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们都曾有过梦想
“蝶儿”杀青后不久,郑洁进了其他组,与方浩澜聚少离多。
《秋暝》第二季拍了三个多月,之后除了出席剧宣活动,方浩澜再没其他工作安排。
年底,公司团年宴。
正影的筵席是丰盛的,官方氛围,不似杀青宴吵闹。大抵同一组、相熟的坐一桌儿。
《秋暝》第二季正在热播,方浩澜收获了大批粉丝,一时高兴,喝了点儿酒。
郑洁打来电话,他接起。
“浩澜,团年宴顺利吗?少喝点哦。”
“嗯,我吃饱就回去。”
“我杀青了,明天回来,陪你过年。”她说,“想你了。”
“我也想你。”方浩澜脸上泛着红红的酒晕,“等你。”
席间,有人惋惜地说:“这么圆满的日子,可惜王导、编剧、大小姐,和陈影帝都没来。”
“大小姐在外地拍,陈影帝年底代言多抽不开身,这都能理解。可是王导,我昨天还在公司见过他,生龙活虎的,咋一下就感冒了?”马鹏升说。
“感冒什么的,推脱的话罢了。我听说王导昨天在董事会上发脾气了!”
“啊,出了什么事儿,团年宴都不出席?”
“不知道,高层机密。”
大家讨论起来。
方浩澜敬了制片主任一杯酒,提出疑问:“主任,《秋暝》杀青快三个月了,我什么时候能有新通告呢?”
制片主任知道回避不了,神情凝重地说:“浩澜,你不会有通告了。”
“我没听明白。”
“你被‘雪藏’了。”
听到“雪藏”两个字,方浩澜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爱莫能助。”制片主任叹了口气,“这件事总归是要告诉你的。王导没来,恶人只我来当了。”
欢愉的筵席一度陷入沉默。
大伙儿心照不宣地低头吃饭,谁也不敢去看方浩澜。
他们已经明白王导为什么不到场。
方浩澜是王导亲点的男主,在剧组任劳任怨大半年,剧一播出就被卸磨杀驴,任谁也看不过去。
方浩澜目光中带着求助,环视饭桌前满脸同情的制片主任和装聋作哑的同僚。
最终,他选择忍气吞声,饭还没吃饱,就默然离场。
夜色朦胧。
酒店外,马路拐角的地方,一辆黑色商务车拦住方浩澜的去路,下来一个细高跟、身材丰满的漂亮贵妇。
“我是郑洁的母亲。”贵妇开门见山,“上车,聊聊。”
“就在这里说吧。”方浩澜不想踩脏豪车。
贵妇拿出一张支票:“三百万,离开郑洁。”
轻飘飘的票据砸在心头,方浩澜感受着凌迟般的疼痛,说不出话。
“嫌少?做人不要太贪心,以你现在的身价,三百万还不满足?”
“不……”
“不答应?”贵妇皱眉,“公司的决定想必你已知道。演员吃的是青春饭,五年合约期满,谁还记得你?雪藏只是对你的警告。想打郑家的主意,不自量力!”
正影的业界影响力,从同事们刚才的态度中已可见一二,方浩澜从未质疑。
“实话告诉你,我郑家只有一儿一女,家业迟早会交给他们。郑家女婿算半个继承人,举足轻重,你觉得,一个没家世背景靠取悦观众的小演员,有资格成为郑家人吗?”
“不……”
“五百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义之财,乱我道心。”冷冷甩下一句,方浩澜从贵妇身旁走过,走出一段距离,停住。
“想通了?”女人勾起一抹冷笑,抖了抖支票,“走回来,这张‘不义之财’,就是你的了。”
方浩澜并没往回走,只是扭头说:“我会离开她的。”
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拐角,贵妇露出不解神情: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仔,和女儿身边的舔狗凤凰男,不太一样呢。
马路另一侧,两颗泪珠从方浩澜侧脸滑落。
他本就不奢望自己这样的草根,能高攀郑洁那样的女神。
有的人生来就是白天鹅,有的人努力一生,也还是丑小鸭。
人和人之间,是不平等的。
第二天傍晚。
落日余晖,将一座广阔庄园染得金碧辉煌。
“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庄园内,郑洁正冲白发苍苍的爷爷,和着装精美的母亲吵闹。
爷爷的目光深沉而睿智:“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您有一票否决权,根本就是您的意思,这对他不公平!”
“孩子你醒醒吧!雪藏演员这样的小事本来不会在董事会上讨论,但郑家女婿人选,是大事!他一个穷小子,认识了你,就想攀高枝儿,不劳而获。对这样的人,公司处理得已经很仁慈了。”爷爷越说,越记恨拐骗孙女的臭小子。
“不是这样的。他有挣钱的能力,他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有用吗?他连房子都买不起。”母亲冷不丁插话。
“我有房子,我给他住,我养他!”
“胡闹!”爷爷气得吹胡子。
“金荷苑的别墅我已经派人去收回了。郑家的房产,不是让你收留流浪狗的。”母亲说。
“你们太过分了!”郑洁冲出庄园。
“小洁!”母亲喊不回。
“随她吧。”爷爷摇头叹气,“这孩子,迟早会知道,只有家里人才是真心爱护她的。”
郑洁忍着高跟鞋的不适,一路奔跑。她很清楚家族的手段,生怕慢一步,那些保镖会弄伤方浩澜。
金荷苑,心情跌落谷底的方浩澜正蒙头大睡,被一阵急促敲门声吵醒。
睡眼惺忪打开门,门外一伙儿西装革履的男人拿着房产证,扬言要收回房产,冲进屋就拳脚相加,把他踢出门外。
他当时真的很想干一架,宣泄这两日的怨气。
可人怂惯了,硬气不了一点儿。
这些是郑家的人,他不想郑洁受到一点点伤害,只能老老实实收拾好被扔出来的衣服离开。
每次搬家,都特别无助。
没钱,或因志短,或因懒散。
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社会给予弱者的包容,何其少?
他们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大的代价,来换取多一点点的机会。
心绪烦乱,没注意闯了红灯,一辆汽车飞奔而来,方浩澜放大的瞳孔中,映出同样惊恐的驾驶员的脸。
穿越吧,穿到一个新的世界!
刷一声,汽车飞驰而过,在前方急刹。驾驶员踏出车门,双脚颤抖,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到躺地上的方浩澜身边。
满地都是衣服,没有血迹,驾驶员试探地问:“兄弟你还活着吗?”
方浩澜慢慢撑起,拍了拍身上尘土:“虽然我闯红灯了,但是,老哥你车开得太快啦!”
“你……”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中气十足的方浩澜。
他看见什么了?被撞趴下的人不但自己爬了起来,竟然还能说话!他明明记得,车直直地撞了上去,把这个人撞飞了。
是飞了,不过不是被撞飞的,而是方浩澜在危急关头,借手撑车头的力,从车顶跃了过去。冲力太强,他只撑了一下,便四肢发麻,落地时没站稳,摔倒了。
摔了一跤,并无大碍。
“小兄弟,你没事我就先走了。”男人指了指自己停着的车,做出要走的样子。
“走吧走吧。”方浩澜摆摆手,趁马路上没车快速收拾散落的衣服。
天劫吗?
这回侥幸躲过,下回呢?
手抓住最后一件衣服,视野内出现一双熟悉的美腿。
方浩澜迅速起身,将郑洁拉到马路边上,生气地说:“到马路中间来干嘛,不知道危险吗!”
“你要上哪儿?”郑洁跑得脸蛋通红通红的,“打你电话也不接,我会担心的!”
“我要上哪儿?”方浩澜的声音很疲惫,自问,“天大地大,怎么就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呢?”
“跟我回去吧。”郑洁抓住他的手。
方浩澜把她的手推开,侧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说:“郑洁,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郑洁的心咯噔一跳。
“我说,我们分手。”
郑洁好久说不出话,终于在等不到他的解释之后,大发雷霆:“方浩澜,我看错你了,你竟是这么没有担当的男人,遇到一点挫折,就过不去吗!”
“随你怎么说。你出生就高高在上,不会明白我的。”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郑洁再次抓住方浩澜的手,试图挽回:“我明白。是我家人太过分,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浩澜,你不要逃避,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我在基地待了快三个年头,就为了搏一个光明前途,可到昨天我才明白,像我这样的草根,经不起一点风浪,随时都会一无所有。郑洁,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放手吧。”
“我想要的很简单,你能给的。”郑洁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颗花草编的戒指,“你看,我不需要钻戒,我喜欢花草,我一直都戴着它。”
“它枯萎了!我的爱也枯萎了,不爱你了。”说出这句话,方浩澜心痛如绞。
“我不信……”女神声音颤抖,不想失去,哪怕再卑微,也想求证。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成为受人追捧的明星,能挣很多钱。”方浩澜毫不客气地甩开那双柔软的手,力太大,弄断了戒指。
看着郑洁手足无措地去捡戒指,方浩澜心疼不已,强迫自己不再看,狠心说:“郑大小姐,是你让我失去一切,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劫期将近,突遭雪藏,断了财路,也断了生路。
行人经过,方浩澜侧身挡住郑洁,待行人走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果断离开。
郑洁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想骂他却骂不出口。
他只是夹缝中生存的普通人,她又有什么资格拿高尚去苛责?
出租车后座,从后视镜看到傻站着的郑洁,方浩澜仰起头,让溢出的眼泪流回眼眶里。
草根永远是草根,再怎么努力,充其量也只是一根大草根,变不成紫檀、沉香、黄花梨。
签约正影,他原本有信心攒够化劫的钱,到如今,生命将尽,怎忍心让女神承受死别的苦痛?
长痛不如短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