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重梦境
城郊废弃宅院的耳房外,残雪未消,初春的寒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在光秃秃的枝桠间呼啸。
市刑侦支队的林岚裹紧羽绒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腐败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林队,死者男性,24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尸体已经出现腐败迹象。”
法医老陈戴着口罩和手套,蹲在木板床边,声音透过防护装备显得有些沉闷,“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暂时排除他杀嫌疑。”
林岚的目光扫过狭小的耳房:墙角堆着废弃的画框和干裂的颜料管,一张掉漆的矮桌摆在窗边,桌上摊着一卷宣纸,上面是一幅完成的山水雪景图,笔触苍劲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萧瑟。
画的右下角,用淡淡的墨色写着四个字——《皎然居初雪图》。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林岚的视线落在床上那具盖着破旧棉絮的尸体上,棉絮边缘露出的手指干枯发黑,显然已经过了最佳尸检时间。
“还没,现场没有找到身份证、手机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年轻警员小张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黄铜钥匙和半张皱巴巴的打工合同,“这是在桌角的抽屉里找到的,合同上的甲方是‘城郊废品回收站’,乙方签名是‘覃润星’,日期是半年前。”
“覃润星……”
林岚默念着这个名字,走到矮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皎然居初雪图》。
画纸上的雪色洁白,却在靠近木桌的位置,晕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渍。
“老陈,这上面的红色痕迹,能检测出是什么吗?”
老陈起身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片暗红色:“看着像血,但需要回去做DNA检测才能确认。不过从形态来看,不像是喷溅形成的,更像是……咳出来的。”
“咳血?”林岚皱了皱眉,“难道死者有严重的肺部疾病?”
接下来的两天,刑侦队围绕“覃润星”这个名字展开了调查。
小张顺着废品回收站的线索,找到了回收站的老板王晓晓。
提到覃润星,王晓晓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覃润星啊……那小伙子命苦。”
王晓晓坐在堆满废品的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半年前他来我这打工,干的是最累的分拣活,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话不多,总是闷着头干活。我问他为啥这么拼,他说要攒钱买画画的材料。”
“他喜欢画画?”
小张拿出手机,调出《皎然居初雪图》的照片给王晓晓看。
王晓晓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对,就是画这个的。他住的那个耳房,我去过一次,墙上贴满了画,都是山水,画得是真好。可再好有啥用?这年头,画画能当饭吃吗?”
“你知道他的身世吗?比如家人、亲戚之类的。”
王晓晓吸了口烟,缓缓摇头:“他没提过家人,就说自己是孤儿。有一次他在分拣废品的时候突然胃痛,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我才知道他从小就有胃病,说是以前饿出来的。”
孤儿、胃病、落魄画家……覃润星的形象在林岚的脑海里渐渐清晰,可他的死亡背后,似乎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幅《皎然居初雪图》上的血渍,以及他异于常人的拼命工作状态,都让林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尸检报告和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老陈拿着报告走进林岚的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林队,死者覃润星,男性,24岁,死因是胃癌晚期并发多器官衰竭,并非他杀。那幅画纸上的红色痕迹,确实是他的血,结合他的胃部病变来看,应该是长期咳血导致的。”
“胃癌晚期?”林岚愣住了,“24岁,怎么会得这么严重的癌症?”
“报告显示,他的胃癌已经发展到了第四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和肝脏。这种情况,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良,再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老陈叹了口气,“从他的骨骼和脏器状态来看,他从小就严重营养不良,胃部有陈旧性溃疡的痕迹,应该是长期饥饿留下的病根。”
为了进一步了解覃润星的过往,林岚带着小张来到了他曾经居住过的孤儿院——城郊的阳光孤儿院。
院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到覃润星的名字时,老太太的眼睛瞬间红了。
“润星这孩子,命太苦了。”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小男孩,抱着一幅画,笑得很腼腆,“他三岁的时候被送到孤儿院,五岁那年被一对好心的夫妻收养,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谁想到,他十五岁那年,养父母出车祸双双去世了。”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哽咽:“养父母走后,他又回到了孤儿院,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垮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饿了就啃几口凉馒头。我们劝他,他也不听,久而久之,就落下了严重的胃痛。有一次他疼得晕了过去,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胃黏膜已经严重受损,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
“那他后来怎么开始画画的?”林岚轻声问。
“是孤儿院的一位志愿者,发现他喜欢在地上画花草树木,说他有画画的天赋。”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那位志愿者给了他几支铅笔和几张纸,没想到他一画就停不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都在画画,说是要成为一名画家,不辜负养父母的期望。”
可成为画家的路,对覃润星来说,比登天还难。
老太太说,覃润星高中毕业后,为了赚钱买画画的材料,就开始打零工,送外卖、发传单、在工地上搬砖,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干过。
他没有钱去专业的美术学院学习,只能靠着图书馆的美术书籍自学,画坏的画纸堆了满满一屋子。
“他二十岁那年,兴冲冲地跑到孤儿院,说他画了一幅最好的画,叫《皎然居初雪图》,还说要办画展,让更多人看到他的画。”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可谁知道,画展办起来的第二天,就被一群人砸了。”
“被人砸了?为什么?”小张急忙问。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只听润星说,是一些所谓的‘名人’看他不顺眼,说他的画是‘垃圾’,还在报纸上诋毁他,说他抄袭别人的作品。”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之后,润星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蔫了。记者天天堵着他,有人骂他,有人扔东西,还有人给他寄恐怖快递,里面装着死老鼠、刀片……”
林岚的心沉了下去。她能想象到,一个满怀希望的年轻画家,在遭遇了画展被砸、名人诋毁、舆论攻击之后,内心是多么的绝望。
而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最终压垮了他的身体,让他患上了晚期胃癌。
“那之后,他就很少来孤儿院了,只是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说他在废品回收站打工,还在坚持画画。”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总是说没事,可我听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走了。”
从孤儿院出来,林岚和小张驱车回到了那间耳房。
初春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慢慢融成细小的水痕,像极了画纸上那些未干的墨迹。
林岚再次拿起那卷《皎然居初雪图》,仔细地看着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米白色的栅栏围着一片草坪,雪落在草坪上,积了薄薄一层;庭院的石板路上,落着几片干枯的腊梅花瓣;回廊的屋檐下,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灯穗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木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卧着一枚干枯的腊梅书签……
画面上的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可那片暗红色的血渍,却像一道疤痕,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队,你看这里。”
小张突然指着画纸的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是他的日记。”
林岚急忙把画纸翻过来,借着窗外的雪光,仔细辨认着那些字迹:
“今天,我又咳血了。医生说,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可我还想把《皎然居初雪图》画完,那是我对养父母的承诺,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那些记者又来堵我了,他们骂我是‘骗子’,是‘废物’。我躲在耳房里,不敢出去。桌上的画,是我唯一的安慰。”
“我好像看到她了,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盏纸灯,站在雪地里,对我笑。她说,她叫凌初皎,喜欢我的画。我喜欢她的茶。”
“她陪我在腊梅树下画画,陪我看雪。她说,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把画完成。”
“第一重梦,我做个一盏纸灯送给她……她不见了。我的胃很痛,咳得更厉害了。可我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第二重梦,我喜欢画后院中的腊梅花,我知道她爱看书,所以用后院的腊梅做成了一张腊梅书签送给她,她说她喜欢。”
“第三重梦,我的画作终于被名人看上了,我成了知名的画家,确定两年后办了画展给她一个惊喜。令人高兴的是,办画展那天下了一场初雪,我与她共白头。”
“第四重梦,她在回廊上看书,手里拿着《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她说,‘每一个夏天都是最后的夏天’,她喜欢我。我很开心,可又很害怕,我配不上她。”
“第五重梦,她把我囚禁了起来,不准我出门。她说,怕我离开她。我生气,却又舍不得怪她。她扔给我一张毛毯,说别死在她家里。”
“第六重梦,我不想活了,她哭着求我,还给我求了一个平安结。她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心疼她,决定要好好画画,为了她。”
“第七重梦,我逃了出来,躲进了这间耳房。她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我要快点把画完成,然后去找她。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笔都握不住了。可我还是想把画完成,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交代。”
“雪又下了,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皎然居初雪图》快完成了,我好像……也快不行了。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个健康的人,好好画画,好好爱她。”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岚拿着画纸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画纸上的凌初皎,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覃润星在癌症晚期、精神重压之下,产生的幻觉。
那七重梦境,是他在绝望中为自己编织的救赎。
他太孤独了,太渴望温暖了。
养父母的去世、生活的窘迫、事业的失败、舆论的攻击、病痛的折磨,压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他在潜意识里创造出了凌初皎这个角色,用一场场梦境,来慰藉自己痛苦的灵魂。
每一次梦境的出现,都是他对生的渴望;每一次梦境的消失,都是他对现实的绝望。
而随着梦境的一次次破灭,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最终,在完成画作的前夕,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林队,我们查到了,关于覃润星办画展被砸的事,当年确实有报道。”
小张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语气沉重,“报道里说,他的画展被几位所谓的‘知名画家’质疑抄袭,然后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就冲进画廊,把他的画砸了。之后,各种负面新闻铺天盖地,记者的围追堵截,网友的谩骂,让他彻底成了圈子里的‘过街老鼠’。”
林岚看着那份新闻稿,上面的标题刺眼:《新锐画家覃润星涉嫌抄袭,画展遭怒砸》《劣迹画家覃润星:艺术圈的耻辱》。
而那些所谓的“知名画家”,后来被证实是因为嫉妒覃润星的天赋,故意联合起来诋毁他。
“真是荒唐。”
林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一个有天赋的年轻画家,就这样被一群利欲熏心的人毁了。”
老陈的补充报告很快送了过来:“林队,我们在覃润星的体内检测出了大量的止痛药物成分,还有一些廉价的胃药。看来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直在靠着这些药物支撑,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林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起了覃润星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雪又下了,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或许,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又看到了那个叫凌初皎的女孩,看到她手里拿着那盏暖黄色的纸灯,站在雪地里,对他笑着说:“覃润星,你的画完成了,我们一起走吧。”
耳房里,那卷《皎然居初雪图》静静地躺在矮桌上,雪色洁白,梅香清冽,纸灯的光晕温暖而明亮。
仿佛在那个虚幻的梦境里,覃润星和他的凌初皎,已经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安稳与救赎。
而现实中,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段被遗忘的、悲惨的过往。
林岚轻轻合上画纸,对小张说:“联系殡仪馆,好好安葬他。另外,把当年诋毁他的那些人,还有砸画展的相关线索,整理一下,移交给相关部门。就算他不在了,也该给他一个公道。”
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悲伤,都掩埋在这片洁白之下。
而那幅《皎然居初雪图》,成了覃润星短暂一生里,最温柔的执念,也是最悲凉的绝唱。
