻中“暴戾成性、喜怒无常”的八王爷李儒相。

她从未见过八王爷,只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印象:年少从军,战功赫赫,二十三岁封王,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皇子之一。但同样也有传言,说这位王爷性格孤僻,手段狠辣,曾因一言不合就当街斩杀过朝中大臣。

这样的人……会是良配吗?

司徒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金丝笼的鸟儿,无论愿不愿意,都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小翠。”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怎么问这个?女子及笄后自然要嫁人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八王爷可是皇子,您嫁过去就是王妃,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羡慕……”司徒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宁愿不要这份“羡慕”。

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留在逍遥山,每日清晨在崖顶练剑,午后在竹林静坐,傍晚听师尊讲道。那里的空气是自由的,风是自由的,连月光都是自由的。

不像这里。

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规矩,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连呼吸都要计算好分寸。

“小姐,您别想太多了。”小翠看出她的情绪,轻声安慰道,“八王爷虽然传闻凶了些,但奴婢听说,他长得可英俊了,而且武功高强,是咱们大靖的战神呢!您嫁过去,说不定……说不定会喜欢上他呢?”

喜欢?

司徒玉垂下眼帘。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逍遥派修的是“太上忘情”,讲究的是斩断尘缘、清心寡欲。十年修行,师尊从未教过她“情”之一字,只告诉她:情是枷锁,爱是业障,唯有超脱,方能得道。

可如果真的超脱了,为什么此刻她的心……会这么乱?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催促,“宾客已经陆续到了,老爷请您准备准备,一会儿就该去前厅了。”

司徒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小翠连忙为她整理衣裙。今日的及笄礼服是宫里特意赏赐的,月白色的云锦长裙,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莲花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浅碧色丝绦,末端坠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逍遥派的信物,师尊在她下山前亲手所赠。

“小姐,这玉佩……”小翠迟疑道,“今日人多眼杂,要不要先收起来?”

“不必。”司徒玉摇头,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玉佩,“戴着吧。”

这是她与逍遥山唯一的联系了。

戴着它,就好像师尊还在身边,就好像……她还没有完全被这俗世吞没。

二、王府车驾

辰时三刻,八王府的车驾停在了尚书府门前。

不是一顶简单的轿子,而是整整一支仪仗队——十六名玄甲侍卫开道,八名侍女随行,中间是一辆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亲王座驾。车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檐角悬挂的金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的排场,在京城并不常见。

毕竟今日只是司徒家千金的及笄礼,并非婚宴。八王爷如此隆重出席,其中的意味,明眼人都看得懂——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司徒玉已经是他的人,不容他人觊觎。

车帘掀开,李儒相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蟠龙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革带,左侧佩着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朴实无华,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大靖皇室代代相传的“镇国剑”。

英武,挺拔,贵气逼人。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位王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那不是故作深沉,而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焦躁。

从昨夜离开太清庙开始,怀中的精钢铃就没有一刻安分过。

起初只是微微的震动,像心跳般规律。但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尚书府,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此刻,当他站在尚书府门前,铃铛已经烫得像是刚从火炉里取出来,隔着几层衣料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更诡异的是,他耳边开始出现幻听。

不是铃声,而是……歌声。

很轻很轻的女子歌声,若有若无,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很近的耳边。歌词听不清,但旋律凄婉哀伤,仿佛在诉说什么千古的遗憾。

李儒相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王爷,请。”司徒府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躬身引路。

李儒相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府中。

尚书府今日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庭院里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从珍贵的玉器古玩到罕见的奇花异草,琳琅满目。回廊上挂满了红绸,正厅门前更是铺上了大红地毯。

但李儒相对这些视若无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怀中那只铃铛上——以及,铃铛指引的方向。

内院。

越往里走,铃铛的震动越剧烈。

当他穿过第二道月洞门,踏入通往正厅的最后一段回廊时,怀中的铃铛突然……停了。

不是不再震动,而是瞬间静止。

绝对的、诡异的静止。

李儒相脚步一顿。

下一秒——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响,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尖锐、刺耳、充满穿透力,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大脑。李儒相脸色一白,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王爷?”身旁的侍卫林风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李儒相摆手,声音有些发紧。

他强行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前方。

正厅就在回廊尽头。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宾客。丝竹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隐隐传来,一派热闹景象。但这一切在李儒相眼中都变得模糊,他的视线穿透人群,直直望向内厅的方向——

来了。

三、初见

司徒玉在小翠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内厅。

她没有戴盖头——及笄礼不是婚礼,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所以她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正厅中央。

月白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裙摆上的莲花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出银色的光泽。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再无其他饰物。那张清冷如莲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显得格外……特别。

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赞叹,有好奇,也有……审视。

司徒玉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十年修行,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在逍遥山,每一次演武,每一次论道,都会有数百双眼睛盯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崇拜,有嫉妒,有期待,但都比不上此刻这些目光里的……算计。

是的,算计。

她能读懂那些眼神深处的东西:司徒尚书手握文官大权,八王爷掌控兵权,这门婚事是政治联姻,她司徒玉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漂亮的、用来联结两方势力的棋子。

她走到正厅中央,停下脚步。

父亲司徒明轩已经等在那里。这位年近五旬的尚书大人今日红光满面,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当然,其中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演给外人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玉儿。”司徒明轩上前一步,温和地笑道,“来,见过各位叔伯长辈。”

司徒玉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但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

礼毕,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了正厅门口,那个刚刚踏入的身影上。

玄色锦袍。

挺拔如松。

眉目英武,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八王爷,李儒相。

四目相对的瞬间,司徒玉感到心脏……狠狠一跳。

那不是心动,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深处被触动了,激起层层涟漪。

更诡异的是,她腰间的那枚羊脂玉佩,突然……热了起来。

温润的玉石变得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司徒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玉佩,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玉佩在震动。

不是被她的心跳带动的那种轻微颤动,而是自主的、有规律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预警。

李儒相也看到了她。

在司徒玉抬眼的那个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站在正厅中央的少女,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白色的、纯净的、近乎透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光。

那光很柔和,像清晨的薄雾,又像月下的霜华。它从司徒玉体内自然散发出来,笼罩在她周围三尺之内。凡是被这光芒触及的物体——脚下的地毯、旁边的桌案、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净化了一般,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干净。

至纯之气。

慧空没有骗他。

这真的是至纯之气。

但让李儒相震惊的,还不止于此。

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司徒玉的脸上时,一种近乎窒息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清冷如莲的眉眼。

苍白的皮肤。

紧抿的、带着一丝倔强的嘴唇。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却又沉淀着化不开的忧虑。

这张脸……

这张脸,和他梦中那个白衣持剑的女子,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就是同一个人。

李儒相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怀中的精钢铃此刻已经烫得像是要烧穿他的胸膛,耳边的幻听也变成了尖锐的鸣响,但他全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个少女占据了。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梦中的山巅。

白衣。

持剑。

回眸一笑。

然后……跳崖。

还有地宫石门上浮现的画面——那个抱着将军毅哭泣的白衣女子,那个横剑自刎的冉将军。

所有的影像,所有的面孔,在这一刻,全部重叠。

重叠在司徒玉身上。

“王、王爷?”

司徒明轩察觉到李儒相的异常,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礼:“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小女司徒玉,今日及笄,承蒙王爷厚爱,亲临观礼……”

李儒相猛地回过神。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颔首:“尚书大人客气了。”

声音有些干涩。

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司徒玉。

司徒玉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淌。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跨越了时间,跨越了轮回。

良久,司徒玉缓缓屈膝,行了一礼。

“小女司徒玉,见过王爷。”

声音清冷如泉,在寂静的正厅中格外清晰。

李儒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四、刺杀

三道黑影,从宾客席中暴起。

快。

太快了。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司徒玉与八王爷“深情对望”的微妙气氛中,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发生刺杀。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扑正厅中央的司徒玉。他们穿着普通的宾客服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此刻暴起发难,身上爆发的杀气却凛冽如寒冬。

为首一人,是个满脸刀疤的中年汉子。他手中握着一柄淬毒的匕首,刀刃泛着幽蓝色的光泽——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司徒玉,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逍遥派余孽——”刀疤汉子狞笑着,声音嘶哑难听,“拿命来!”

逍遥派余孽?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正厅中轰然炸响。

宾客们全都愣住了。

司徒玉……逍遥派余孽?

这怎么可能?司徒家的小姐不是自幼体弱、闭门不出吗?怎么会和逍遥派扯上关系?而且还是……余孽?

但刀疤汉子显然不是来解惑的。

三道黑影已经扑到了司徒玉身前。

司徒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嘶声喊道:“护驾!保护小姐!”

然而太迟了。

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事发突然,他们距离司徒玉还有一段距离。而三道黑影的匕首,已经刺到了司徒玉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淬毒的刃尖,在阳光下泛着致命的幽光。

司徒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惊慌,没有尖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三柄刺向自己的匕首,看着刀疤汉子脸上狰狞的笑容,看着周围宾客惊恐的表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随着这声叹息,她的眼神……变了。

从之前的平静无波,变得凛冽如剑。

从清冷如莲,变得锋芒毕露。

她抬起右手——那只纤白如玉、看起来连剑都握不稳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动作很随意,像拂去肩头的落花。

但就是这随意的一挥——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她体内传出。

不是声音,而是……震动。

空气的震动。

以司徒玉为中心,周围三丈之内的空气突然开始剧烈震动。那震动肉眼可见——光线在扭曲,尘埃在狂舞,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秒——

“轰!”

一朵巨大的、纯白色的莲花虚影,在她身前骤然绽放。

那莲花有三尺直径,完全由光芒凝聚而成。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如剑。莲花出现的瞬间,正厅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纯净到极致、却又凛冽到极致的气息,席卷全场。

刀疤汉子的匕首,在距离司徒玉胸口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刺,而是刺不进去。

那朵白色莲花绽放出的光芒,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匕首撞在屏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寸寸碎裂。

不只是匕首。

三道黑影整个人,都被莲花绽放时爆发出的冲击波,狠狠震飞了出去。

“噗——!”

刀疤汉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破布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正厅的柱子上。另外两道黑影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摔碎了旁边的桌案,一个滚到了宾客席中,引起一片惊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三道黑影暴起,到被震飞,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正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司徒玉,看着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白色莲花虚影,看着那个站在原地、面色微白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女。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一、一眼天莲……这是逍遥派失传百年的绝学……一眼天莲!”

说话的是宾客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司徒玉,眼中满是震惊与……狂热。

“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四方,有幸见过逍遥派掌门慕婉瑶施展此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一眼天莲。

逍遥派镇派绝学。

传说中,此术需以“至纯之心”驱动,凝聚天地灵气化作莲花,攻防一体,威力无穷。但因为修炼条件太过苛刻,逍遥派已经有上百年没人能练成了。

而现在,这门失传百年的绝学,出现在了一个十五岁的尚书千金身上。

全场哗然。

“司徒小姐……竟然是逍遥派弟子?”

“何止是弟子!能练成一眼天莲的,绝对是嫡传中的嫡传!”

“可是她不是自幼体弱吗?怎么会……”

“体弱?你管这叫体弱?刚才那一下,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徒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忌惮,也有……贪婪。

逍遥派弟子,而且很可能是嫡传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明白——逍遥派虽然不参与朝政,但在修仙界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能和逍遥派搭上关系……

司徒明轩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复杂。

他当然知道女儿在逍遥山修行的事,但他没想到,玉儿竟然练成了“一眼天莲”,更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

这下麻烦了。

而司徒玉,此刻正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击,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她体内本就有旧疾,强行催动一眼天莲,已经牵动了经脉。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能示弱。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李儒相身上。

五、对视

李儒相也在看她。

从三道黑影暴起,到司徒玉施展一眼天莲,再到此刻全场哗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司徒玉。

不是震惊于她的武功——虽然他确实震惊。

也不是在意她的身份——虽然他确实在意。

而是……

在司徒玉施展一眼天莲的那个瞬间,他怀中的精钢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量。

那热量滚烫得像是要将他的胸膛烧穿。铃铛在他怀中疯狂震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到极致的鸣响。那鸣响不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渴望。

疯狂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仿佛一只饿了千年的野兽,突然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而在李儒相的视野里,司徒玉周身那层白色的光晕,在施展一眼天莲之后,不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明亮了。

纯净的、无瑕的、令人心悸的白色光芒。

至纯之气。

这就是至纯之气。

慧空说得没错,精钢铃遇到至纯之气就会鸣响。而现在,这鸣响已经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李儒相明白了。

司徒玉就是至纯之气的宿主。

那个能净化魔王魔气、能让毅将军重入轮回的关键。

但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另一件事——

在司徒玉施展一眼天莲的瞬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而是一段……记忆。

千年前的记忆。

赤渊战场,尸山血海。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他面前——不,不是他,是将军毅——手持长剑,剑尖滴血。她的身后,绽放着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莲花光芒所及之处,魔物灰飞烟灭。

然后她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毅,你看,我说过我能保护你的。”

那个笑容……

和此刻司徒玉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倔强,骄傲,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李儒相感到心脏狠狠一抽。

痛。

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

那不是他的痛,是将军毅的痛——是跨越了千年时光,依然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失去挚爱的痛。

司徒玉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向李儒相。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中的情绪——震惊,恍然,恍然之后的明悟,以及……那抹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在痛什么?

为她刚才遇刺而痛?

还是……为别的?

司徒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的目光与李儒相对上的瞬间,腰间的玉佩又热了起来。这一次不只是热,还有一种……共鸣。

仿佛那枚玉佩,在回应着什么。

回应着李儒相怀中……某个东西。

“王爷。”

司徒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您受惊了。”

李儒相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受惊的是本王。”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司徒小姐……好身手。”

这句话很平常,但听在司徒玉耳中,却让她心头一跳。

因为李儒相说这话时的眼神,太复杂了。

复杂到她读不懂。

“王爷过奖。”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一些防身之术罢了。”

“防身之术?”李儒相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一眼天莲若是防身之术,那天下武功,怕是都要羞愧了。”

司徒玉没有接话。

她知道,身份已经暴露,再掩饰也没有意义。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她转头看向父亲。

司徒明轩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尚书,此刻脸上已经挂起了得体的笑容。

“诸位,诸位!”他朗声道,“今日小女及笄,却让诸位受惊了,实在抱歉。来人,将这三个刺客押下去,严加审问!”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三个昏迷的黑影拖走。

司徒明轩又看向那位认出“一眼天莲”的老者,拱手道:“陈老好眼力。实不相瞒,小女自幼体弱,五岁那年幸得逍遥派高人相救,收为弟子。这十年来,一直在山中静养修行,近日才回京。本想低调处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被歹人盯上了。”

这番话,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宾客们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好再追问。毕竟司徒玉是逍遥派弟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逍遥派虽然地位超然,但毕竟不涉朝政,只要司徒家不借此生事,朝廷也不会过多干涉。

而且,八王爷还在这里。

看王爷对司徒小姐的态度,显然是很满意的。那这门婚事,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司徒玉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暴露了逍遥派弟子的身份,就等于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往后,盯着她的眼睛会更多,算计她的人也会更多。

而其中最让她在意的,是八王爷李儒相。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仿佛认识她很久很久。

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她不知道的、深刻的联系。

“小姐,您没事吧?”小翠这时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司徒玉轻轻摇头:“没事。”

但她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刚才强行运功,已经牵动了旧疾。此刻她只觉得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必须尽快调息。

“王爷。”她转向李儒相,行了一礼,“玉儿身体有些不适,想先回房休息,还请王爷见谅。”

李儒相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小姐请便。”他沉声道,“需要太医的话,本王可以……”

“不必了。”司徒玉打断他,声音依然清冷,“玉儿自有调理之法。”

说完,她不再看他,在小翠的搀扶下,转身向内厅走去。

李儒相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怀中的精钢铃,此刻依然滚烫。

但更烫的,是他的心。

他终于找到了至纯之气的宿主。

终于找到了……冉的转世。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哀?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他不再是单纯地寻找至纯之气,而是……要面对一段跨越千年的爱恨情仇。

而司徒玉,那个清冷如莲的少女,注定要被他卷入这场漩涡。

无论她愿不愿意。

无论他……愿不愿意。

正厅中,丝竹声重新响起,宾客们又开始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